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荒漠的寒意能渗进骨头缝里。
秦瑛睁开眼时，营地已有窸窣动静。亲卫们正沉默地收紧马肚带，检查鞍具，将所剩不多的干粮分成小份。无人交谈，只有皮革摩擦与金属轻响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流动。
她起身，走向那支钉在沙丘上的箭。
箭是制式狼牙箭，箭镞带倒钩，箭杆漆成暗红色——圣光教廷“惩戒队”的标志。她在阿爹书房里见过图谱，阿爹当时指着这种箭说：“瑛儿记住，见到红箭，教廷已亲自下场。那就不再是部族纷争，而是信仰征伐了。”
秦瑛握住箭杆，缓缓拔出。沙粒从箭孔簌簌落下。
“大小姐。”冷铁已走到她身侧，面色凝重，“昨夜放箭之人，身手不弱。一箭之后即刻远遁，哨戒追出三里，只找到这个。”
他递上一片残破的靛蓝色布料，边缘绣着金色太阳纹。
“来得真快。”秦瑛将箭和布片一并收起，“哈日上这是要斩草除根，连惩戒队都动用了。”
“我们……”
“按原计划，北上黑石山。”秦瑛转身，目光扫过正在集结的队伍，“但路线要改。不走直道，绕行‘白骨沟’。”
冷铁脸色微变：“白骨沟是流沙地——”
“所以惩戒队不会追进去。”秦瑛打断他，“他们骑的是西域高头大马，马蹄沉重，进白骨沟就是送死。我们骑萨哈利本地马，蹄宽掌厚，本就适应沙地。”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更重要的是，白骨沟再往北五十里，有一处暗泉。地图上没有，是阿娘当年告诉我的。”
队伍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出发。
秦瑛一马当先，阿勒卓被捆着双手拴在她马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地里踉跄跟着。冷铁押在队尾，四十余骑呈长蛇阵，马蹄包了粗布，在沙丘阴影里沉默北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萨、萨日娜……”阿勒卓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哭腔，“能不能……慢点？我脚疼……”
秦瑛没回头。
“我真的走不动了……”阿勒卓拖着哭音，“我从小没吃过这种苦，我爹从来舍不得让我走这么多路……”
“闭嘴。”冷铁从后面赶上来，一脚踹在他腿弯，“再嚎，扔你喂秃鹫。”
阿勒卓一个趔趄扑进沙地，吃了一嘴沙，咳得满脸通红。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双手被反绑，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徒劳扑腾，最后竟趴在地上小声抽泣。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秦瑛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年轻人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头发里、衣领里全是沙。可不知为何，秦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昨夜那支箭射来时，他扑倒枯木的动作，时机准得过分。
是巧合？
“冷叔，给他口水。”秦瑛收回目光，“别让他死了。”
冷铁不情愿地解下水囊，蹲下身，捏着阿勒卓的下巴粗鲁地灌了一口。一半水洒在外面。
阿勒卓呛得直咳，却还哑着嗓子说：“谢、谢谢冷叔……”
“谢个屁。”冷铁起身，“要谢就谢大小姐心善。”
白骨沟内，天色已大亮。
秦瑛站在沟口，望着前方诡异的地形——沙丘碎裂成无数沙坑，沙色灰白，在晨光下泛着死寂的光。这就是白骨沟，沙下是流沙层，沙上堆积着不知多少年、多少人畜的枯骨。
“下马。”秦瑛翻身落地，“用布缠住马蹄，缠厚些。人牵着马，踩着我的脚印走，一步不许错。”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细绳，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冷铁：“每十人一段，绳子绷直。一旦有人陷下去，立刻拉绳。”
命令迅速执行。四十余人沉默地开始准备，无人质疑。这些秦家旧部，早已习惯了在绝境中相信秦家人的判断。
阿勒卓被拴在队伍中间，由两名亲卫看着。他脸色发白，盯着那些灰白的沙坑，嘴唇直哆嗦：“这、这地方看起来不太对……”
“怕了？”一名年轻亲卫冷笑，“怕就对了。去年有支商队不听劝，非要穿白骨沟，三十多人全陷进去了。三个月后流沙改道，露出骨头，白花花一片。”
阿勒卓腿一软，差点跪倒，被亲卫一把拎住。
队伍开始进入白骨沟。
秦瑛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她的眼睛盯着沙面，观察着沙粒的流向、沙纹的走向——这是阿娘教的。阿娘说，沙漠是会说话的，沙的波纹就是它的语言。顺纹走生，逆纹走死。
走了约莫一刻钟，身后突然传来惊呼。
“流沙！”
秦瑛猛地回头。只见队伍中段，一名亲卫的小腿已陷入沙中，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周围的沙地像活过来一般，开始旋转、下陷，形成一个贪婪的漩涡。
“别动！”秦瑛厉喝，“所有人原地站稳！冷叔，拉绳！”
冷铁和前后亲卫同时发力，绳索瞬间绷直。可流沙的吸力大得惊人，眼见着那亲卫已陷到大腿——
“砍断绳子！”那亲卫嘶吼，额上青筋暴起，“别管我！别把大家都拖下去！”
“放屁！”冷铁双目赤红，脚下沙地也开始松动，“秦家军没有丢下兄弟的规矩！”
可流沙越陷越快，沙坑扩大到丈许方圆，周围几人脚下的沙地也开始发出不祥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
“哎哟！”
阿勒卓突然发出一声怪叫，像是被什么绊倒，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猛扑过去——不偏不倚，正撞在那陷落亲卫身侧的一名同伴身上。那同伴猝不及防，手中紧握的长矛脱手飞出，矛杆“啪”地一声横拍在流沙表面！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疯狂旋转的流沙，竟为之一顿。
“就是现在！”秦瑛眼睛一亮，声音炸裂般响起，“所有人，向后——猛拉！”
“一、二、三——拉！”
