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哈利城
城主府议事厅内的烛火,将哈日上那张瘦削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端坐在主位——那张原本属于秦苍屹的黑檀木椅上,指尖那枚红宝石戒指在烛光下泛着血色的光。
厅下跪着的探子浑身绷紧。
“人抓到了吗?”
哈日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回、回城主……”探子伏低身子,“枭奔将军的人马赶到峡谷时,秦家残部已突围而去。现场……现场只留下满地尸首。”
“突围?”哈日上眯起眼,“三百人围四十人,还能让人突围?”
“据枭奔将军回报,是马匪那边出了岔子。”探子声音发颤,“血手的独子阿勒卓被秦家那丫头挟持,马匪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他们冲出去……”
哈日上沉默了。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厅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秦霜呢?”
“死、死了。”探子连忙道,“烈屠一矛穿胸,当场毙命。尸首被带走了,但人肯定活不成。”
“好。”
哈日上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秦霜死了。
秦苍屹唯一的儿子,死了。
剩下个女儿……能成什么气候?
厅内左侧,白袍老者莫里斯缓缓放下茶杯。他是圣光教廷在西域的大主教,须发皆白,面容慈祥得像庙里的菩萨,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时,总让人觉得有蛇在脊背上爬。
“哈日上城主。”莫里斯声音温和,“秦家的男丁,当真死了?”
“千真万确。”哈日上转过身,脸上露出恭敬的笑容,“烈屠那一矛,穿的是心口。大主教放心,秦家的血脉,断了。”
“断了就好。”莫里斯点头,“秦苍屹那儿子,虽未成年,终究是个男丁。他若活着,西域那些部族里,难免有人会动心思。”
“是。”哈日上应道,“不过现在秦霜一死,秦家便只剩个女儿。一个丫头片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莫里斯不置可否,苍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可这丫头片子,能挟持人质从三百人包围里冲出去,倒也稀奇。”
“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哈日上摇头,“那丫头叫萨日娜,今年才十七,从小娇生惯养。习过几年武,也不过是些花架子。她能冲出去,全靠挟持了阿勒卓——血手那儿子是个什么货色,大主教想必也听说过。”
“痴恋秦家女儿的那个纨绔?”
“正是。”哈日上露出讥诮的笑,“那小子对萨日娜痴迷多年,这次非要亲自带队截杀,结果反被挟持。废物一个。”
莫里斯若有所思:“可秦苍屹的女儿,当真这般无用?她父亲当年……”
提到秦苍屹,哈日上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秦苍屹确实是个狠角色。”他缓缓道,“当年他单枪匹马离开边关,只带了一百多旧部,二十年就建起萨哈利城。西域三十六部族,有一半服他。若不是大主教借了圣光之力,光凭我哈日上,动不了他。”
“你是说……”
“我是说,秦苍屹的女儿,未必真如表面那般简单。”哈日上压低声音,“那丫头从小跟在秦苍屹身边,秦苍屹练兵、理政、与各部族周旋,她从没避讳过。有些东西……是能耳濡目染的。”
莫里斯沉默片刻,忽然问:“枭奔现在何处?”
“在回城路上。”哈日上说,“他禀报说,赶到峡谷时秦家残部已逃远,荒漠茫茫无从追查。责任……全推给了马匪。”
“推得好。”莫里斯淡淡道,“圣光要东进,现在还不是和马匪翻脸的时候。血手手下有三千人,控着商路,暂时还要用他。”
“大主教英明。”哈日上顿了顿,“只是秦家那丫头逃走,终归是个隐患。要不要派人……”
“不必。”莫里斯抬手,“圣光的‘猎犬’已经放出去了,自会处理干净。”
“猎犬?”哈日上一惊,“大主教动用了教廷的暗卫?”
“秦家的血脉,必须彻底清除。”莫里斯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圣光要东进,萨哈利必须是铁板一块。任何可能动摇统治的隐患……都不能留。”
他转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包括那个女儿。”
荒漠另一端,血手大寨。
聚义厅里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血手坐在虎皮大椅上,一言不发。他是个五十上下的壮汉,满脸横肉,左眼一道刀疤斜劈而下——那是早年与秦苍屹交手留下的。瞎了,右眼却亮得吓人。
他手里攥着一只铜酒杯,攥得咯吱作响。
厅下站着十几名头目,个个噤若寒蝉。
“屠爷到!”
