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的电话断了之后,我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弹了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赵凯在走廊里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我往外冲,二话没说跟着跑。
“王强出事了!”我边跑边说。
“他交代了?”
“刚要交代,电话就断了。有人在砸他的门。”
下楼的时候我差点绊倒,手撑着栏杆跳了三级台阶。赵凯在后面喊“慢点”,我没理他。跑到停车场,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赵凯刚系好安全带,车就窜了出去。
凤鸣花园在城东,正常开车要二十分钟。我不知道闯了几个红灯,也不知道有没有撞到什么东西,只觉得路灯在车窗外拉成一条条光带,往身后飞。赵凯没说话,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在打电话。
“老刘,你带人去凤鸣花园14号楼302,快!王强可能出事了!”他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林队,你开慢点。”
“慢了他就死了。”
十分钟,也许更短。我把车停在14号楼下,轮胎在路面上拉出一道刺耳的尖叫。推开车门,三步并两步跑上楼。302的门关着,没有砸门的痕迹,也没有声音。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漆漆的。
我掏出手枪,上膛。赵凯跟在我身后,也拔出了枪。
敲了三下。“王强,是我,林峰。”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我往后退了一步,抬脚踹门。老式防盗门,锁芯不结实,一脚就开了。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屋里黑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灯泡被拧掉了。
赵凯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客厅。茶几上还摆着外卖盒和啤酒罐,和我昨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那个信封——那个装着匿名信的旧信封——不见了。
“王强!”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我朝卧室走过去。手电筒的光照到门框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门虚掩着,我用枪口顶开。
光柱扫进去。
王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一开始我以为他在看我。后来发现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散了,灰蒙蒙的,像两枚用旧了的玻璃珠。
他的嘴被胶带封着。手腕上绑着塑料扎带,勒进肉里,紫黑色的血淤在勒痕周围。胸口没有起伏。被单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不是水,是别的什么。
赵凯从我身后走过去,探了探王强的鼻息和脉搏。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慢慢摇了摇头。
我站在卧室门口,握着枪的手垂了下来。
“林队……”赵凯的声音很轻,“他是被……”
“我知道。”我打断他。“不是自杀。”
老刘带着技术组赶到的时候,我正站在楼道里抽烟。赵凯靠在墙上,脸色发白,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滤嘴,他没察觉。老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拎着工具箱进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好几次,我跺一脚又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照着墙缝里钻出来的那几根枯草。楼下传来嘈杂声——围观的邻居、赶来的派出所民警、呼啸的警笛。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在说“又死了一个”。
又死了一个。
张磊,陈阳,林晓,王强。四条人命。
我把烟掐灭了,走进屋里。技术组正在工作,拍照的拍照,提取指纹的提取指纹。老刘蹲在床边,用小镊子从王强指甲缝里夹出什么东西,装进证物袋。
“林队,死者指甲缝里有皮屑,不是他自己的。”老刘站起来,“和之前张磊指甲缝里提取到的,可能是同一个人。”
“送去比对。”
老刘点了点头。
我站在床边,看着王强的脸。他的眼睛已经被人合上了,但嘴角微微张开,像是在喊什么。他的手机不见了。床头柜上那个旧信封也不见了。有人来过,杀了人,拿走了东西,拧掉了灯泡,从外面锁了门。
技术组在客厅的门把手上提取到了几组指纹,在窗台上也发现了鞋印。鞋印不大,41码,鞋底花纹是一种常见的运动鞋品牌。老刘拍了照片,传回局里比对。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下看。楼下停着几辆警车,围观的人群已经被疏散了。对面的居民楼黑着灯,看不清窗户后面有没有人在看。
“林队,有个事。”老刘走过来,压低声音,“死者脖子上有一个很细的勒痕,不是扎带勒的,是另一种东西。可能是钢丝,或者是鱼线。”
“机械性窒息?”
“对。先勒死的,然后绑了扎带,封了胶带,伪装成入室抢劫。”
我转过身,看着客厅。茶几上的外卖盒和啤酒罐还在,位置没变。那个信封——我记得昨天来的时候,信封就在那摞杂志上面。现在杂志还在,信封没了。
“老刘,你看看茶几上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老刘检查了一遍。“少了一个信封,旧牛皮纸的。茶几上有一块长方形的灰尘印,刚好是一个信封的大小。”
他知道那封信。那个给我打电话的人也知道了那封信。他来了,杀了王强,拿走了信。
从凤鸣花园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赵凯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说话。车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林队,你说王强为什么会打电话给你?”
“因为他怕。他怕那些人杀他,但他更怕我们查不到真相。”
“那他为什么等到今天才开口?”