四十余人同时发力，吼声震天，绳索绷成一条夺命的铁线。陷落的亲卫被硬生生从流沙中拔出一截！
“再拉！”
第二次发力，那人腰部已出沙面。
第三次，整个人被“噗”地一声拖出流沙坑，重重摔在实沙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上下裹满灰白的沙泥，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众人还来不及松口气，阿勒卓又发出一声惨叫——他刚才那一扑，自己也半条腿陷进了流沙边缘，正手忙脚乱地扑腾，沙土没到膝盖。
“蠢货！”冷铁骂了一句，却还是和两名亲卫抢上前，七手八脚把他像拔萝卜一样拖了出来。
阿勒卓瘫在沙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可喘了几口粗气后，他居然抬起头，看向秦瑛，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看、看吧……多亏我吧？”他声音还在抖，却硬要挤出几分得意，“要不是我摔这一跤，撞掉了那根矛，你们的人就死定了。”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做出“快夸我”的表情，可配上那副尊容，只显得滑稽又可怜：“当初真要是杀了我，那不是亏大了？”
秦瑛盯着他，没说话。目光从他脏污的脸，移到他被反绑、此刻沾满沙土的手腕，又移回他写满“邀功”的眼睛。
“真的！”阿勒卓见她不信，急了，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手被绑着，动作笨拙得像只翻不过身的乌龟，只好歪坐在沙地上仰头说，“我这人虽然没啥本事，但运气好啊！萨日娜，你看，我摔一跤都能帮到你，你以后要一直带着我呀，我肯定有用的！”
他说得一脸“认真”，甚至带着点讨好的谄媚。几个年轻亲卫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耸动。
秦瑛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走路。”
“哦……”阿勒卓蔫了，被亲卫拎起来，乖乖跟在队伍里，嘴里还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凶什么凶……”
队伍继续前进。
秦瑛走在最前，脑海里却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太巧了。
巧得就像……有人算准了流沙在受外力震动时会短暂滞涩的时机，故意摔那一跤，故意撞掉那根矛。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勒卓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小心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被身旁亲卫及时拉住。他连忙道谢，声音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谢、谢谢大哥……这什么破路啊，净绊人……”
秦瑛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异样。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一个被吓破胆的纨绔，在慌乱中绊倒，撞掉武器，误打误撞救了人——虽然巧合得离谱，但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而且他那副“快夸我”的臭屁样，实在不像有心机的人。真要是装的，那这演技也未免太好了，好到可以去梨园领个头牌。
她摇摇头，将杂念甩出脑海。眼下最重要的是走出白骨沟，找到暗泉，然后……去黑石山，见李继仁。
阿勒卓什么的，只要他不耍花样，就先留着。毕竟，他这条命现在确实还有用。
午时，烈日将白骨沟烤得像口蒸锅。
队伍终于穿出那片死亡沙地，眼前是一片相对坚实的戈壁。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和沙土混在一起，在脸上、脖子上冲出道道泥沟。
秦瑛下令休整片刻。她走到一处背阴的岩壁下，缓缓坐下，这才感觉到双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是脱力，也是后怕。
她闭上眼睛，深吸几口灼热的空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醒。
“还有多远？”她问走过来的冷铁。
“按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到暗泉附近。”冷铁递过半囊水，“大小姐，喝点。”
秦瑛接过，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便将水囊递回：“分给受伤的弟兄。”
“您……”
“这是命令。”
“……是。”
冷铁转身离去。秦瑛靠在岩壁上，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队伍。四十人，人人带伤，体力都已逼近极限。但他们的眼神里，还有一种东西在烧——那是秦家军最后的魂。
她的目光掠过被拴在岩石旁、蔫头耷脑的阿勒卓，掠过被仔细安置、白布覆盖的秦霜的遗体，望向北方。
黑石山，李继仁。
阿爹，你若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能走到那一步。
就在这时，远处负责警戒的亲卫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那是示警。
所有人瞬间绷紧，抓向兵刃。
秦瑛弹身而起，手已按在刀柄上。
只见戈壁尽头，沙丘线上，三个小小的黑点，正以一种平稳到诡异的速度，向这边移动。
起初只是黑点，但很快就能看清，那是三匹马。
三匹通体纯黑、没有一丝杂毛的马。
马上的骑士，着黑袍，覆面甲，在灼热的阳光下，竟透着一股冰封般的死寂。
他们的黑袍袖口，一点金色在烈日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圣光教廷。
“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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