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啊——！”
一声变了调的尖叫突然炸响。
是阿勒卓。
这个一直被捆着手、躲在阵心的废物，不知什么时候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他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跑起来姿势滑稽得像只鸭子，偏偏速度不慢，一边跑还一边胡乱踢着脚下的沙土，弄得尘土飞扬。
“我来帮你！萨日娜我来帮你！”
他喊着，然后——在距离战场还有七八步的地方，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
这一扑，不偏不倚，正扑在一名黑袍骑士的马前。
那匹训练有素的“踏沙驹”受惊，猛地扬起前蹄。马背上的黑袍骑士攻势顿时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秦瑛格开了左侧的刀，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让右侧的刀锋擦着腰侧掠过，带起一道血痕。
同时，她的脚踢起地上一把不知谁掉落的长矛，矛杆呼啸着扫向另一名黑袍骑士的马腿。
“咔嚓！”
马腿应声而断，黑袍骑士翻身落马。
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阿勒卓还趴在地上，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马蹄，脸色白得像鬼，然后“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秦瑛落地，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名落马的黑袍骑士。
落马的“猎犬”，会怎么反应？
黑袍骑士的反应很简单——他单手一撑地面，翻身站起，动作流畅得仿佛刚才摔落的不是他。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看了一眼断腿哀鸣的黑马，然后，举刀。
刀光落下。
马头滚落，鲜血喷溅。黑马抽搐两下，不动了。
他杀了自己的马。
然后，他转身，面甲对着秦瑛，缓缓举刀。
没有愤怒，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多看那匹马一眼。就像折断了一根用坏的箭矢，然后继续搭弓。
这种冰冷的、绝对的效率，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撤。”中央那名受伤的黑袍骑士突然开口。这是秦瑛第一次听到他们的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目标已确认，战力已记录。任务变更：追踪，待援。”
另外两名黑袍骑士没有任何质疑。落马的那位甚至俯身，从死马身上解下一个小皮囊，系在自己腰间。
然后，三人开始后退。
不是溃退，是交替掩护着后退。一人面向秦瑛等人，两人拖后，步伐稳定，节奏清晰。
亲卫们想追，被秦瑛抬手制止。
“让他们走。”
“大小姐！他们杀了我们四个弟兄！”一名亲卫红着眼吼道。
“追上去，会死更多。”秦瑛的声音很冷，冷得压下了所有人的怒火，“他们的马还剩两匹，但我们没人能追上踏沙驹。而且……”
她看着那三个逐渐消失在戈壁热浪中的黑色背影。
“他们不是败退，是主动撤离。这意味着，他们有绝对的把握，下次再来时，我们一个都跑不掉。”
队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卷沙砾的声音，和伤者压抑的痛哼。
秦瑛走到阿勒卓面前。他还趴在地上，吐得昏天暗地，浑身都是沙土和呕吐物，狼狈得无法形容。
“刚才，为什么冲出来？”秦瑛问。
“我、我不知道……”阿勒卓抬起惨白的脸，眼泪鼻涕糊成一团，“我看到他们要杀你，我、我一急就……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
他打了个嗝，又吐出一口酸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努力挤出个讨好的笑：“不过……萨日娜，你看，我又帮到你了吧？我就说我很用的……”
秦瑛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阿勒卓的笑容都僵在脸上，才缓缓道：“给他松绑。”
旁边亲卫一愣。
“没听见？”秦瑛声音一沉。
“是！”
亲卫上前，用刀割断阿勒卓手腕上的绳索。粗糙的麻绳在皮肤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
阿勒卓愣愣地活动着手腕，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有用吗？”秦瑛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去帮忙按住伤员的伤口，递止血散和布条。既然要跟着，就做点能做的事。”
“我、我……”阿勒卓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手，又看看周围血淋淋的伤员，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我……我没做过这个……我、我害怕血……”
“现在学。”秦瑛转身，不再看他，“或者我把你重新绑起来，拴在马后拖到黑石山。选一个。”
“我学！我学！”阿勒卓几乎是跳起来，连滚爬爬地冲向最近一名伤员，可看到对方肚子上那道翻卷的伤口，他又是一阵干呕，手抖得厉害。
“废物！”旁边正在包扎的军医骂了一声，却还是抓起一把药粉塞他手里，“按住！看好了，药粉撒上去，布条缠紧，打死结！这都不会，你爹怎么生了你这么个……”
