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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enix Dance in the Desert

Chapter 8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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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Phoenix Dance in the Des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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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泉的水,只够让干裂的喉咙得到一丝喘息,无法洗去浑身疲惫与血色。秦霜被安葬在泉眼旁一处干燥的岩缝中,用碎石仔细封好。没有仪式,只有短暂的沉默和更沉重的决心。

队伍再次启程,依照秦瑛记忆中父亲留下的模糊方位,朝着黑石滩深处行进。天色将暮时,狰狞的乱石阵已近在眼前,荒凉死寂,仿佛巨兽的枯骨坟场。

走在最前的斥候忽然打出隐蔽的手势。所有人瞬间伏低。秦瑛眯眼望去,前方看似杂乱的石堆,在夕阳斜照下,隐约透出人工修整的痕迹——几块巨石的方位过于巧合,恰好封锁了数条通道;地面某些区域的沙色也与周围有细微差别。

“是陷坑,还有绊索。” 冷铁趴在她身旁,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看布置的路子,是军中老手。”

就在他们观察时,侧前方一处毫不起眼的岩石阴影里,无声地站起两个身影。他们披着与岩石同色的粗麻外罩,脸上涂着灰黑的泥膏,手中端着已经上弦的弩,稳稳指向这边。其中一人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约莫二十出头。另一人则更为魁梧,手持一面蒙皮圆盾和短矛,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绷紧的凶悍。

“退出去。” 精悍的年轻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冷硬,“此路不通。”

秦瑛缓缓起身,示意其他人不要妄动。她解下脖颈上一根细细的皮绳,绳上坠着一枚非金非玉、温润泛着暗青光泽的环形玉佩,玉佩中间镂空,雕刻着极其繁复的、仿佛星图又似藤蔓的纹路。

“我叫萨日娜,秦苍屹的女儿。” 她将玉佩轻轻放在身前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劳烦通禀李继仁李叔,故人之女,持‘星环’而来,求见。”

那精悍青年目光在玉佩上停留片刻,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他深深看了秦瑛一眼,对身旁魁梧少年低语几句。少年点头,转身如狸猫般滑入石林深处消失不见。青年则依旧举弩而立,目光在秦瑛身后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众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狼狈不堪、被反绑双手的阿勒卓身上多停了一瞬,眼中闪过审视。

等待的时间不长。魁梧少年返回,对青年点了点头。青年这才垂下弩箭,但警惕未消,侧身道:“跟我来。莫要乱走,踩错了地方,死了白死。”

路径极其隐秘,在巨大的黑石间蜿蜒迂回,时而上攀,时而下钻,有时甚至需要从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中挤过。黑暗、压抑、方向莫辨,只有领路人沉稳的脚步和岩石冰冷的触感。阿勒卓走得磕磕绊绊,叫苦不迭,被冷铁低声喝斥才勉强闭嘴。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不知道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死亡之路通往何方。

就在众人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这无尽的石头迷宫榨干,绝望的阴影开始悄然蔓延时,走在前面的精悍青年忽然停了下来。他伸出手,拨开了前方一片垂挂的、与周围岩石几乎毫无二致的厚实藤蔓。

光,涌了进来。

不是沙漠落日那种灼热刺目的光,也不是石缝里吝啬的残光。那是大片毫无阻碍、温柔倾泻的、金红色的夕阳余晖,混着草木与泥土气息的、湿润而鲜活的风,也一并扑面而来。

所有人,包括秦瑛,都在这一刻怔住了,下意识地眯起眼,又急切地睁大。

豁然开朗已不足以形容。

眼前仿佛另一个被悄然珍藏的世界。巨大的环形岩壁如同母亲环抱的手臂,将一片宽阔的谷地温柔地揽在怀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沙与杀机。谷地中央,一弯清澈得令人心颤的月牙泉,静静躺在茸茸绿草之间,水面倒映着漫天霞光,粼粼闪烁,像撒下了一把细碎的金子与红宝石。泉水滋润出大片丰茂的草场,绿意鲜嫩欲滴,其间点缀着整齐的菜畦,番茄的红、茄子的紫、青菜的翠,色彩饱满得几乎不真实。几十座石屋、木屋依着岩壁搭建,形态朴拙却结实,屋顶正飘散出袅袅的、笔直的炊烟,缓缓融进玫瑰色的天空。

