那一夜,马秉文在韩彰坟前跪到后半夜。
师兄们轮流来看过,有人悄悄在他身边放了一壶水,有人往他肩上披了一件厚袍子,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跪着,望着那座无碑的孤坟,望着旁边那株已经长得很高的幼松。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山间的雾气漫上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裳。他浑然不觉。
此后几日,马秉文每日去韩彰坟前跪坐,沉默寡言,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师兄们送去的饭食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没动。
马道长看在眼里,并不劝阻,他只是在每日黄昏时分,拄着拂尘,远远站在竹林边,望着那个跪在坟前的少年,站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去。
第五日清晨,清风来了。
他没有劝,只是站在旁边,陪着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师父叫你。”
马秉文慢慢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麻木,踉跄了一下。清风扶住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道观门口,他站住了。
马道长就站在门内,佝偻的身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小,他就那样看着马秉文,看着这个他从襁褓里一点点养大的孩子,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沾满泥土的额头,看着他衣襟上干涸的泪痕。
“跟我来。”老道长转身,慢慢往里走。
马秉文跟在后面,穿过院子,穿过经堂,一直走到那间熟悉的静室里。
门在身后合上。
马道长在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马秉文跪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沉默了许久,马道长开口了。
“你该下山了。”
马秉文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师公。”
“别急着说话。”马道长摆摆手,声音很平静,“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那封信你看过了,你的身世你也知道了,你姓沈,不姓马,你身上背着血海深仇,你不可能一辈子窝在这山里。”
马秉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没有给你受戒?”马道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苍老的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小时候问过我,为什么别的师兄都是道士,就你不是,我说你还小,不急,其实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悠远:“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要走的。清风观留不住你。你身上流的血,注定了你要去面对那些事。”
马秉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忍不住。
“别哭。”马道长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下山也不见得是坏事,你十七了,该去看看这世道是什么样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起来:“此去,你打算往哪里去?”
马秉文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不知如何回答,他只知道要报仇,可仇人在哪里?崔衍还在不在朝中?皇帝还是不是当年那个皇帝?他一无所知。
马道长看出他的茫然,轻轻叹了口气:“崔衍,十七年前已是御史中丞,这些年,他步步高升,如今怕是权倾朝野了,但具体在何处、居何职,我也不甚清楚,你下山后,可以先往南走,那边有你父亲的残部,不要莽撞,先安顿下来,慢慢打探。”
马秉文重重点头。
“你父亲当年有几个旧部,据说被贬往岭南、剑南等地,你若能找到他们,或许可得到帮助,但人心难测,十七年过去了,有人还在念旧,有人可能早已变节,你需自行分辨。”
马道长的声音更低了:“最后,若事不可为,便回来,这座山,永远是你的家。”
马秉文眼眶一热,用力忍住。
“你爹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老帅上战场了。”马道长说着,从身边取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递给马秉文。
“这是墨沉。我找人改制过了。”
马秉文接过布包,解开一看,愣住了。
那杆跟随他十二年的墨沉枪,此刻被拆成了三截,枪头、中段、枪尾,严丝合缝地套在一起,他试着拧了拧,枪身便一节一节地收拢,最后变成一根不过两尺来长的短棍,可以轻松塞进包袱里,再一拧,又“咔咔”几声,恢复了原状。
“机关是请山下老木匠做的,那老匠人早年给军队做过弩车,手艺好,嘴也严。”马道长说,“枪还是那杆枪,只是能藏起来了,外面不比山里,你带着一杆长枪招摇过市,不等你找到仇人,官府就先把你拿了。”
马秉文抚摸着那熟悉的枪身,指节攥得发白。
马道长又从身旁拿起另一件东西,递过来。
是一柄剑,剑鞘是寻常的乌木,没有任何装饰,剑柄也朴实无华,看起来就像江湖上最普通的那种佩剑,马秉文接过来,轻轻抽出半截,剑身雪亮,却毫无锋芒——是一柄没开刃的剑。
“这柄剑你挂在腰间。”马道长说,“外面行走,人人佩剑,你没有反而扎眼,这剑没开刃,遇到麻烦事,能挡能架,但不至于伤人惹祸,真要动手,用你的枪。”
马秉文把剑收回鞘中,挂在腰间,沉甸甸的,却让他莫名踏实了些。
“还有这个。”马道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过来。
马秉文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和一些铜钱,够他用一阵子。
“师公,我。”
“拿着。”马道长摆摆手,“你是我养大的,我叫你拿着,你就拿着。”
马秉文握着那个布袋,手心滚烫。
“还有一件事。”马道长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你那封信,韩彰写给你的那封,收好,那是你唯一的凭证,将来你若能找到你父亲的旧部,若能找到愿意帮你的人,那封信可以替你证明一些东西,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示人,这世上,人心难测。”
马秉文重重点头。
马道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是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轻轻落在马秉文的头顶,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孩子”他的声音终于稳不住了,透出一丝苍老的沙哑,“你,你这一去,山高水远,师公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
马秉文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一头扎进老人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紧紧抱住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腰身。
“师公,师公。”
他哭得像个孩子,虽然他已经十七岁了,虽然他是沈牧的儿子,虽然他身上背着血海深仇,可此刻,他只是个要离开家的孩子,抱着把自己养大的老人,哭得肝肠寸断。
马道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像清溪死后那样,等人走光了才一个人默默流泪,这一次,当着这个孩子的面,当着这间他坐了几十年的静室,当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他的眼泪就那么毫无遮掩地涌出来,顺着满脸的皱纹沟壑,一颗一颗砸在马秉文的发顶。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颤抖,只有那只按在马秉文头顶的手,抖得几乎按不住。
