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的尸检报告还没出来,第二具尸体就浮上来了。
凌晨五点,我被值班室的电话吵醒。不是老刘打的,是滨江湿地公园的派出所。接线员的声音很急:“林队,湖里漂着一个人,已经没气了。岸边有挣扎痕迹,不像意外。”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脑袋还发懵。昨晚整理张磊的遗物到两点多,刚躺下不到三个小时。赵凯已经在门口了,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递给我一杯。我没接,他白了我一眼,自己喝了。
“湿地公园,疑似溺水。”我说。
“自杀?”
“去了才知道。”
滨江湿地公园的湖面被浓雾盖得严严实实,白茫茫一片,芦苇荡看都看不到边。冷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湿漉漉的,钻进领口像针扎。我裹紧夹克,沿着栈道往里走。
晨练的老周头坐在栈道边,腿上搭着一件外套,浑身还在哆嗦。他是我第一个见到的人——也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大爷,您看到什么了?”我蹲下来。
老周头嘴唇发紫,指着湖面:“就……就那边。我跑步过来,看到水里漂着个东西,以为是……以为是衣服。走近一看……”他说不下去了,用手比划了一下,“脸朝下,青白青白的,吓死我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湖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岸边泥地上的痕迹,我看清了。
凌乱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有些已经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坨黑泥。十几枚烟头散在脚印周围,全都被反复踩扁过,烟蒂上沾着泥。栈道边缘的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指甲抠的,木屑还挂在上面。
一个人在跳进湖里之前,在这里站了很久。走了很多步,抽了很多烟,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在木板上留下了最后的抓痕。
“赵凯,叫技术组来,提取脚印和烟头DNA。”
赵凯点了点头,开始打电话。
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天刚亮了一点。雾还没散,但能看清人脸了。
死者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裤子是运动裤,脚上的运动鞋少了一只。面色青白,嘴唇发紫,身体已经僵硬了。法医老周翻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照了照。
“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初步看是溺水,没有明显外伤。”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很年轻,眉眼清秀,如果不是青白的肤色,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他的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有黑泥——和岸边抓痕里的泥是一样的。他真的是自己走进水里的。
身上的东西被捞上来:一部iPhone,屏幕黑着,泡了一夜早就开不了机了;一串钥匙,一把零钱,一支笔,一个被水泡烂的记事本。口袋里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用防水塑料袋包着。
我拆开,里面是一封遗书。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平静的状态下写的。不像张磊那封歪歪扭扭的遗书,这封信写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我叫陈阳,28岁,山东人。我自杀和别人没关系,是我自己蠢,蠢到把三年的血汗钱全给了骗子。爸妈,对不起,儿子不孝。我到死都不甘心,他们怎么知道我所有信息?”
最后一行字的笔迹明显加重,纸面被戳出了一个洞。
我把遗书装好,站起来。赵凯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队,身份已经查到了。陈阳,28岁,滨州某科技公司的程序员,月薪八千。同事说他‘抠到骨子里’,加班只吃白米饭配咸菜,连公司免费饮料都舍不得拿。攒钱买房,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
“有女朋友吗?”
“没有。同事说他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基本不社交。”
“这样的人,怎么会自杀?”
赵凯摇了摇头。
我让技术组全力修复陈阳的手机,同时调取他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和社交账号。老周把尸体拉走了,栈道上恢复了安静。我站在湖边,看着灰蒙蒙的水面,脑子里全是张磊的事。
两个人,一个加油站老板,一个程序员。一个坠楼,一个跳湖。八竿子打不着,有什么联系?
