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纸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信封上没有字,空空荡荡,像是刻意隐去了名姓。
马秉文的手指微微颤抖,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轻轻取出信,展开来,那一行行墨迹已有些褪色、却依旧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
“公子亲览:
俺韩彰,粗人一个,不识字,请道长代笔。俺快不行了,有几句话留给你。
……
这封信像一道惊雷,劈开他十七年的岁月。
他的呼吸停滞了,眼前那些模糊的、零星的记忆碎片,那些他一直不敢深想的、隐隐作痛的疑问,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韩叔叔,绝笔信……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微微颤抖的肩上,也照在那张泛黄信纸上的斑斑墨痕。
屋外,远处隐隐传来师兄们诵经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午后奇绝峰的山风,轻轻吹过屋檐,吹动窗纸沙沙作响,而屋内,少年攥着那封信,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化成了一尊雕像。
那一瞬间,他隐约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只有怀里那封泛黄的信,贴着他的胸膛,微微发烫。
信纸从指间滑落,飘在地上,没有声音。
马秉文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膝跪地,脊背挺直,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却什么也没看见;他的胸腔还在起伏,却感觉不到呼吸。
韩彰。
韩叔。
那个模糊得只剩一道旧疤的影子,那个在记忆深处偶尔闪过、却从未清晰过的面容,此刻被这封泛黄的信一笔一划勾勒出来——那么重,那么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沈牧。
沈昭。
他的名字。他的父亲。他的家。
满门百余口,一夜尽灭。
霜降夜的血。
他的母亲。
还有那个,那个替他死在襁褓中的婴孩,韩烨。
“俺韩彰,粗人一个,不识字,请道长代笔。俺快不行了,有几句话留给你……”
他闭上眼睛,那字字句句却像烧红的烙铁,一个一个往心上摁。韩叔是怎么背着他逃出长安的,是怎么嚼烂树皮喂他的,是怎么抱着他爬过那些没有尽头的山,是怎么在那间道观的小屋里,用最后一口气写下这些字的……
而他,马秉文——不,沈昭——在这十七年里,什么都不知道。
他连一声“韩叔”都没当面叫过。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站起来,关节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关,他弯腰拾起那封信,小心折好,贴身放进怀里。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烈,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了眯眼,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步子,往后山走去。
步子不快,却一步比一步沉,他穿过那片竹林,绕过那方瀑布潭,走上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通往向阳坡地的小径。
韩彰的坟就在那里,无碑,无铭,只有一株幼松长在旁边,如今已有一人多高,郁郁青青。
他走到坟前,站了片刻。
然后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说话,只是跪着,望着那堆长满青草的土包,山风穿过松林,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呜咽。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红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最深处往上涌,压都压不住。他咬着牙,拼命咬着,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可那东西还是涌上来了,滚烫滚烫的,糊满了眼眶,然后——
一滴。
又一滴。
砸在他膝前的泥土里,洇开小小的湿痕。
他没有嚎啕,只是跪在那里,任由那些滚烫的东西一颗一颗往下砸。肩膀开始颤抖,攥紧的拳头在膝盖上发抖,喉咙里堵着什么,发出极轻极轻的、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风继续吹着,松针簌簌落下,飘在他肩上,发上,又滑落在地。
他就那样跪着,跪了很久。
午课结束,众师兄陆续走出经堂,各自散去,清石四下张望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挠了挠头。
“小师弟呢?”他问旁边的清岩。
清岩正在整理经卷,头也不抬:“许是又去哪儿野了。不用管他,饭点自然回来。”
“哦。”清石应了一声,也没多想。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开始西斜,山间的光影慢慢拉长。
清石又转了一圈,还是没见人,他心里开始犯嘀咕,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看见。他跑到马秉文屋里,空着;跑到练功场,没人;跑到后山瀑布那边,喊了几嗓子,只有回声。
他站在瀑布边,听着哗哗的水声,不知怎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最近山里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头猛虎,在山阴那边出没过几次,打柴的樵夫远远看见过,吓得连柴担都扔了跑回来,观里师兄弟还为此议论过几回,说那畜生要是敢上山,大伙儿就一起下去收拾它。
猛虎……
清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转身就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回观里扯着嗓子就喊:“不好了不好了!小师弟不见了!别是叫大虫叼走了!”
他这一嗓子,把众人都喊了出来。
清岩皱眉:“胡说什么?他那么大个人了,能叫大虫叼走?”
“那他人呢?人哪儿去了?我都找遍了!”清石急得直跺脚,“那大虫可厉害,一口能叼个人!小师弟武功是好,可万一没防备。”
清风从屋里走出来,神色倒还平静:“三师弟别急,秉文向来有分寸。许是去哪个僻静处练功忘了时辰。”
“那他怎么不回。”
话没说完,清岩的脸色也变了变。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韩叔的坟”
清风一怔,随即若有所思。
清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急得团团转:“你们说啥呢!到底找不找!再不找天黑了!”
“找。”清风当机立断,“二师弟,你带两个人往东边那条路找,三师弟,你跟我往后山,其他人往西边和山下路口找。天快黑了,都仔细些。”
众人应声,分头散去。
清石跟着清风往后山走,一边走一边喊:“小师弟!秉文!你在哪儿!听见应一声!”
