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的尸体还没送进法医室，第三具尸体就来了。
早上七点多，我正在办公室翻张磊的账本，赵凯推门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
“林队，老城区惠民巷，一个年轻女的，喝药自杀。”
“什么药？”
“灭鼠药。***。”
我放下账本，抓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张磊胃内容物检出苯二氮卓类药物残留。不是自杀。”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赵凯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惠民巷在老城区，路窄，车进不去。我们下车步行，巷子两边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三单元，三楼，左手边。房门敞开着，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扫了一眼屋内。不大的房间，大概三十来平，但堆满了东西。靠墙的开放式衣架上挂着一排名牌包——LV、古驰、香奈儿，有几个连防尘袋都没拆。下面的鞋盒摞了一人多高，鞋盒上印着各种看不懂的洋文。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海蓝之谜、SK-II、雅诗兰黛，像一间小型免税店。
而房间的另一边，桌面上摊着一沓账单，A4纸打印的，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一部屏幕还亮着的手机，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
“林晓，26岁，幼儿园幼师。”赵凯在旁边念着刚从系统里查到的信息，“月薪三千三。”
我走进屋。死者躺在床上，穿着一条崭新的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口红涂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的灭鼠药瓶子，旁边是半杯没喝完的水。
我拿起那沓账单，一张一张地翻。17个网贷平台，合计欠款18.6万。第一个平台的借款日期，是八个月前。后面的越借越多，利息像滚雪球。
赵凯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部手机。“林队，这个在灶台上，应该是她的。”他把证物袋递给我。
我戴上手套，取出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还开着。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占了半屏：“我不该虚荣，不该乱借钱。可他们为什么什么都知道？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我把手机装回证物袋，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满屋子的名牌，满桌子的账单，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挤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世界在这里打了架，谁都赢不了。
赵凯从卧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林队，你看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打印出来的短信截图。我接过来一看，手指慢慢收紧。
短信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眼珠子上：
“林晓，滨城区阳光幼儿园中二班老师，每天下午四点半下班，走惠民巷左转建设路。你父母住在惠民县李庄镇，你爸叫林国栋，在镇上开五金店。要不要我们去店里坐坐？”
“你带的那个班有三十一个小朋友。你说如果家长知道他们的老师是个欠钱不还的老赖，会怎么想？”
“不还钱，我们就去幼儿园门口拉横幅，让小朋友都知道他们的老师是老赖。”
赵凯在旁边低声说：“催收短信。我查了一下发件号码，虚拟号段，查不到归属。”
我把截图折好，装进口袋。蹲下来，看着林晓的脸。年轻，好看，化妆了，但还是能看出眼下的乌青。她很久没睡好觉了。
“她的手机里有没有什么线索？比如谁给她推荐的网贷？”我问。
赵凯已经翻了一遍手机。“有一个微信联系人，备注是‘免审通道-李经理’。第一条消息发来的时间是八个月前，正好是她第一笔借款的前三天。消息内容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是什么？”
赵凯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那条消息：“尊敬的鲁M·F7829车主，您在锦程加油站消费记录良好，属于优质车主，专属借款额度50000元，即刻到账，免审核，秒放款。”
锦程加油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的那根线终于绷紧了。
张磊在锦程加油站坠楼。陈阳在锦程加油站加了油后被拉进杀猪盘。林晓在锦程加油站加了油后被精准推送网贷。
三个死者，三条人命，同一个起点。
“赵凯，林晓的加油记录查一下。”
赵凯已经在查了。“八个月前，锦程加油站，加油金额一百八。另外，林晓的工资卡流水显示，她从八个月前开始频繁收到来自多个网贷平台的放款，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每次放款前两三天，都有锦程加油站的加油记录。”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透过玻璃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一个老太太正在晾衣服，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抖开，挂上去。
“催收方怎么知道她带哪个班？怎么知道她父母住哪里？”我问。
赵凯翻着手机。“她的微信好友里有一个‘同事群’，群里经常发幼儿园的照片和活动安排。还有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但八个月前的记录还在，里面有她晒的名牌包、去的高档餐厅、住的酒店。她的定位没关过。”
“所以对方从她的社交账号里扒了信息。”
“不止。有些信息不是从社交账号能扒到的。”赵凯顿了顿，“比如她每天穿什么衣服、几点下班。这些是有人跟踪她才能知道的。”
我转过身，看着赵凯。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已经想到了和我一样的事。
“有人在实时监控她。”我说。
赵凯点了点头。
我在林晓的出租屋里又转了转。梳妆台的抽屉拉开，里面有一本笔记本，封面是粉色的小熊。我翻开，前面几页记的是幼儿园的教案，后面开始变成日记。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黑色变成蓝色、红色，最后几页只有铅笔写的字，淡得快看不清了。
“今天又收到催收短信。他们说知道我几点下班。我不敢出门了。”
“妈妈打电话问我借钱，说家里要装修。我不敢说我欠了十几万。”
“今天在幼儿园，有个家长问我是不是欠了钱。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我不敢看她。”
“我不想活了。但我不敢死。死了以后他们会不会去幼儿园闹？”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轻，像是用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写下来的：
“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
赵凯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排排的名牌包，摇了摇头。“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十几万了。”
“她的工资不够。”我说。
“所以借网贷。借了买，买了借，拆东墙补西墙，利滚利。”赵凯叹了口气，“她不知道，她借的每一分钱，都是别人设计好的。”
我走到衣架前，拿起一个包。LV的，经典款，防尘袋还没拆。吊牌还在，上面写着价格：一万八千元。我把包放回去，看了看其他衣服的吊牌，最便宜的一件连衣裙也要两千多。