有孩童赤着脚在泉边奔跑嬉笑,水花溅起,笑声银铃般清脆;妇人坐在屋前的石墩上,一边缝补,一边含笑看着;更远处,几个老人围着一段木头和几件农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紧不慢,混合着几声牛羊慵懒的哞叫。空气中飘来食物隐隐的香气,是麦饼和炖煮的朴实味道,却比任何珍馐都更勾动饥肠。夕阳给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安宁的金边,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显得静谧而祥和。

“这……这是……” 一个年轻的亲卫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脸上的污垢和血痂,在这片纯粹的光与绿面前,显得那么突兀而脆弱。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喉结滚动,眼眶发热。连续多日徘徊在生死边缘,见惯了黄沙、鲜血与死亡,此刻骤然撞入这方鲜活、安宁、充满勃勃生机的天地,那种冲击并非狂喜,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让人腿软的慰藉,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辛酸。仿佛在沙漠中跋涉到濒死的旅人,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海市蜃楼,不,是比海市蜃楼更真实、更触手可及的绿洲。

冷铁铁铸般的面容也微微动容,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湿润清新的空气,胸膛起伏,那双看惯生死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怀念和放松的神色,但旋即又被更深的责任感覆盖。他看向秦瑛。

秦瑛静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沐浴在温暖的余晖中,半边仍留在岩石的阴影里。她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但那双一直冷硬如冰封湖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那片晃动的金光绿水,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涟漪漾开,驱散了些许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寒意。她握着刀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这里的气息,让她想起很久以前,萨哈利城后那片属于她的小小花园,母亲在那里种满了从西域各地寻来的、能在沙土中绽放的花。

“呜……” 一声压抑的、像小兽哀鸣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只见阿勒卓怔怔地望着那片绿洲泉水和炊烟,嘴巴微微张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混着脸上的沙土冲出道道白痕。他不再是之前那种做作的哭嚎,而是一种孩童见到失落已久的美好事物般,纯粹又脆弱的反应。“是……是真的吗?萨日娜,我们……我们是不是到了?” 他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秦瑛,声音里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近乎卑微的期盼,仿佛怕这一切只是一戳就破的幻影。

看到生人进来,谷地里的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投来,好奇多于惊慌。一个正提着水桶的健硕妇人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扫过秦瑛他们褴褛染血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却对领路的精悍青年朗声喊道:“峥娃子,来客人了?哟,这姑娘咋弄成这样?快,屋里还有烧开的水,先让人喝口热的缓缓!” 语气熟稔自然,透着一种见惯风浪的爽利和底层百姓朴素的善意。

被称为“峥娃子”的青年——李峥,对那妇人点了点头,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被这熟悉的环境和话语微微融化了些许。他侧身,引着秦瑛等人继续向谷地深处一座较大的石屋走去。路上遇到的人,无论是晾晒肉干的老人,还是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都会与李峥或他身旁的魁梧少年(秦瑛听到有人叫他“石头”)点头或招呼,目光掠过秦瑛他们时,带着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既然峥娃子带进来,那总不是敌人”的初步接纳,以及对于他们狼狈状态的些许同情。

石屋前,一个穿着半旧布衣、腰间随意别着旱烟袋的中年汉子正蹲在地上,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比划着如何加固一把犁头的木楔。听到脚步声和些许不寻常的动静,他抬起头,手掌还下意识地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擦了擦泥土。

