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国判了三年。庭审那天我去了,他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号服,头发白了,背驼了,低着头。法官宣判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旁听席。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低下了头。
方卫国站在法院门口,点了一支烟。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支,我没接。
“三年。判得不重。”
“他认罪了,有自首情节,又有立功表现。”方卫国弹了弹烟灰。“沈万年死了,李维民在监狱里,李维国判了。这个案子,真的结了。”
我没说话。
“林峰,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查。”
“查什么?”
“查那个让沈万年去杀陈阳的人。”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林峰,你要去北京?”
“要去。”
“李维民在监狱里,你见不到他。”
“我见不到他,但有人能见到。”
方卫国帮我联系了一个人——司法部监狱管理局的一个处长,姓王,是他以前的同学。王处长答应帮我安排见李维民,但不能以警察的身份,不能录音,不能拍照,只能以家属的名义。我说行。
李维民关在省城监狱,重刑犯监区。我去的那天,天阴着,要下雪的样子。监狱的墙很高,灰扑扑的,墙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武警站岗,看了我的证件,打了电话,让我进去了。
会见室里很冷,铁椅子冰屁股。我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铁门开了,李维民被带进来。他穿着号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人瘦了一圈。他看到我,没惊讶。
“林峰,你来了。”
“来了。”
“你找我什么事?”
“陈阳的死。你知道是谁让沈万年去杀他的?”
李维民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沈万年没跟我说过。”
“李维国说了。他说是你让他去滨江湿地公园的。”
“我让他去劝劝那个年轻人,没让他去杀人。”
“你信吗?”
李维民低下头,看着自己铐在桌上的手。
“林峰,我在监狱里,外面的事管不了了。你想查,自己去查。但我劝你一句,不要查了。再查下去,你会死。”
“我不怕死。”
“你女儿怕你死。”
我沉默了。他看着我的眼睛。
“林峰,回去吧。忘掉这个案子。好好活着。”
从监狱出来,天开始下雪了。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方卫国在车里等我,看到我出来,发动了车子。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知道。让我别查了。”
“你听他的?”
“不听。”
方卫国叹了口气。“林峰,你这个人,太犟。”
李维民不开口,线索就断了。沈万年死了,他手下的人跑的跑、藏的藏。我找不到那个让沈万年去杀陈阳的人。但我能感觉到,他还在。在暗处,看着我,等着我犯错。
回滨州后,我继续在档案室整理旧卷宗。赵凯偶尔来看我,带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老刘从老家寄了一箱红薯,我给方卫国寄了一半,他说甜。
日子像水一样,一天一天地流。没有案子,没有电话,没有匿名信。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那天下午,方卫国从省城打来电话。声音很急。
“林峰,李维民出事了。”
“什么事?”
“他在监狱里被人打了。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正在医院抢救。”
“谁打的?”
“不知道。监控坏了,那段时间的录像没了。同监室的人说没看到,值班民警说没听到。”
“他得罪了谁?”
“不知道。但能进监狱里打人的人,不是一般人。”
我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
“他死了吗?”
“还没有。但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李维民在医院躺了三天,第四天醒过来了。方卫国去看他,问他谁打的。他说不认识。问他为什么打他,他说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说。
方卫国在电话里说:“林峰,李维民怕了。他不说,是因为说了会死得更快。”
“他以为不说就不会死?”
“他以为说了会连累家人。”
我沉默了。李维民在监狱里,他的家人在外面。那些人动不了他,但能动他的家人。他怕,所以不说。
“方组长,你能保护他的家人吗?”
“能。但他不信。”
李维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伤好了,又回了监狱。他活着,但不开口。那个打他的人,没找到。那个让他被打的人,也没找到。案子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捞不上来。
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蝴蝶形状。翅膀张开,像要飞起来。但它飞不起来,被霉斑困住了。
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陌生,归属地北京。
“林峰,你好。”
声音是变声器处理的,听不出男女。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想告诉你,李维民被打的事,不是意外。”
“你知道是谁打的?”
“知道。但你不能知道。知道了,你会死。”
“我不怕死。”
“你女儿怕你死。”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凉。他们知道我女儿,知道她在哪儿上学。他们想害她,随时可以。
我拿起手机,给女儿打了电话。她没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打了第三遍,她接了。
“爸?怎么了?”
“你没事吧?”
“没事啊。在上课,手机静音了。”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没有。怎么了?”
“没事。就是担心你。”
“爸,你是不是又查什么大案子了?”
“没有。就是问问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出了一身冷汗。赵凯说得对,我查的案子,不是一个人的案子。那些人,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一张网。我碰了网,网会收。网收了,我会被缠住,我女儿也会。
方卫国从省城调了人,保护我女儿。每天有人接送,学校门口有人盯着。她说不用,我说必须用。
案子又搁置了。不是不查了,是不能查了。那些人知道我女儿,知道她在哪儿上学。我查下去,他们会对付她。我赌不起。
赵凯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一天,他到我办公室,坐下来,看着我。
“林队,你是不是怕了?”
“怕了。”
“怕你女儿出事?”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查了。”
赵凯沉默了很久。“林队,你查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现在说不查了?”
“我不能拿我女儿的命赌。”
案子不查了,日子还要过。我每天去档案室,整理卷宗,归档,编号。赵凯偶尔来,坐一会儿就走。方卫国偶尔打电话,说李维民还在监狱里,好好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档案室里没暖气,冷得要命。我穿了一件旧棉袄,还是冷。赵凯给我弄了个电暖器,开着,嗡嗡响,暖和了一点。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楼下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值班室的灯亮着,有人在里面吃泡面。一切如常。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栋楼,白色的,不高,门口有武警站岗。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拍得模糊,但我认出了那个地方。
北京,某部委的办公楼。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铅笔字:“李维民被打的那天,这个人去过监狱。他是谁,你自己查。”
字迹潦草,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第二十五章完)
> 那些人知道我女儿,知道她在哪儿上学。我查下去,他们会对付她。我赌不起。
> 但匿名信又来了。照片里是一个人的背影,他在李维民被打的那天去过监狱。他是谁?
> 你以为你退了,但真相不会退。它会一直跟着你,等你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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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林峰说不查了,但匿名信没停。那个人还在暗处,用照片告诉他,李维民被打的事没那么简单。那个背影是谁?是当官的?还是沈万年的人?林峰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退了。因为真相不会退。下一章,林峰将再次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