老周头的喊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林队,您看这个!”他从栈道旁边的芦苇丛里捡起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加油小票。皱巴巴的,被水泡过,但字迹还能看清。锦程加油站,日期是三个月前,金额200元。车牌号:鲁Q·875YC。陈阳的车。
锦程加油站。又是锦程加油站。
我把小票装进证物袋,手有点抖。不是怕,是脑子里的线终于连上了。张磊是锦程加油站的老板,陈阳死前在锦程加过油。两个人唯一的交集,就是这个加油站。
“赵凯,调锦程加油站三个月内的监控,重点查陈阳加油当天的录像。”
赵凯看了看我的表情,没多问,立刻去打电话。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更不好看了。
“林队,技术组说,陈阳加油当天的监控,整片时段黑屏,数据无法恢复。不是设备故障,是人为销毁。”
我盯着湖面,冷风吹得我眼睛发酸。
技术员不死心,反复修复监控碎片,最后定格出了一帧模糊画面。赵凯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正悄悄往加油机侧面插入一个微型无线设备。这只手的主人,藏在镜头死角里,自始至终没有露出半张脸。
那只手,和张磊袖口上的金属屑,和张磊手机里那个“浩哥”,和那张被清空的微信聊天记录——全都连上了。
回到局里,技术组已经修复了陈阳手机的大部分数据。老刘把资料投影到屏幕上,一张一张地翻,每一张都像是在揭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陈阳的微信聊天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那天他在锦程加油站加完油,扫码付款时顺手留了手机号,方便后续开票。仅仅三小时后,一个叫“财经顾问-老陈”的微信号发来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写着:“鲁Q·875YC,丰田卡罗拉,今早8:17锦程加油200元,顺带购买矿泉水一瓶。内部炒股渠道,稳赚不赔,仅限优质车主。”
陈阳最初没有通过。对方又连发了三次。最后一次的语气变了:“你不加我,我就一直发。你的车牌、住址、公司地址我都有。加个好友又不吃亏。”
这已经不是推销,是威胁。
陈阳通过了。他被拉进一个叫“金牛机构内部群”的微信群。群里四百多人,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发盈利截图:“今天跟着老师赚了三万”“本金翻倍了感谢平台”。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群里有“首席分析师”每天直播讲股票,K线图画得天花乱坠,话术专业得连我都差点信了。
第一次,陈阳投了五百。两天后提现,到账六百五。第二次投了一千,提现一千三。第三次投了三千,提现三千九。每一次都是秒到账,没有任何延迟。
我盯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说了一句:“这是养猪。”
赵凯问我:“什么?”
“养猪。前几次让你赢,等你觉得稳了,就该杀你了。”
果然,第四周,“首席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条重磅消息:“内幕新股,封闭申购,翻倍行情,最后一天申购时间,错过再无机会。”群里瞬间炸了,几十个人晒出了大额入金的截图,有人一次性转了二十万。
老师私聊陈阳:“小陈,你不是想买房吗?这一把下去,首付直接变全款。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陈阳咬碎了牙,把攒了三年的二十二万全部转进了“专属证券账户”。
钱到账的那一刻,平台变脸了。提现页面弹出一行红字:“账户异常,涉嫌违规操作,需缴纳20%风险保证金方可解冻。”陈阳慌了,找老师求助。老师一边安抚他“这是正常流程”,一边威胁他“不交钱账户永久冻结,22万一分拿不回来”。
走投无路的陈阳,被逼着借了七万网贷,凑齐了保证金打过去。然后平台告诉他:“流水不足,需再刷五万流水。”
那一刻,陈阳终于知道自己被骗了。他打开微信,发现“金牛机构内部群”已经解散,老师和顾问全部把他拉黑。那个炒股平台变成了一片空白页面。
二十九万,一夜归零。
催债电话在第二天就打到了他的手机上。对方知道他的公司地址、家庭住址、父母的名字和工作单位。语气凶狠:“不还钱,我们就去你公司拉横幅,去你老家贴大字报,让你爸妈在村里抬不起头。”
陈阳不敢告诉任何人。他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吃不喝,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公司的考勤记录显示,他连续请了七天假,理由是“身体不适”。第七天晚上,他走出了出租屋,再也没有回来。
赵凯看完了全部资料,脸色铁青。“林队,这是杀猪盘。”
“不是普通的杀猪盘。”我指着那行验证信息,“他们知道陈阳的车牌、车型、加油时间、加油金额,还知道他买了瓶水。这些信息从哪来的?”
赵凯的眼睛亮了一下:“锦程加油站。”
“对。有人在加油站装了设备,窃取了车主信息,然后精准推送诈骗信息。”
技术员老刘在旁边插了一句:“林队,还有一个细节。林晓的网贷记录里,第一次借款的时间,也是在锦程加油站加油后的第三天。”
我猛地转过头:“林晓是谁?”
老刘把另一份资料投影到屏幕上。那是一间堆满名牌的出租屋的照片,桌上摊着17个网贷平台的账单,合计欠款18.6万。
“林晓,26岁,幼儿园幼师,三天前服灭鼠药自杀。她的案子,本来归治安大队管,没报到刑侦来。”老刘顿了顿,“但是她的手机里,也有锦程加油站的加油记录,也有同样的精准推送网贷的聊天记录。她的催收短信里,连她带的班级有几个小孩都知道。”
林晓,第三具尸体。三天之内,三条人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站在白板前面,拿起红笔,写下三个名字:张磊、陈阳、林晓。然后画了三条线,汇聚到一个点:锦程加油站。
“这不是巧合。”我把红笔放下,“这是一个链条。加油站窃取车主信息,卖给诈骗团伙,诈骗团伙精准猎杀。张磊是链条的一环,所以他也死了。”
老刘翻开笔记本:“林队,陈阳加油当天的监控被销毁了。林晓加油当天的监控呢?”