“因为他看到张磊的下场了。”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太阳穴发紧。“他以为他不说就没事,后来发现不说也会死。”
赵凯沉默了。
车子拐进市局大门,停稳。我下了车,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周建明的办公室。
走廊里还没什么人,早来的几个同事看到我,打招呼,我没应。到了门口,抬手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周建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保温杯,正在喝茶。桌上放着一份当天的报纸,还有一份标注着“王强案”的文件夹。
消息真快。
“林峰,这么早?”他放下保温杯,“有事?”
“周局,王强死了。”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我知道。刚接到报告。技术组还在现场,你先回去休息,等报告出来了再说。”
“周局,王强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设备是‘浩哥’让人装的,钱是你出的。”
周建明的手顿了一下。保温杯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林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在说,你涉嫌受贿、包庇、参与犯罪。”
周建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办公室里的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林峰,你八年前举报过我一次。结果你也看到了。”
“那次我忘了。这次我不会忘。”
“忘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味道。“你真的忘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信封上写着“林峰”两个字。
“你看看。”
我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复印件的复印件,字迹模糊。但我认出了那上面的内容——是我写的。八年前,我写给省厅的举报信。
我看着那些字,手指慢慢收紧。
“想起来没有?”周建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举报我经济问题,组织调查,查无实据。你自己写了认错书,撤回了举报。之后你被调离刑侦大队,去了档案室待了两年。”
两年前我从档案室调回刑侦大队。我一直以为是正常调动。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正常的。
“林峰,你这个人,有能力,有责任心,但太固执。”周建明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你在查真相?你只是在被人当枪使。那个给你写信的人,给你打电话的人,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利用你。”
“利用我查你?”
“利用你查我背后的人。”周建明看着我的眼睛,“你以为这个案子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告诉你,我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你还没见着呢。”
我盯着他。“那是谁?”
“我不能说。说了我会死。”他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王强不是我杀的。我杀他没用,他知道的事我都知道。有人不想让他说出那个人,所以才杀了他。”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八年前的举报信,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峰,你走吧。这个案子,你别查了。”
“王强死了。”
“我知道。”
“陈阳死了,林晓死了,张磊死了。四条人命。”
“我知道。”
“周局,你晚上睡得着吗?”
他没有回答。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疲惫。
我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赵凯已经在等我了。
“周局怎么说?”
“他说他不是杀王强的人。”
“你信吗?”
“不信。”我坐下来。“但他说了一句真话——他只是个小角色。”
赵凯皱起眉头。“他后面还有人?”
“有。那个人给王强打电话了,在王强给我打电话之前。他威胁了王强,王强害怕了,所以才会给我打那个电话。”
“那他为什么还要杀王强?”
“因为王强已经开口了。他给我打了电话,那个人知道了,留着他没用。”
赵凯沉默了。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份省厅的内部通报,看着上面那行字——“林峰同志已表示认错”。
我认错了。八年前,我写了举报信,然后被谈话,然后认错了。
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份通报是真的,那封举报信也是真的。我真的举报过周建明,然后我真的认错了。
是谁让我认错的?周建明?还是比他更高的人?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匿名号码的来电记录。我试着回拨,关机。查归属地,虚拟号段。
“赵凯,你帮我查一个事。八年前,省厅刑侦总队的人事变动。谁在那个时候调走的,谁在那个时候升上去的。”
“你怀疑那个人——”
“我不知道我怀疑谁。”我打断他。“所以才要查。”
下午,技术组的比对结果出来了。
王强指甲缝里的皮屑,和张磊指甲缝里的皮屑,是同一个人的。
DNA数据库里没有匹配。
这个人没有案底,没有被警方采集过DNA。但他杀了张磊,杀了王强。也许还杀了别的人。他来过滨州,来过锦程加油站,来过凤鸣花园。他来的时候,没有人发现他。他走了,也没有人发现他。
他藏在暗处,像影子一样。
我把报告放进保险柜,锁好。
赵凯敲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林队,查到了。八年前,省厅刑侦总队有一批人事调整。当时调走了三个人,升上去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现在是省厅副厅长,分管刑侦。”
“谁?”
赵凯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推过来。
我看着那个名字,指尖冰凉。
(第六章完)
> 有些人让你认错,不是因为你有错,是因为你需要闭嘴。
> 你越靠近真相,网收得越紧。到最后,你才发现自己才是猎物。
> 真相不是被找到的,是被逼到绝路的人,在你面前撕开的那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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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王强死了,但他留下了皮屑。DNA比对指向同一个人——杀了张磊,又杀了王强的人。那个人是谁?他没有案底,没有记录,像幽灵一样。赵凯查到了八年前省厅的人事调整,一个名字浮出水面。林峰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冰凉。下一章,他将去省城,见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