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驿，丑时三刻。
驿馆矗立在商道旁的山坳口，背靠陡崖，只有前后两门。两座简陋的瞭望木楼上，各有一名税丁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夜风呼啸，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东南角的木楼下，阴影中，李峥如壁虎般贴墙而立，精悍的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缓缓抬起右臂，手腕上一具造型精巧、通体哑黑的钢制袖弩在夜色中毫无反光。弩槽内，一支三棱透甲锥箭静静躺着。
他眯起一只眼，调整呼吸。木楼上税丁因倦怠而微微偏头的瞬间——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石子投入烂泥的闷响。楼上税丁身体猛地一僵，喉咙已被一支短箭贯穿，他徒劳地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软软瘫倒。几乎在同一刹那，西北角木楼也传来几乎一模一样的轻微闷响，另一名哨兵被另一名潜伏的年轻人以同样的方式解决。
干净，利落。
李峥一挥手，王磐、石头如同两道真正的幽灵，借着阴影的掩护，迅捷无声地扑向驿馆主屋。李峥自己则如同狸猫般攀上屋顶，占据制高点，手中短弩再次上弦，冰冷的目光扫视着整个驿馆院落。陈婉儿与另一名年轻人在李峥的示意下，携带着她配置的药剂和火油，悄无声息地潜向马厩和粮仓方向。其余两人守住要道。
主屋内，声响依旧。
王磐对石头打了个复杂的手势——这是黑石滩年轻人自己琢磨出的暗号，意为“破门，我左你右，速杀”。石头点头，魁梧的身形贴在门边，侧耳倾听，随后对王磐比划了一个“目标在床上，无备”的手势。他缓缓将蒙皮圆盾顶在身前，另一只手肌肉绷紧，握住了门闩位置。
王磐深吸一口气，眼中凶光凝聚，缓缓举起了那柄沉重的短柄战斧。
石头猛地发力！
“咔嚓！”门闩断裂！木门向内弹开！
石头第一个撞入，圆盾护身，短矛如毒蛇出洞，自盾侧刺出，直取床上那赤条条、闻声骇然抬头的雄壮身影——秃鹫！
这一矛迅猛突然，直刺心口！
秃鹫不愧是悍匪出身，生死关头野兽般的直觉救了他。在门闩断裂的刹那，他全身汗毛倒竖，竟不闪不避，而是猛地将身下女子向上狠掀，用她的身体撞向矛尖，同时自己借力向床内侧急滚！
“噗！”短矛刺入女子胸膛，尖叫立止。
“死！”王磐的怒吼与战斧的凄风接踵而至！他根本不管那毙命的女子，战斧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并非劈向床板，而是精准地预判了秃鹫翻滚的路径，封死了他滚下床后可能弹起的空间！这是李峥事先交代的战术之一：石头第一击逼其躲闪，王磐第二击封其起身路线。
秃鹫瞳孔紧缩，身体还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撞上斧刃！他狂吼一声，竟在方寸之间拧腰摆腿，用脚在墙壁上猛蹬，硬生生改变方向，向床尾地面摔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斧锋。但王磐这势大力沉的一斧，也逼得他狼狈不堪，彻底失去了平衡。
就在秃鹫重重摔落、尚未爬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致命间隙——
屋顶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机括轻响。
“噗！”
一支短小的三棱弩箭，从屋顶一道特意揭开的瓦缝中射入，精准无比地钉入了秃鹫因摔落而袒露的、毫无防护的右肩胛骨缝隙！正是李峥在制高点发动的致命一击！他根本没有下到地面参与围杀，而是始终占据着最高视野，等待这稍纵即逝的破绽。这一箭虽不致命，但强劲的力道和特殊的箭镞瞬间破坏了秃鹫右臂的发力，让他惨嚎一声，整条右臂顿时酸软无力。
“呃啊！”秃鹫痛吼，左手下意识想去拔箭。
但石头和王磐岂会给他机会？
石头如同磐石般踏步上前，手中短矛化作一片绵密的矛影，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专门刺向秃鹫的膝弯、脚踝、左手手腕等支撑和发力部位，逼得他只能单手狼狈格挡躲闪，根本无法起身，更无法去管肩上的箭伤。
王磐则狞笑一声，战斧不再狂猛劈砍，反而使出了一套与他体型不相符的、异常刁钻凶狠的近身斧法，斧刃专找秃鹫因受伤和格挡而露出的破绽——腰肋、脖颈、大腿动脉。他的每一次挥击都势大力沉，让秃鹫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左臂发麻，伤口崩裂，鲜血直流。
李峥的冷箭（废其一臂），石头的限制性急攻（控其起身与反击），王磐的致命强攻（压迫并寻找绝杀机会）。三人虽分处两地（屋顶、屋内），却形成了完美的立体绞杀网。秃鹫空有一身悍勇和横练功夫，在右臂被废、先机尽失、又被两人贴身死缠的情况下，一身本事发挥不出五成，只能如同落入陷阱的困兽，左支右绌，身上的伤口不断添加，血流如注，动作越来越慢。
终于，在王磐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再次震开秃鹫格挡的左臂，使其胸前空门大开的刹那——
石头眼中寒光一闪，一直以控场为主的短矛骤然加速，毒蛇般向前一送！
“噗嗤！”矛尖精准地从秃鹫因痛苦和窒息而张大的口中刺入，后脑穿出！
秃鹫身体剧震，眼中神采瞬间熄灭。
王磐的战斧紧随其后，狠狠劈在他的颈侧，彻底断绝了任何生机。
雄壮的身躯轰然倒地。
