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档案室里的暖气停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铁皮柜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赵凯偶尔来坐坐,聊聊家常。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说他哥判了,七年。老陈在监狱里,写了封信,说他学会了木工,在给监狱做板凳。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像水,一滴一滴地流。我以为就这样了。案子结了,人抓了,该判的判了,该退休的退了。我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手指在发抖。又是匿名信,又是那个熟悉的格式。但老陈在监狱里,不可能寄。方卫国在北京,没必要。赵凯不会,老刘不会。那是谁?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栋楼,六层的,砖混结构,外墙刷着白色涂料。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拍得模糊,但我认出了那个地方——滨州市公安局老办公楼。不是第一次收到了。但这次照片背面写的不一样,不是“有你要的东西”,而是一个名字——赵志远。
赵志远。我认识他。他是滨州市公安局的老局长,退休十几年了。他住在大连,跟儿子过。他怎么会在这张照片上?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背面只有这个名字,没有别的。谁寄的?为什么寄?我拨了方卫国的号码。
“方组长,我收到一张照片,是滨州市公安局老办公楼。背面写着一个名字——赵志远。”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赵志远?老局长?他退休十几年了,在大连。”
“我知道。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张照片上?”
“也许他以前在老办公楼办公过。也许是别人认错了。”
“那为什么有人寄给我?”
方卫国又沉默了。“林峰,你觉得这个案子还没结?”
“也许。”
赵志远的事,我查了。他退休前是滨州市公安局局长,在位十年。他管过刑侦、治安、经侦,管过所有的部门。他认识沈万年吗?认识。沈万年在滨州做生意,怎么可能不认识公安局局长?但他有没有收过沈万年的钱?没人知道。他退休了,在大连,没人去找他。
我去了大连。坐高铁,五个小时。赵志远住在一个旧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等了很久,门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背驼了,拄着拐棍。他看着我的眼睛,愣了一下。
“你是?”
“林峰。滨州市公安局的。”
他的手指在拐棍上慢慢收紧。
“进来吧。”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老照片,有他年轻时穿警服的,有他和领导的合影。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他的手在抖,茶洒了一些在桌上,他没擦。
“赵局长,您认识沈万年吗?”
他的手又抖了一下。“认识。”
“他给过您钱吗?”
赵志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给过。”
“多少?”
“不记得了。每个月都有。”
“您收了吗?”
“收了。”
“您帮他办过事吗?”
“没有。他给我钱,是因为我在位,他需要我。我不办事,他也要给。”
“那您为什么不退?”
“退了,他会找别人。别人会帮他办事。我不办事,但别人会。所以我收着,不办事。”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赵局长,您知道沈万年害了多少人吗?”
“知道。”
“您知道您收的那些钱,是那些人血汗钱吗?”
“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收?”
“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
赵志远的事,我没有报。不是不想报,是报不了。他收了钱,但没办事。法律上,他只违纪,不违法。但他收了沈万年的钱,就是帮凶。那些钱,是张磊、陈阳、林晓、王强的血汗钱。他花着那些钱,能心安吗?我不知道。
从大连回来,我把赵志远的事告诉了方卫国。他沉默了很久。“林峰,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
“为什么?”
“因为办不了。他没办事,法律上不构成犯罪。”
“那你心里过得去吗?”
“过不去。但过不去也得过。”
赵志远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我去找赵凯喝酒,在一家小饭馆,点了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喝了几瓶啤酒。赵凯看着我,没问,但我知道他想问。
“赵凯,你说一个人收了黑钱,但没办事,算不算犯罪?”
“不算。法律上不算。但道德上算。”
“那怎么办?”
“没办法。他收了,但没办事。你不能抓他,只能骂他。”
我喝了一杯酒,没说话。
“林队,你是不是查到赵志远了?”
“查到了。他收了沈万年的钱,但没办事。我不能抓他。”
“那就算了?”
“算了。”
赵志远的事,我没再提。但他一直在心里。每次想起那些死者,我就想起他。他坐在大连的家里,喝着茶,看着墙上的老照片。他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也许知道,也许不在乎。
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说赵志远的事,他报了。不是报犯罪,是报违纪。纪检组找他谈话,他承认了,退了赃,写了检讨。他没被处分,因为他退休了,不在位了。
“林峰,赵志远的事,算是有个交代了。”
“他不该有交代。他该有报应。”
“报应?他已经老了。活着就是报应。”
案子彻底结了。所有人都有了交代。我还在档案室,整理那些旧卷宗。赵凯升了大队长,忙得脚不沾地。方卫国调去了北京,老刘在老家种地,老陈在监狱里做板凳。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那天下午,赵凯来档案室,递给我一个信封。
“林队,你看看这个。”
“什么?”
“调令。你从明天起,回刑侦大队。”
我愣了一下。“谁批的?”
“方卫国。他说你不能再在档案室待了,再待下去会废了。”
我看着那张调令,手指慢慢收紧。回刑侦大队,回到一线,回到那些案子中间。我还能行吗?离开一线快一年了,手生了,眼花了,还查得动吗?
“林队,你回去不回去?”
“回去。”
刑侦大队还是那个刑侦大队,办公室里还是那些面孔。有人走了,有人来了。赵凯把原来的办公室给我留着,桌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林队,欢迎回来。”
我坐下来,看着窗外。阳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树叶绿了,风一吹,哗哗响。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民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林队,新案子。锦程加油站,有人报警说加油机里又发现了窃听器。”
我接过卷宗,翻开。照片上是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
(第二十四章完)
> 案子结了,但生活还在继续。锦程加油站又出事了,同样的手法,同样的设备。
> 你以为是结束,其实是开始。那些你以为已经死了的人,会换一种方式回来。
> 正义不会缺席,但会迟到。迟到不是不来,是还没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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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林峰回了刑侦大队,第一个案子就是锦程加油站。同样的窃听器,同样的黑手套。是不是沈万年的人又回来了?还是另有其人?这个系列的故事到这里暂时结束了,但林峰的路还长。他还会遇到更多的案子,更多的人。感谢大家一路陪伴。下一季,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