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匿名发来的照片,我看了整整一夜。
不是在看那只戴黑手套的手,是在看拍照的角度。照片是从楼顶的东南角拍的,那个位置正好能拍到护栏的全貌。我昨晚去楼顶的时候,在那个位置检查过——有脚印,不是技术组留下的。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在我去之前,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站在那里,等着我。等我翻过围墙,等我爬上楼顶,等我蹲下来检查护栏。然后他拍下了我,把照片发给了我。
他在告诉我: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
我不是在追查真相,我是在被人遛着走。每一条线索都不是我自己找到的,是有人故意留给我的。王强的名片、陈阳的聊天记录、林晓的催收短信、那张楼顶的照片——全都是。有人想让我查下去,但又不想让我查太快。他在控制节奏,像放风筝一样,线在他手里,我飞得再高也跑不掉。
早上六点,我把照片从手机里导出来,存在U盘里,然后把手机上的原图删了。赵凯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椅子上喝凉透了的茶。
“林队,你又一宿没睡?”
“睡不着。”我把茶杯放下,“赵凯,王强住哪儿?”
“哪个王强?”
“锦程加油站的站长助理。”
赵凯翻了翻笔记本。“城东老小区,凤鸣花园,14号楼302。我之前查过他。”他看了我一眼,“你要去找他?”
“晚上去。白天人多眼杂。”
白天我在办公室,假装整理其他案子的卷宗。二组的人来还钥匙,顺便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我应付了几句,他们走了。赵凯在走廊里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林队,二组那边在整理锦程加油站的案卷,发现少了一些东西。”
“少了什么?”
“陈阳和林晓的材料。”赵凯压低了声音,“周局问起来,马队长说移交的时候就没那些。”
我心里一紧。移交的时候,我只给了张磊案的官方版材料。陈阳和林晓的,我根本没交。我以为二组不会管这两个案子,没想到周建明会主动问。
“他说什么了?”
“说让补交。但马队长说找不到。”
我看着赵凯,赵凯看着我。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两份材料在哪儿。在我U盘里。
“林队,你打算怎么办?”
“不交。”我把窗户打开,让冷风灌进来。“交了,这两条人命就真的被归档了。”
晚上七点,天刚黑。凤鸣花园小区不大,十几栋楼,灰白色的外墙,墙皮脱落了好几个地方。14号楼在最里面,楼下有几棵老槐树,路灯被树冠遮了大半,光线暗得很。我和赵凯分头行动。他在楼下望风,我上楼。
三楼,302。门是老式的防盗门,绿漆起了皮,门楣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我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
不在家?
我正准备下楼,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咳嗽。很低,但很清晰。他在家,不想开门。
“王强,我是市公安局的。有件事想问你,开一下门。”
又等了十几秒,门开了。王强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红的,像刚睡醒,又像根本没睡。他看到是我,脸色变了,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林……林警官?”
“方便进去坐坐吗?”
他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屋不大,两室一厅,很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啤酒罐,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像什么东西放坏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王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王强,你在这家加油站干了多久了?”
“三……三年。”
“张磊对你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挺好的。张老板人不坏,工资按时发,过节还给红包。”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做那些事?”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什……什么事?”
“加油机里的那些设备。谁让你装的?谁给你钱?”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王强,你知道张磊是怎么死的吗?”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他不是自杀的。是被人推下去的。”
他的肩膀猛地一抖。
“你知不知道,如果他不是被推下去的,如果他只是自己跳的,那你在加油站做的那些事,最多算从犯。但如果是他被人推下去的,那你就是帮凶。”
王强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林警官……我……我不知道他会死……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谁让你装的那些设备?谁是‘浩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眼睛往卧室的方向瞟了一眼。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卧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有人在里面。
“谁在卧室里?”
“没……没人……”
我站起来,朝卧室走过去。王强猛地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林警官,真的没人……我老婆……她睡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躲,在闪,像老鼠见了猫。
“王强,你老婆要是真在睡觉,你紧张什么?”
