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云收，东方泛起鱼肚白。
荒村一夜无惊，怨气散尽之后，连晨风都变得清爽。云尘晨起吐纳，只觉丹田清气圆融许多，一夜静坐，竟悄然稳固在引气境中期，心境较之从前，更是通透了一层。
他深知此地不宜久留，黑煞门邪修流窜四方，若是去而复返，以他如今修为，未必能再轻松应对。当下便收拾了仅剩的一点干粮，将断剑贴身藏好，迈步离开了这座浸满血泪的荒村。
一路向东，地势渐缓，枯荒草木渐被稀疏林木取代，空气中灵气也比寒墟、荒村浓郁不少。
云尘不敢懈怠，一路疾行，饿了便采些无毒野果充饥，渴了便饮山间清泉。《青云道经》在体内自行流转，一步一行之间，竟暗合吐纳节奏，行走便是修行，步履轻快，日行数十里也不觉疲惫。
他渐渐体会到经文所言“修性不修命”的真意。
不刻意强练筋骨、不追求血气暴烈，只守心神清净，性光自明，灵气自来，身躯随之被灵气慢慢洗练，远比一味苦修肉身要沉稳绵长。
这日午后，行至一片连绵青山脚下，远远望见半山腰云雾缭绕之中，隐有飞檐翘角，似是一座道观。
道观不大，青瓦石墙，古朴无华，隐于松林之间，不闻钟磬，却自有一股清宁之气。
云尘心中一动。
荒村怨煞、黑煞门邪修，让他越发明白，自己空有道经，却无半点见识，既不识修行境界，也不懂妖邪划分，更不知九州势力。若能遇到一位修行中人指点一二，远比自己瞎摸索强上百倍。
“不如上山一观，若是正道修行之人，也好请教一二。”
打定主意，他便顺着山间小径往上走。
山路不陡，两旁松涛阵阵，草木清幽，越靠近道观，气息越平和，心中杂念自然而然便淡去。
行至观前，只见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清心观。
观门虚掩，院内寂静，不闻人声。
云尘轻叩门环：“晚辈云尘，途经此地，天色将晚，求借一宿，不知道长可否行个方便？”
连唤两声，院内才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开门的是一名中年道人，身着灰黄道袍，发髻高挽，面容清瘦，双目平和，周身不带半分凌厉气息，却让人一望便心生安定。
“施主客气了，出家人以方便为怀，观中简陋，只管歇息。”道人声音温和，侧身让他入内。
云尘躬身一礼，谨遵世俗之礼，亦合道家谦和之道，缓步走入观中。
院内极为简朴，一方石桌，几个石凳，院中栽着一株古松，松针垂落，满地清幽。正殿供奉着三清像，香烟袅袅，清净无尘。
道人引他到石桌旁坐下，取来一碗清茶：“山野粗茶，施主莫嫌淡薄。”
云尘双手接过，小口饮下，只觉一股清冽之气直入喉间，心神一爽，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消散不少。他心中了然，这茶中掺了灵草，眼前这位道长，定然是真正的修行之人。
他不再隐瞒，起身恭敬一礼：“晚辈云尘，偶得大道传承，初入修行之路，无知无识，今日得遇道长，实乃机缘，恳请道长指点迷津。”
道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扫，眼中便露出几分讶异。
“引气境中期，根基纯净，无半分驳杂，更难得的是，性光内敛，道心稳固……你虽无人指点，却走在了正途上。”
云尘心中一喜：“道长也修‘修性不修命’之道？”
道人微微一笑，指尖轻敲石桌，口中吟道：
“修性不修命，万劫阴灵难入圣；
修命不修性，犹如鉴容无宝镜。
性命本同源，偏废皆不成，
先明心上性，方悟气中命。”
正是《青云道经》开篇诗句！
云尘猛地站起身，又惊又喜：“道长亦知此经？”
“此乃上古道家正法，流传甚广，只是世人多贪求肉身强大、寿命悠长，一味修命，少有人肯沉心修性。”道人轻叹一声，“贫道道号清玄，在此清心观隐居百年，只修心性，不问长生。”
云尘连忙再拜：“弟子云尘，见过清玄道长。”
清玄道长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灵气托住他，不让他行大礼：“你我相逢即是缘，不必如此多礼。你既修性门，可知何为性？”