秦瑛停住脚步。是李继仁。比记忆中那个豪迈爽朗的叔叔苍老了许多,鬓角已见霜白,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刻下的深刻皱纹,皮肤黝黑粗糙,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此刻正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和惯常的审视看过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秦瑛脸上,仔细端详那依稀熟悉的眉眼轮廓,随即,立刻被她手中那枚即使沾了血污、依然在夕阳下泛着独特温润暗青光泽的“星环”玉佩牢牢抓住。

短暂的凝滞。李继仁眼中的不耐烦和审视像潮水般退去,被巨大的惊愕取代,随即,难以置信的惊喜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猛地照亮了他整张脸。他“嚯”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脸上绽开的笑容挤满了每一道皱纹:“这眉眼……这‘星环’……你真是瑛丫头?长这么大了!大哥他总算舍得让你出来走动了?快,快进屋!” 他语气热络洪亮,带着长辈见到久别侄女时那种毫无伪饰的由衷喜悦,伸手习惯性地就想拍秦瑛的肩膀,但手掌落到半空,看到她满身凝结的血污、苍白憔悴的面色、以及眼底那抹即便在此刻也未能完全化开的冰冷沉郁时,笑容不由得微微一滞,伸出的手转为略显僵硬地示意她进屋。

“李叔。” 秦瑛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沙砾摩擦。

进入石屋,陈设简单,但整洁。李继仁忙着招呼人倒水,拿出一些看起来粗糙却实在的饼子,嘴里还习惯性地絮叨着,试图驱散那股因秦瑛状态而带来的不安:“你爹也真是,让你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看把这孩子累的……这位是?” 他看向沉默如铁塔般立在秦瑛侧后方的冷铁。

“冷铁,您还记得。” 秦瑛说。

李继仁仔细一看,恍然大悟,用力拍了拍冷铁覆着尘土的臂甲,发出沉闷的响声:“冷铁!好,好!你也来了!大哥身边有你在,稳当!” 那力道和语气,依稀还是旧日风貌。他又看向努力缩在冷铁身后阴影里、眼神躲闪、与这屋里一切都格格不入的阿勒卓,眉头重新皱起,这次带上了清晰的疑惑和审视。

“戈壁马匪,血手之子,阿勒卓。现是人质。” 秦瑛简短解释,没有任何迂回。然后,她抬起眼,直视着李继仁那双充满喜悦、疑惑、以及一丝因她状态和“人质”二字而悄然升起的阴霾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砸碎了屋内刚刚聚起的一丝温情:

“李叔,我爹,我娘……都没了。萨哈利城,丢了。小霜……也折在路上了。”

李继仁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僵硬,然后寸寸碎裂。像是被极北冰原最酷寒的风瞬间吹透、凝固的泥塑。他手中那个刚倒满温水、正要递给秦瑛的粗陶碗,“哐当”一声,直直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浑浊的水溅湿了他的裤脚和地上的蒲草,也仿佛浇熄了屋内最后一点温度。

死寂。

只剩下火塘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和骤然变得粗重艰难的呼吸声。门口的李峥和石头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指节发白,脸色煞白,如同听到了最荒谬恐怖的天方夜谭。李继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秦瑛,那里面翻涌着巨大的荒谬、强烈的质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于眼底的恐惧。他的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变调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拒绝听懂,“今天不是商盟庆典吗?大哥他……早上信鹰才到,还说一切顺利,城里热闹得很,让我备好今年的皮货,商路通了就送过去……你、你再说一遍?”

秦瑛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眸子里所有的波动都已平复,只剩下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哀恸,以及那片此刻正无比清晰、重新在她脑中和眼前灼烧起来的、混合着火光与鲜血的夜色。她没有理会地上破碎的碗,伸手端起旁边木桌上另一碗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流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也压下了那瞬间翻涌上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腥甜。

“那天,新月才升……”

她脑中浮现出当时原主的记忆,不再是对着李继仁讲述,更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复现着眼前无法驱散的景象。屋内的光线似乎也随之骤然昏暗下去,空气凝固,无形的寒意弥漫,随着她低沉开口,将屋内的每一个人,都蛮横地拖回那个繁华骤碎、血色冲天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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