我拨开他,推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里没人。床铺得很整齐,枕头边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我拿起来一看,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备注是“浩哥”。通话时长两分多钟,就是我刚才敲门的时候。
王强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你刚才在给‘浩哥’打电话?”我把手机举起来,“你跟他说我来了?”
王强瘫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林警官……我不能说……说了他们会杀了我……”
“谁?”
他没回答,只是反复摇头。
“王强,你不说,张磊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
“林警官,我要说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
我沉默了。我看着他身后墙上那张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王强站在左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右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可以保护你。”我说。
“你怎么保护?张磊不也想过举报?他死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你现在不说,我不逼你。但你记住一句话——张磊死了,你还活着。活着的人,有责任替死了的人把真相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
从凤鸣花园出来,赵凯在楼下等我。
“怎么样?”
“他怕。怕得要死。但他说了一句有用的话——他说‘张磊不也想过举报?他死了。’”
赵凯皱起眉头。“张磊想举报过?”
“王强知道这件事。说明张磊生前跟他提过。”我点了一支烟,“张磊想举报,然后死了。这不是巧合。”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林队,张磊的尸检报告全部出来了。除了之前的药物残留和皮下淤痕,还有一件事——他的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屑,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
“能查到是谁的吗?”
“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这个人没有案底,没有被警方采集过DNA。”
没有案底。这说明不是职业罪犯,或者,是从来没被抓过的人。
“还有,”老周继续说,“张磊坠楼前服用的药物,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是一种处方镇静剂,主要用于治疗重度失眠和焦虑症。这种药管控很严,医院开药需要实名登记。”
“查到是谁开的药了吗?”
“查到了。滨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开药时间是张磊死前两个月。处方上的名字是张磊本人。”
张磊死前两个月开始吃这种药。那正是他被“浩哥”找上门的时候。他不是自杀,是被人用药控制了。那些药,可能是他自己去开的,也可能是别人替他开的。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信息记在笔记本上。
赵凯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林队,刚才有人送来一份快递,指名给你。没留寄件人。”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的文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张磊的死,和加油站那批设备有关。他本来想举报,被灭口了。设备是‘浩哥’找人装的,钱是周建明出的。锦程加油站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周建明的名字第一次以白纸黑字的形式出现在匿名信里。以前只是怀疑,只是猜测,只是那股烟草味。现在,有人把名字写出来了。
“赵凯,你怎么看?”
赵凯接过那张纸,看完之后,脸色很沉。
“林队,这封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的事,比我们多。”
“会不会是王强?”
“不像。王强没这个胆。他怕得要死,不会主动写信。”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是另一个人。一个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的人。”
下午,我去了一趟锦程加油站。
不是去查案,是去看一个人。王强今天上班,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神色恍惚。他看到我,脸色又白了,低着头假装看手机。
我走过去,没跟他说话,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把一张纸条塞进了他兜里。纸条上写着我的手机号,和一句话:“想通了,随时打电话。”
他没动,我也没回头。
晚上,我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
“林峰,你查得太深了。”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我只想告诉你,张磊的事到此为止。再往下查,死的不只是他一个。”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忠告。”那边咳嗽了一声,“周建明不是你能动的。他背后还有人。你动了他,他会反咬你一口。”
“你怎么知道?”
那边沉默了。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血液倒流的话。
“因为我就是周建明背后的人。”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我回拨过去,关机。查来电归属地,虚拟号段,查不到。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
周建明背后还有人。那个人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别查了。他不是怕我查到周建明,是怕我查到他自己。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我忽然想起那张匿名照片,那封匿名信,那个匿名电话。所有匿名的东西,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拿起手机,给赵凯发了一条消息:“明天陪我去趟省城。”
赵凯很快回了:“什么事?”