一个月薪三千三的幼师，背着上万的包，穿着几千的裙子。她坐在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用着海蓝之谜的面霜，吃着泡面。
我看着满屋子的名牌，忽然想起一件事——张磊的遗书里写了什么？“害人害己，愧对家人”。陈阳的遗书里写了什么？“我到死都不甘心”。林晓的备忘录里写了什么？“他们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他们都说了一件事：信息被泄露了。
张磊是被胁迫的，所以他死了。陈阳和林晓是被骗的，所以他们死了。三个人，三种死法，但死因只有一个——锦程加油站里那台被改装过的加油机，和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
赵凯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脸色更难看了。他挂了电话，走过来。
“林队，技术组调了林晓加油当天的监控。和之前一样，黑屏，数据人为销毁。”
我没说话。窗外开始下雨了，不大，细细碎碎的，打在玻璃上，像指甲在刮。
“还有一件事。”赵凯的声音压得很低，“市局刚才来电话，说林晓的案子不归刑侦管，让派出所处理。周局长亲自说的。”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丝密密麻麻，看不清远处的高楼。
“赵凯，你觉得周建明这个人怎么样？”
赵凯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周局……干了二十八年了，业务能力强，口碑也不错。但是最近……”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最近他的一些安排，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张磊案他要求归档，陈阳案他没让报，林晓案直接让派出所处理。还有上次我们追王浩，刚定位到物流园，那边就提前撤了。”赵凯顿了顿，“林队，你是不是怀疑——”
“我什么都没说。”我打断他，“你现在也别想。先把该查的查了。”
赵凯点了点头。
我最后看了一眼林晓的出租屋。满屋子名牌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座精致而冰冷的坟墓。
转身下楼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声音很低：“林队，张磊的胃内容物检测出苯二氮卓类药物残留，确认他杀。另外，从他的指甲缝里检出了不属于他的皮屑，正在做DNA比对。”
“大概什么时候出结果？”
“最快明天。”
“出了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挂了电话，站在惠民巷的巷口。雨不大，但风大，吹得巷子里的落叶在地上打转。赵凯去开车了，我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那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值班室的电话。
“林队，刚才有人送来一个信封，指名给你。没留名字。”
“放的什么东西？”
“我没拆。您回来自己看。”
“放我桌上。”
挂了电话。赵凯的车停在了巷口，我收了伞，钻进车里。
“回局里。”
值班室说的信封放在我办公桌上。牛皮纸的，没贴邮票，没写地址，只写了三个字：“林峰收”。我用裁纸刀划开封口，往桌上一倒。
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黑白的，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画面是一个人的背影，站在一栋楼的楼顶。楼顶的轮廓——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锦程加油站。
拍照的时间看不出来，但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怕被人认出来：“张磊不是一个人上去的。”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个背影不只一个，旁边还有一个人影，很模糊，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但放大之后能看到——有个人站在张磊身后。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兴奋。终于有证据了，终于有人愿意把真相递到我手里。
我拿起电话，拨了技术组的号码。“老刘，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老刘来了，我把照片递给他。他对着光看了看，用放大镜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林队，这张照片不是原件。是翻拍的。原件应该是一张监控截图，有人用手机拍了下来，洗成照片，寄给你。”
“能查到翻拍的时间吗？”
“不好说。照片上没有时间戳。但根据纸张的氧化程度，大概是一周之内洗出来的。”
一周之内。张磊已经死了快两周了。
“还有，”老刘指着照片角落里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这里有一个日期水印，是监控设备自带的。日期是——张磊死的前一天。”
也就是说，张磊死的前一天，有人用监控拍到了他和另一个人在楼顶。而那个监控，很可能就是锦程加油站自己的。
“老刘，你能修复这个水印，把具体时间弄出来吗？”
“我试试。”
老刘走了。我坐在办公椅上，把那沓账单复印件又翻了一遍。林晓的、陈阳的、张磊的。三个人，三种人生，三条死路。但杀他们的不是同一个人，是一个链条。链条的每一环，都有人拿钱。链条的起点，是锦程加油站。链条的末端，是张磊的尸体。
我把照片贴在白板上，就在张磊、陈阳、林晓三张照片的中间。然后用红笔画了一个箭头，从张磊指向那个模糊的人影。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窗外，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省厅老领导。内容只有一句话：“收到你的备份文件。不要轻举妄动。有人在盯着你。”
我把信息删了，把手机揣进口袋。
赵凯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林队，陈阳的社交账号我们全部拉取了。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他的微信好友里，有一个‘理财顾问’，头像和名字都是假的，但IP地址追踪到了境外。和之前那个‘浩哥’的IP段高度重合。”
“还有呢？”
“林晓的网贷平台，资金最终的流向，和陈阳的杀猪盘平台，是同一个境外账户。”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
“赵凯，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种生意，不需要本钱，不需要厂房，不需要机器，只需要一台改装过的加油机，就能让一个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赵凯没说话。
“有的。”我说，“他们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我把白板上的三张照片看了很久。张磊、陈阳、林晓。三个互不相识的人，被同一根绳子串在了一起。绳子的一头是锦程加油站，另一头——我不知道在哪里。
但我一定会找到。
（第三章完）
> 有些人死在一瞬间，有些人死在慢慢被掏空的过程里。死法不同，但凶手是同一个。
> 你永远不知道，你随手留下的手机号，会被谁拿去，用来做什么。
> 最深的黑暗，不是没有光，是光就在你眼前，你却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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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三具尸体，一个加油站。林峰已经闻到了血腥味，但真正的黑手还藏在暗处。那张照片上站在张磊身后的人是谁？那个“浩哥”是真人还是代号？烟草味为什么似曾相识？下一章，林峰将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夜探加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