门外传来通报。烈屠大步走进来,甲胄上还沾着沙尘。他一进厅,便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大哥,烈屠……请罪。”
血手独眼盯着他,不说话。
“峡谷截杀……失手了。”烈屠声音低沉,“秦家残部突围而去,少主……被挟持了。”
“被挟持?”血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
“是。”烈屠咬牙,“那丫头叫萨日娜,秦苍屹的女儿。她趁乱挟持了少主,刀架脖子,咱们的人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他们冲出去……”
“废物!”
血手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铜杯砸得变形,酒液四溅。厅内众人齐齐一颤。
烈屠头垂得更低:“烈屠护卫不力,请大哥责罚。”
血手盯着他看了半晌,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起来吧。”
烈屠一怔,抬头。
“起来。”血手重复,声音里透着疲惫,“你什么性子我知道。卓儿要带队,你拗不过他,跟去是为了护着他。这事……不怪你。”
“大哥……”
“怪只怪我那儿子不争气!”血手猛地拍桌,桌案震得嗡嗡响,“早就跟他说,秦家的丫头碰不得!他偏不听,非要痴迷那萨日娜!这下好了,命都让人捏手里了!”
烈屠站起身,犹豫片刻,低声道:“大哥,那丫头……不简单。”
“怎么说?”
“咱们这次带去的三百人,虽说不是寨里精锐,但也都是老弟兄了。”烈屠眉头紧皱,“可那四十多个秦家亲卫,结阵突围,令行禁止,那做派……不像普通护卫,倒像正规军。”
血手独眼一眯:“像秦苍屹练出来的兵?”
“像。”烈屠点头,“而且那丫头挟持少主时,眼神冷得很,手下一点都不抖。寻常十七岁的姑娘,哪有这份定力?”
血手沉默了。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独眼盯着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大哥,咱们现在怎么办?”一名头目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派人去追?少主在他们手里,万一……”
“不追。”
血手打断他,声音很冷。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大哥!”烈屠急了,“那可是你亲儿子!”
“正因为他是我儿子,才不能追。”血手抬头,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丫头挟持他,是为了活命。只要她想活,就不会杀他。”
“可万一……”
“没有万一。”血手缓缓道,“秦苍屹的女儿,不傻。她知道杀了卓儿,就是和我血手结死仇。到时候不光她要死,她那四十多个手下,一个都活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且……你们以为,哈日上和圣光教廷,真希望咱们去追?”
烈屠一愣。
“这次截杀,哈日上给咱们什么价码?”血手冷笑,“黄金五千两,萨哈利城三成商路。听着丰厚,可你们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不让枭奔的亲兵去,偏要借咱们的刀?”
“他是想……”
“他是想让咱们和秦家残部拼个两败俱伤!”血手重重一拳砸在扶手上,“秦苍屹在时,咱们每年要交三成买路钱,但他保商路平安,各部族都给面子。现在秦苍屹死了,哈日上当权,圣光教廷东进——你们以为,他们还会容咱们在这条商路上收钱?”
厅内一片寂静。
“大哥的意思是……”烈屠声音发干。
“我的意思是,哈日上靠不住。”血手缓缓靠向椅背,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圣光教廷更靠不住。他们东进,是要传教,是要让所有人都跪在那金色太阳底下。咱们这些马匪……在他们眼里,和秦家一样,都是该铲除的‘污秽’。”
“那咱们为何还要帮他们?”
“因为秦苍屹压了咱们二十年!”血手独眼里闪过恨意,“因为他从不正眼看咱们,因为他觉得咱们是匪,是贼,是草原上的鬣狗!哈日上至少给钱,给路,答应事成之后,给咱们一个正经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
“但现在看来……这‘正经身份’,怕是不好拿。”
烈屠沉默良久,问:“那少主……”
“等。”血手闭上独眼,“等那丫头、哈日上和圣光教廷的下一步动作,等……看看秦苍屹的女儿,到底有多大本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
“传令下去,所有弟兄按兵不动。派几个机灵的探寻我儿踪迹,一有动静,立刻回报切莫轻举妄动。”
“是。”
众人领命退下。
厅内只剩血手一人。他独眼望着跳动的烛火,许久,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卓”字。
这是阿勒卓满月时,他请西域最好的玉匠雕的。
“废物儿子……”血手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玉佩,“你可千万……别真死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