云尘沉吟片刻：“弟子愚见，性乃本心，是良知，是不被外魔侵扰的清明。”
清玄道长点头，又摇头：“只说对一半。性，乃先天之神，是你未降生之前，便携有的天地灵光。后天七情六欲、爱恨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皆是扰性之尘。”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庄重，道出一段道偈：
“心为性之宅，欲为性之贼，
贼去宅自净，光现照三界。
不逐境中转，不随念中灭，
一念归无为，性天自皎洁。”
云尘听得心神震动，如醍醐灌顶。
过往修行之中的诸多困惑，瞬间豁然开朗。
他之所以能渡化荒村怨煞，不是剑气之强，而是守住了先天本性，不被恨意牵引，以清净性光化解怨气。若是当时动了杀心，以戾气对怨气，只会两败俱伤，道心反而受损。
“法乃道之基，术乃道之用。”清玄道长缓缓开口，“世人多重术轻道，以法术强弱论高低，殊不知，无道心之术，如无舵之舟，风一大便翻覆海底，最终沦为妖邪。”
云尘躬身受教：“弟子谨记道长教诲，恪守本心，不滥用术法，不滥杀无辜，秉持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清玄道长目光柔和，微微颔首：“你身负上古剑气，根骨不凡，更难得心性端正，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只是前路红尘滚滚，爱别离之痛、求不得之苦、怨憎会之缠，皆是炼心大关，你需一一熬过，不可回避。”
说到此处，道长目光微沉：“近日黑煞门在九州边境活动频繁，此门专以生魂炼邪丹，以怨气增修为，手段阴毒，你与他们有仇怨，日后必再相逢，切记不可被仇恨乱了道心。”
云尘心头一凛：“弟子记住了。”
清玄道长不再多言，起身从殿内取来一卷薄薄的竹简：“此乃《基础遁法真解》，虽非什么绝世神通，却能助你赶路避险，你且拿去，也算一场道缘。”
云尘双手接过，只觉竹简温润，上面字迹古朴，记载着轻身、踏云、避凶、隐匿等基础法门，正是他眼下最急需的东西。
“多谢道长厚赠，弟子没齿难忘。”
“不必言谢，道法本为公器，渡人即是渡己。”清玄道长望向东方，“青冥剑宗，乃东域正道领袖，剑修林立，恪守戒律，你往那里去，是正途。只是仙门择徒极严，能否入山，还要看你自身道缘。”
夜色渐临，松风阵阵。
当晚，云尘便在清心观偏房歇息。
他没有立刻修炼遁法，而是静坐一夜，反复回味清玄道长所言，将“性为先天”“道御术术”“不执爱恨”等道理，深深刻入心中。
一夜静修，道心再进。
次日清晨，云尘起身拜别清玄道长。
清玄道长送至观门，只留下一句话：
“道在心头，不在天外；
仙在性中，不在山巅。”
云尘郑重行礼，转身下山，脚步轻快，目光坚定。
他有了道心指引，有了遁法傍身，有了明确前路。
青冥剑宗，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去之后，清玄道长立于松前，望着他的背影轻声一叹：“上古剑胎现世，黑煞门异动，洪荒异种将醒，三界风云又起……少年人，你的路，长且险啊。”
山风拂过，道袍轻扬。
清心观重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云尘一路向东，脚步轻快，开始摸索《基础遁法真解》。
身形在林间忽快忽慢，时而踏叶而行，时而掠空数丈，虽尚生疏，却已初具修士风姿。
阳光穿过林叶，洒在少年身上，映出一道挺拔而坚定的身影。
前方，是青苍界，是青冥剑宗，是正道山门，是他证道成仙的起点。
身后，是血海深仇，是怨煞哀鸣，是邪道阴影，是他必须斩破的黑暗。
修性，炼心，御剑，度人。
他的仙道之路，正一步步，走向真正的壮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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