山谷里回荡着他的喊声,一声接一声,惊起一群群归巢的鸟雀。
走到那片竹林时,清风忽然停下脚步。
“三师弟,别喊了。”
清石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竹林的尽头,那条通往向阳坡地的小径上,远远能看见一个身影。那身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背对着他们,像一尊石像。
清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二话不说,拔腿就跑。清风没有拦,只是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许。
清石跑到近前,看清了那跪着的人,心放下一半,又提起一半。
是小师弟,好好的,没被叼走。
可是
他跪在韩彰的坟前,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脸侧着,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脸上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落。
清石一下子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小师弟这样,从小到大,这孩子皮实得很,练功摔得鼻青脸肿也不哭,被师父骂得狗血淋头也不哭,就连当年,当年四师兄那件事,他也只是红着眼眶,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可现在,他在哭。
真的在哭。
清石张了张嘴,想喊他,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两步,蹲下来,笨拙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马秉文的肩膀。
“小,小师弟?”
马秉文没有动,也没有应。
清石急了,声音都变了调:“秉文!你怎么了!你说话啊!谁欺负你了?你跟三师兄说,三师兄揍他去!”
还是没有回应。
清石手足无措地蹲在那里,看看马秉文,又看看那堆土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挠头,抓耳,急得团团转,最后实在没辙,腾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找到了找到了!小师弟在这儿!快来啊——!”
他这一嗓子,山谷里回声四起,传出去很远。
不多时,去各处寻找的人纷纷循声赶来,清岩第一个到,看见马秉文跪在坟前的样子,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到了一旁,接着是清风,然后是其他师兄弟,一个接一个,站在那坟前的空地周围,围成了一个半圆。
又过了一会儿,小径那头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众人回头,看见大师兄清风搀扶着一个人,正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马道长,
他老得不成样子了,背佝偻着,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全靠清风的手臂撑着,但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那么深邃,此刻正定定地望着跪在坟前的身影。
马道长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关切的面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清风,带师弟们先回去,清岩留下。”
清风一怔,随即点头,轻声招呼众人:“走吧。”
清石还想说什么,被清风拉了一把,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了。
很快,坟前只剩下马道长、清风、清岩和马秉文四人。
马道长低头看着跪着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他松开清风的手,颤巍巍地站定。
马秉文终于抬起头。
那张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紧紧抿着,却还在轻轻颤抖。他望着马道长,望着这个从小把他养大、教他读书习字、授他枪法武艺的老人,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在翻涌——有委屈,有悲伤,有迷茫,还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依赖。
他张了张嘴,想喊“师公”,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马道长看着他,看着他怀里露出半截的、泛黄的信纸,什么都明白了。
老人缓缓弯下腰,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马秉文的头顶。那只手很轻,很暖,像许多年前一样。
“孩子,”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平静,“起来。跪了这么久,膝盖该疼了。”
马秉文没有动,他只是仰着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滴在那只枯瘦的手背上。
马道长轻轻叹了口气,他收回手,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马秉文,落在那座无碑的孤坟上,那坟里,埋着一个忠义之人,一个用自己的儿子换了这孩子性命、又用自己的命把他护送到这里的男人。
“这些年,我一直等着这一天。”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等着你自己找到那封信。等着你有足够的心智,去承受那些事。”
清风和清岩静静站在一旁,神色肃穆。
马道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马秉文。
“你父亲,”他说,“叫沈牧,是大楚的兵部尚书,骠骑大将军,二十七年前,他在朔阳关外,率数千死士,阻北燕三万铁骑七日七夜,为大楚立下不世之功,先帝亲赐天子剑,许他‘剑在如朕在’。”
马秉文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泪无声地流。
“永徽三年霜降夜,”马道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你出生刚满月,那晚,沈府张灯结彩,满堂宾客,也是那晚,御史中丞崔衍奉密旨,率禁军查抄沈府,罪名是‘谋逆’——私通北燕,暗制龙袍,窥视神器。”
一阵山风吹过,松涛呜咽,像是在替那夜的冤魂低泣。
“满门百余口,一夜尽灭。你父亲身中二十余箭,以剑拄身,至死不倒,你母亲随他去了。”
马秉文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韩彰,”马道长看向那座孤坟,“是你父亲的副将。他用自己的儿子,换了你的命,他儿子叫韩烨,比你先出生三日。那个霜降夜,那孩子替你死在了沈府。”
“韩彰的妻子,那个叫云娘的女子,当着韩彰的面,自缢而死。只为了让丈夫没有牵挂,只为了护着你逃出去。”
马秉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破碎的呜咽,整个人匍匐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肩膀剧烈地耸动。
“韩彰背着你,一路南逃,昼伏夜出,嚼树皮,饮血水,几次差点死在路上。最后他病倒在奇绝峰下,是我把他救回来的。他把你的身世告诉我,把你托付给我。然后,他死了。就埋在这里。”
马道长指向那座孤坟,那只枯瘦的手微微颤抖。
“他死前,用最后一口气,给你写了那封信,他让我把这封信藏起来,等你长大了,等你能承受了,再让你知道,这些年,我一直等着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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