“查。”我说,“现在就查。”
技术组查了二十分钟,结果一样:黑屏,数据无法恢复,人为销毁。
赵凯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声音很低:“林队,有人盯上我们了。我们查到哪里,哪里就被提前清干净。”
我没有回答。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
“林队,张磊的尸检报告出来了。不是自杀。”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死者的血液里检出了微量的苯二氮卓类药物残留,是镇静催眠剂。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人意识模糊、反应迟钝。另外,死者手腕和颈部有非常细微的皮下淤痕——他在坠楼前,被人控制过。”
“楼顶护栏只有他的指纹怎么解释?”
“如果有人戴着手套把他控制住,逼他自己用手去抓护栏,留下指纹,再把他推下去,完全可以做到。”
电话挂了。我把老周的话复述了一遍,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赵凯转过身来,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愤怒。那种憋了很久、终于知道该往哪里发泄的愤怒。
“林队,我们并案吧。”
我点了点头。走到白板前,在三个名字下面写上一行大字:三案并查,成立专案组。然后拿起手机,准备向上级汇报。
号码还没拨出去,座机先响了。值班室转进来的电话,市局指挥中心。
“林峰,张磊坠楼案家属多次上访,局里研究决定,先行按自杀归档。暂停大规模公开侦查,避免引发社会恐慌。后续线索慢慢核查,有进展再汇报。”
我握着听筒,没说话。
对方又补了一句:“这是周局的意思。”
电话挂了。我慢慢放下听筒,看着白板上那三个名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城市的高处缓缓压下,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是不想查。是不让查。
赵凯看着我,老刘也看着我。他们都在等我说话。
我把白板擦干净,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继续查。然后转过身,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这个案子转入地下。不用公务车,不用局内网,不报备,不写报告。所有证据私自备份,任何人都不能相信。”
赵凯点了点头。老刘也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就暗下来了。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跑。
我忽然想起我女儿。她上次打电话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然后一个星期没回去。
我又想起张磊的儿子。他才七岁,上幼儿园大班。他爸爸从顶楼跳下来,摔在加油站的水泥地上,他以后还怎么去那个加油站?
我转过身,拿起外套。
“赵凯,今晚我们去锦程加油站。老刘,准备信号检测设备。”
“干嘛?”老刘问。
“拆加油机。”
夜里十一点,锦程加油站熄了灯。只有门口的灯箱还亮着惨白的光。我们从围墙翻进去,避开那个歪着的监控探头,摸到最西侧的加油机旁。
老刘打开信号检测仪,绿色的指示灯闪了几下,然后突然变成红色,发出急促的滴滴声。老刘的脸色变了。
“有东西。不是加油机的正常信号,是定向数据发射频率。有人在往外传数据,现在还在传。”
赵凯把螺丝刀递过来。老刘小心翼翼拆开加油机外壳,应急灯的光照进去,我看到两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个拇指大小的银色模块,连着几根细如发丝的天线;还有一个指甲盖大的摄像头,嵌在电路板和外壳之间的缝隙里,镜头正对着付款窗口的方向。
窃听器加实时传输摄像头。
我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就在这时,加油站门口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两道刺眼的远光灯直直射过来。
“关灯!”我压低声音。
三个人迅速躲到加油机后面的缝隙里。车门打开的声音,两个脚步声,一急一沉。
“动作快点,把设备全部拆了销毁。警方已经盯上这里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南方口音。
另一个声音在发抖,是王强。
“哥,真的会被查出来吗?张老板都没了,怎么还有人死咬着不放……”
“少废话。浩哥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耽误事,我们都得跟张磊一个下场。”
浩哥。又是浩哥。
我屏住呼吸,从缝隙里往外看。王强笨手笨脚地递工具,另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正在拆卸设备。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巴。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
我摸向腰间的枪,对赵凯打了个手势。赵凯点了点头。
就在我准备冲出去的那一刻,连帽衫男人突然停下了动作。他缓缓转动脖子,像一条嗅到危险的蛇。
“不对劲。”他说,“有生人气息。快走!”
王强还没反应过来,连帽衫已经拽着他往车的方向跑了。我一脚踢开加油机外壳,大喊一声:“别跑!警察!”
两个人钻进车里,发动机轰鸣着冲了出去。赵凯从路边扑过去,但车头一摆,擦着他的衣角窜进了夜色里。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巷子尽头。
“操!”赵凯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老刘从地上捡起一张名片:“林队,他们掉的!”
我接过来。一张空白名片,没有公司名称,没有姓名,只有手写的一串手机号,和一个潦草的字——浩。
我把名片翻过来,凑近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这味道,我在哪里闻过?
(第二章完)
> 当两个人的死亡指向同一个起点,那不是巧合,是链条。
> 你闻到的每一缕烟味,都可能是一张死亡通知书。
> 有些人把手藏在黑手套里,有些人把手藏在笑容里。最难防的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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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浩哥是谁?那只戴黑手套的手是谁?烟草味为什么似曾相识?三起命案,一个加油站,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下一章,第三具尸体会告诉你,这张网有多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