阿勒卓手忙脚乱地照做，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拿针的孩子，好几次把药粉撒偏，布条缠得歪七扭八。但他至少在做，虽然做得难看，虽然一边做一边别过脸去不敢看伤口，虽然手指抖得不停。
秦瑛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她走到冷铁身边。老将肋下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但脸色有些发白。
“伤怎么样？”
“死不了。”冷铁咬牙，“但那些杂种……不对劲。他们杀人，像割草。”
“因为他们不是人。”秦瑛望向“猎犬”消失的方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们是工具。圣光教廷打造出来的，专门用来清除‘异端’的工具。”
她顿了顿：“而且，他们认识我。”
“什么？”
“那个首领说‘目标已确认’。”秦瑛缓缓道，“他们的任务，从一开始就是确认我的身份，评估我的战力。今天这一场，不过是……测试。”
冷铁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接下来……”
“加快速度，去暗泉。”秦瑛打断他，“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黑石山。教廷的‘猎犬’不止这三只。下一次来的，可能就是三十只，三百只。”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支射偏的、属于“猎犬”的箭。箭杆是黑色的，箭镞泛着诡异的暗蓝色。
淬毒。
“还有，”秦瑛将箭递给冷铁，“告诉所有弟兄，以后和教廷的人交手，任何伤口，哪怕只是擦破皮，立刻放血，敷解毒药。他们……不讲任何规矩。”
冷铁重重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秦瑛站在原地，烈日晒得她伤口发烫，但心底却一片冰凉。
这才是圣光教廷真正的样子。
冰冷。高效。绝对。
而她现在，带着四十个伤痕累累的部下，一个废物人质，一具弟弟的遗体，要穿过三百里荒漠，躲开这些“猎犬”的追踪，找到一个二十年未见、不知是敌是友的故人。
然后，夺回一座城。
她忽然想笑。
这棋，真是越下越刺激了。
“大小姐。”一名亲卫走过来，低声禀报，“清点完了。战死四人，重伤七人，轻伤……人人带伤。我们的水，只够今天了。”
秦瑛抬头，望向北方。
戈壁的尽头，热浪扭曲着地平线，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天黑前，找到暗泉。”她说，“找不到，明天开始，就要喝马血了。”
亲卫沉默，行礼退下。
秦瑛走到秦霜的遗体旁，轻轻揭开白布一角。少年安静地闭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
“小霜，”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看，阿姐的路，还长着呢。”
她将白布重新盖好，系紧。
然后转身，看向疲惫而沉默的队伍。
“还能动的，扶起不能动的。带不走的装备，埋了。一炷香后，出发。”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们还没死。那就继续走。”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伤者被搀扶，战死者的遗体被就地掩埋，简单的标记插在沙堆上——等以后有机会，再来带他们回家。
阿勒卓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里偶尔会偷偷看向秦瑛的背影，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痴迷，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与那张废物脸完全不符的复杂。
但只是瞬间，便又恢复成那副怂包模样。
队伍在戈壁上拉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向着北方，向着那处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暗泉，向着未知的命运，艰难前行。
而在他们身后数十里外，三匹黑马——现在是两匹——停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
那名受伤的黑袍骑士取下金属面甲，露出一张苍白、削瘦、毫无表情的脸。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水晶，贴在额头，闭目凝神。
片刻后，水晶泛起微弱的白光。
他睁开眼睛，将水晶收回怀中，重新戴上面甲。
“信息已传回。目标秦瑛，确认存活，战力评级：乙上。威胁等级：甲等。建议：增派‘猎犬’一队，‘裁决者’待命。”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干涩，像在宣读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
“继续追踪，保持距离。等待下一步指令。”
另外两人无声点头。
三道人影翻身上马——两人骑乘，一人坐在同伴身后。黑色的马匹再次启动，向着北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像真正的猎犬，盯上了受伤的猎物。
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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