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空气在李继仁那声祭旗的惊雷后,并未沸腾,反而沉凝如铁。火把的光芒在众人眼中跳跃,映照出的是同一种颜色——血色。但秦瑛站在队列前,感受着身后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复仇怒焰,属于教官的绝对理性却在冰冷地报警。
“李叔,”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那股躁动压下一瞬,“袭击野马驿,是当下唯一可泄愤、可夺资的目标。但之后呢?”
李继仁猛地转头,赤红的眼死死盯住她,那里面有被强行打断的暴怒。
秦瑛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钉:“我们只有百人,疲兵,伤卒,混杂。即便拿下只有三十守军的野马驿,也必付代价。更要紧的是,一旦动手,‘秦’字旗重现、黑石滩有抗力的消息,就再也瞒不住了。哈日上会知道,圣光教廷更会知道。接下来扑向这里的,可能就不是‘猎犬’小队,而是成建制的惩戒军,甚至您提过的‘裁决者’。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守不住黑石滩,这片基业,也可能暴露。”
她的话像一瓢带着冰碴的水,浇在不少被仇恨烧得发昏的头脑上。几个老卒脸色变了,王磐也皱紧了眉头。李继仁腮边肌肉绷紧,胸膛剧烈起伏,但眼中的暴怒并未冲向秦瑛,反而在一种极其痛苦的挣扎中,慢慢沉淀为更加骇人的冰冷。他听懂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嘶哑,压抑着火山般的情绪,“这仇,不报了?这血,不祭了?就让大哥大嫂和小霜,在地下眼睁睁看着?”
“仇一定要报,血一定要祭。”秦瑛斩钉截铁,毫不退让,“但不能用我们最后的本钱,去换敌人一次不痛不痒的警觉。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休整、练兵、联络、争取盟友的时间。我们需要让哈日上和教廷的目光,暂时不要落到这片黑石滩上。野马驿必须乱,但不能是我们去把它打乱,至少,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
李继仁沉默了,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目光从秦瑛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身后那些沉默的、年轻的、他视如子侄的面孔——李峥、王磐、石头、陈婉儿……他的眼神复杂,痛楚、挣扎、决绝,最终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说的对。”良久,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夜中凝成白雾,仿佛将满腔悲愤也暂时冻结、压缩。“现在不是亮旗的时候。野马驿要乱,要痛,但不能是我们去沾这个腥。”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再次扫过那些年轻人,声音陡然沉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峥子!”
“在!”李峥踏前一步,身形笔直。
“你认路最精,眼神最好,这次你带队。王磐、石头、婉儿,还有你们几个,”他快速点出另外四个同样精悍的年轻人,“都去。目标不是全歼,是斩首、制造最大混乱、烧掉能烧的,然后立刻撤回,按‘鬼见愁’那条路,沿途抹干净痕迹,一根毛都不能让哈日上的狗嗅到黑石滩来!”
“是!”被点到的八人齐声应诺,声音不高,却透着铁血气息。
“记住,”李继仁的目光锐利如刀,剐过每个人的脸,“你们的任务不是逞英雄,是当幽灵,当一把看不见的刀。杀了秃鹫,烧掉粮草马厩,制造恐慌,然后立刻消失。我要野马驿明天变成一口烧糊的破锅,但没人知道这火是谁点的!明白吗?”
“明白!”回答更加简练有力。
李继仁点了点头,似乎还想交代什么,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人群,落在了那个一直努力缩在阴影里、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阿勒卓身上。阿勒卓正抱着胳膊,眼神惊恐又茫然地看着这边杀气腾腾的布置,接触到李继仁那幽深的目光,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坐倒在地。
就是这一眼。
李继仁的目光在阿勒卓身上定住了,那幽深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缓缓转回头,再次看向秦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方向正是阿勒卓那边。
秦瑛先是微怔,随即,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她看向阿勒卓那身虽然脏污破损、但质地款式明显不同于普通旅人甚至军卒的马匪少主服饰,看向他腰间虽然空瘪、却样式独特的皮囊和佩饰,还有……他惊慌中下意识捂住胸口的一个细微动作。原主萨日娜的记忆碎片翻涌——血手匪帮大头目及其重要亲信,似乎都有某种独特的身份标识,并非公开佩戴,但……在某些场合和知情者眼中,那就是铁证。
“您是说……?” 秦瑛瞬间明白了李继仁那一眼的含义,她没有说完,但眼神已然了然。
李继仁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确认了她的猜测。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瑛心中凛然。她本以为这位李叔被悲愤冲昏了头脑,一心只想立刻血祭复仇,甚至可能做出不理智的冲动之举,将自己一行人最后的栖身之所暴露在强敌眼前。她刚才那番劝阻,已做好了据理力争甚至暂时隐忍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位看似粗豪暴烈的老将,心思竟如此细密深沉。他哪里是冲动?分明是借着这股“冲动的势头”,早已在心底将复仇、练兵、嫁祸、驱虎吞狼、隐匿自身的一连串算计,盘算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阿勒卓这个“废物人质”身上可能存在的、微小的利用价值,都没有放过。
这不是莽夫,这是一头在边荒挣扎求生二十年、早已将獠牙和利爪磨得无比锋利、更懂得何时该隐忍、何时该借力的老狼!
“峥子,”李继仁不再看秦瑛,重新面对儿子,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近前的几人能听清,“行动要快,要狠,要干净。但记住,”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东西’要抢干净, 特别是值钱的和粮食。‘血手大当家’说了, 一个活口不能留,免得走漏风声。明白吗?”
“血手大当家”五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
李峥眼神一闪,瞬间领悟,重重点头:“明白!东西抢干净,‘血手大当家’有令,不留活口!”
王磐、石头等人也瞬间会意,眼中凶光更盛,却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寒意。
“去吧。两刻钟后,谷口出发。”李继仁挥挥手。
八个年轻人不再多言,迅速散开准备。李峥经过阿勒卓身边时,脚步未停,但手如鬼魅般一探一收,阿勒卓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怀里似乎被什么硬物轻轻硌了一下,随即那东西就被李峥无声无息地取走,塞进自己怀中。阿勒卓茫然地摸了下胸口,空空如也,脸上惊恐更甚,却不敢出声。
秦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默然不语。那被取走的,想必就是能指向血手的、某种不显眼却关键的“信物”了。
两刻钟后,谷口。
八个人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点,迅速消失在黑石滩外的黑暗中。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