“去见一个人。”
省城,省厅大楼。
我没有通过正常渠道预约,直接去找了一个人——我的老领导,孙老。他是省厅刑侦总队的退休副总队长,我在他手下干过五年。他退休后在家养老,很少出门,但逢年过节我都会去看看他。
孙老家在省城老城区一个旧小区里,没有电梯,爬到五楼,我已经喘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孙老穿着旧毛衣,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
“林峰?你怎么来了?”
“孙老,有事想请教您。”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侧身让开。
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相册,是他年轻时办案的照片。他给我倒了杯茶,坐下来。
“说吧,什么事。”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放在茶几上。“孙老,这里面有一个案子的全部材料。三起命案,都指向同一个加油站。加油机里被人装了窃密设备,车主信息被卖给诈骗团伙。加油站老板想举报,被灭口了。”
孙老没有动U盘,看着我。“查到哪一步了?”
“查到周建明。”
孙老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一封匿名信,说周建明背后还有人。那个人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停手。”
孙老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峰,你知道周建明上面是谁吗?”
“不知道。”
“我告诉你。是省厅的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我退休之前,听到过一些风声。有人举报过周建明,材料递到省厅,被压下来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一些。
“压下来的那个人,级别不低。不是你能碰的。”孙老看着我,“林峰,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案子,你继续查下去,可能会搭上你自己。”
“我知道。”
“你知道还查?”
我把茶杯放下。“孙老,张磊有个儿子,七岁。陈阳的父母在山东农村,到现在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林晓的妈妈在医院挂吊瓶,心脏病犯了。这些人等着一个交代。”
孙老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退休前,从省厅带出来的一份材料。本来想销毁的,但没舍得。你拿去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是一份内部通报,日期是八年前。内容很短:关于滨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民警林峰同志举报周建明同志的情况调查。经查,举报内容不实,林峰同志已表示认错。此事不再追究。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八年前,我举报过周建明?
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举报过他。
“孙老,这怎么回事?”
孙老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不记得了?八年前,你在我手下的时候,给我写过一封信,说周建明有经济问题。后来那封信被人转到了周建明手里。他找你谈过话,之后你自己撤回了举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努力回忆,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八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候才三十出头,刚从基层调到刑侦大队。我写过举报信?我举报过周建明?后来被谈话,自己撤回了?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孙老,这份材料我能带走吗?”
孙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别让别人看到。”
我把信封收好,站起来。“孙老,谢谢您。”
“不用谢。我帮不了你什么,只能给你这个。”
从孙老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不是怕周建明,是怕我自己。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赵凯在车里等我。看到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那份内部通报递给他。他看完,脸色也变了。
“林队,你八年前举报过周建明?”
“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选择性遗忘了。”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林队,这说明你八年前就怀疑周建明了。那时候你没查下去,现在你还要查吗?”
我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
“查。”
回到滨州,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办公室,把那份内部通报看了好几遍。纸张发黄,边角磨损,是真的。但我真的不记得了。也许孙老说得对,有些事,人会选择忘记。不是真的忘了,是太痛苦了,不想记起来。
我的手机响了。王强打来的。
“林警官……我想通了……”
他的声音在抖,像在哭,又像在怕。
“你说。”
“设备是浩哥让人装的。钱是周局出的。张老板不想干,但他们用他儿子威胁他。后来张老板说要举报,他们就……”
“他们就怎么样?”
“就把他……把他……”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王强,你在哪儿?”
“我在家。林警官,他们知道我打电话了,他们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敲门声。很大的敲门声,像有人在砸门。
“王强!”
“林警官,救——”电话断了。
我猛地站起来,冲出办公室。
(第五章完)
> 有些人选择忘记,因为记得太痛。但忘记不等于结束,该来的总会来。
> 你以为你是猎人,其实你一直是猎物。网从来都是为你织的。
> 真相不是被找到的,是被逼到绝路的人,在你面前撕开的那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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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王强打电话了,他准备开口。但电话断了。敲门声是谁?浩哥的人?周建明的人?还是那个“周建明背后的人”?林峰冲出了办公室,但他能来得及吗?王强是死是活?下一章,生死时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