十七年了,这个从襁褓里抱回来的孩子,这个半夜会哭醒、要人抱着哄半天才能睡着的孩子,这个会偷偷溜进他屋里翻箱倒柜、被他捉住就吐舌头装无辜的孩子,这个练枪时眼睛会发光、听到不平事会攥紧拳头的孩子,就要走了。
这一走,还能不能再见面,他不知道。
他老了,太老了,老得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好孩子,好孩子。”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去吧,去吧,你爹在天上看着你,韩彰也在看着你…你…你好好的…好好的…。”
马秉文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静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马秉文走出来,眼睛红得厉害,但已经不再流泪,他背上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墨沉枪拆成三截藏在里面,腰间挂着那柄没开刃的长剑,灰扑扑的剑鞘。
一抬头,他愣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所有的师兄都在,大师兄清风,二师兄清岩,三师兄清石,四师兄……不,四师兄不在了,其他的,从五师兄到最小的十七师弟,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地站在晨光里。
没有人说话,但每一双眼睛都望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五师兄先开了口:“小师弟,下了山,打算去哪儿?”
马秉文抬起头,望了望山门外那片被云雾笼罩的天地。晨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里透下来,一缕一缕,落在他年轻的脸上。
“石门。”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沿途看看。”
众人没有说话。
清石挠了挠头:“石门,那地方可不近,你一个人,行吗?”
马秉文笑了笑,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红:“行不行的,都得去。”
清石第一个走过来,他走得很快,几步就跨到马秉文面前,张开双臂,一把把他抱住,抱得很紧,紧得马秉文差点喘不过气来。
“小师弟”清石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你路上小心,别让人欺负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记着,记着告诉三师兄,我非得,我非得。”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
他本来想说“我非得下山去揍他”,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来,小师弟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他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挠了挠头,憨憨的脸上满是憋得通红的不舍,最后只憋出一句:“反正,反正你好好儿的!”
马秉文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清岩走过来,没有抱他,只是站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他伸出手,替马秉文整了整衣领,又把他的袖口挽起来一点,露出腕子。
“你这张脸,”清岩说,眉头微微皱着,“太稳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出门在外,你不能这样。”清岩的声音很平,却句句实在,“记住,不要轻易展露锋芒,遇事尽量慢半拍,该愣就愣,该退就退,别逞强。”
“说话也别太利索,有时候笨一点,反而安全。”
马秉文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记住了?”清岩问。
“记住了。”马秉文点头。
清岩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重得马秉文身子都晃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开了,没有再说话。
清风慢慢走过来,只是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墨沉练得怎么样了?”他问。
马秉文说:“七十二路都熟了。”
“熟还不够。”清风说,“要练到不用想。练到枪就是你,你就是枪,要枪随心动。”
马秉文点头。
清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
马秉文打开一看,是几张烙饼,还温着。
“大师兄。”
“行了。”清风打断他,声音依然很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着,“走吧,别磨蹭了。磨蹭越久,我们越舍不得你。”
马秉文把那包烙饼塞进包袱里,抬起头,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五师兄、六师兄、七师兄,最小的十七师弟才九岁,此刻正躲在师兄们身后,眼睛红红的,偷偷看着他。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道童。
“十七,我走了。”
十七师弟扁着嘴,拼命忍着不哭,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十,十二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秉文喉咙一哽。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但他还是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十七师弟的光脑袋:“等你把我教你的那几招练会,我就回来了。”
“我,我早就练会了!”
“那等你把《清静经》背得一字不差。”
十七师弟用力点头,点得很重。
马秉文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望着山门的方向,那条下山的路,他走过无数次——去砍柴,去打水,去山下采买,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离开。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山门口,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师兄们还站在那里,站在晨光里,站在那棵老松树下,站成一片沉默的影子,马道长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被清风搀扶着,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老得几乎站不稳了,但他还是站着,望着他。
马秉文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抬起手,对着所有人,重重地抱了一拳。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下山去,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晨光洒满奇绝峰,洒在那座无碑的孤坟上,洒在那株已经长得很高的幼松上,洒在每一个沉默站立的人肩头。
山风依旧吹着,松涛阵阵,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嘱咐着什么。
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带着一封泛黄的信、一杆拆成三截的枪、一柄没开刃的剑,和满门百余条人命的重量,走进了山门外那片苍茫的天地。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等着他。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只知道调皮捣蛋、被全观宠着的小小道童了。
他背负着百余条人命,和一个叫韩彰的男人的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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