从破门到毙命，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三人配合无间，李峥的制高点狙击与战术指挥，石头的盾矛控制与第一击，王磐的暴力破袭与最终强攻，将秃鹫所有可能的反抗和退路彻底封死。陈婉儿虽未直接参与屋内战斗，但她提供的、涂抹在石头短矛上的麻痹性毒药，显然在战斗中发挥了作用，加速了秃鹫的溃败。
屋外，马厩和粮仓的方向已经燃起火光，传来税丁的惨叫和重物倒地声。婉儿他们也得手了。
王磐喘着粗气，看向屋顶。李峥如同夜枭般轻盈落下，脸色沉静。他目光扫过屋内，在秃鹫尸体上略一停留，对王磐微微点头。
王磐会意，深吸一口气，猛地提起战斧，对着外面火光冲天的院落，用他能发出的、最粗豪凶戾的嗓音，暴喝道：
“秃鹫已死！血手大当家说了，东西抢干净，一个活口不留！ 给老子杀！”
黑石滩，谷口。
等待漫长而煎熬。谷口无人散去，火把渐渐燃尽，换上新烛。李继仁如同铁铸般立在原地，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掠过东南方向的锐利目光，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秦瑛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闭目，耳朵却捕捉着风带来的每一丝细微声响。冷铁安排着警戒，目光不时扫过阿勒卓，后者蜷缩在地上，似乎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眼皮暴露了他的恐惧与清醒。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月亮西斜。
突然，一直静立的李继仁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秦瑛也睁开了眼，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野马驿的方位。夜色深处，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但她仿佛能嗅到风带来的、极淡远的烟火气。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咕呜——咕——咕呜——” 一种奇特的、模仿受伤夜枭的啼叫声，带着特定的节奏，从黑暗中传来。
李继仁立刻以另一种短促的鹧鸪声回应。
片刻，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岩石后闪现，迅速靠近。是李峥他们，八人，一个不少。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新鲜的血腥味，还有烟火气和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衣衫多有破损沾染污迹，但眼神亮得惊人，除了激战后的疲惫，更有一種淬过血的、冰冷的沉稳。王磐的战斧斧刃暗红，石头的盾牌上有新鲜的刀痕和一点喷射状的黑血，陈婉儿脸色微白，但手中短刃已擦净。李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煞气。
“如何？”李继仁问，声音平稳，但握着刀鞘的手背青筋隐现。
李峥快速低声禀报，语速快而清晰：“哨位清除，秃鹫已诛。按计划，马厩、西仓已焚，水中下了药，主要头目皆杀。我们的人，”他看了一眼同伴，“石头左臂轻伤，已处理。其余无碍。”
他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地补充：“撤退时，‘不小心’让两个躲在柴垛后的税丁看到了背影，也听到了王磐喊的话。婉儿特制的金疮药粉，‘遗漏’了一些在附近。秃鹫的‘裂爪牌’，留在了粮仓火堆边。”
王磐在一旁，咧了咧嘴，低声道：“俺喊的，他们指定听清了——‘血手大当家说了，东西抢干净，一个活口不留！’”
“干得好。”李继仁从李峥手中接过那半块焦黑的铁牌，指尖摩挲着那狰狞的印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冰冷的黑色火焰，似乎得到了某种燃料，无声地燃烧得更加幽深。“都回去，仔细清洗，把带血的衣服和所有不是咱们这里该有的东西，都处理干净。然后吃饭，睡觉。今晚，你们没离开过黑石滩，野马驿的火，是马匪放的，明白吗？”
“明白！”八人肃然应道，迅速分散，如同水滴汇入夜幕，转眼消失不见，谷地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呜咽。
秦瑛站在原地，野马驿的方向依然一片黑暗沉寂，但她知道，那里此刻必定已乱成一锅粥，恐惧与猜疑正在蔓延。哈日上接到“血手马匪趁夜袭击，杀人放火，劫掠一空，还嚣张留话”的消息时，会是何等的暴怒与惊疑？对“圣光”刚刚展示肌肉就立刻被“野蛮”的马匪打脸的教廷，又会作何反应？
这潭水，被李继仁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悄然搅浑了。
她看向李继仁。老将也正望向东南方，侧脸在微弱的晨曦勾勒下，如同冷硬的岩石。他感知到秦瑛的目光，没有转头，只是缓缓地、极其低沉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秦瑛说，还是对自己说：
“让狗先去咬狗。 我们，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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