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战几乎是冲进村子的,脚步带着山风都吹不散的急促。他没有回家,径直朝着村子西头那座孤零零、显得有些破败的小院走去。院墙斑驳,木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面蒙尘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八卦镜。
这里住着张玄陵,村里人眼中那个神神叨叨、腿脚还不利索的老道士。平日里,除了些红白喜事、小孩受惊需要“叫魂”时会有人来找他,大多数时候,他都独自一人,不是在院里晒太阳打盹,就是对着一些泛黄的古籍念念有词。林战以前也只当这是个有些古怪的孤寡老人,直到他发现自己那块祖传罗盘的异常,又亲眼见到了昨夜天象和今日地下的诡秘,他才隐约觉得,这位瘸腿老道,恐怕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张道长!”林战推开虚掩的木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院子里,张玄陵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枚色泽暗沉、似乎有些年头的三清铃。听到喊声,他动作未停,只是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林战带着汗渍和尘土的脸。
“是林小子啊,慌慌张张的,后山有狼撵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点山里人特有的腔调。
林战反手关上院门,快步走到张玄陵面前,蹲下身,目光灼灼:“道长,我可能撞见‘东西’了。”
张玄陵擦拭铃铛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正眼看向林战:“哦?什么‘东西’能让你这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兵娃子这么沉不住气?”
林战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叙述清晰、有条理,他从昨夜祖传罗盘异动、夜观天象见紫微晦暗、赤黑煞气侵吞开始说起,一直讲到今天清晨如何跟踪那两个“勘探员”,如何发现伪装洞口,如何潜入那处诡异的地下空间,详细描述了那刻满日文符箓的法坛、连接的法坛的现代仪器、尤其是那枚无风自动、发出扰人心神低频音波的青铜铃,以及那两个“勘探员”的对话片段。
“……他们提到了‘锁龙铃’、‘地脉’、‘节点’,还有什么‘九星连珠’之前必须完成压制……”林战紧紧盯着张玄陵的脸,“道长,那到底是什么地方?那铃铛……”
他话未说完,就见张玄陵的脸色在听到“锁龙铃”三个字时,骤然变得一片煞白,拿着软布和三清铃的手猛地一抖,那枚古旧的三清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锁龙铃……日文符箓……法坛仪器……”张玄陵喃喃自语,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极度震惊和……恐惧的光芒。他甚至顾不上捡起掉落的铃铛,一把抓住林战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你看清楚了?真是青铜铃,刻着东瀛符文,能发出乱人心智的低鸣?”
“千真万确!”林战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心中更加确定,“我差点就暴露在那里。”
“坏了……坏了!”张玄陵猛地松开林战,试图站起身,却因为腿脚不便和心神激荡,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林战赶紧扶住他。
“道长,您知道那是什么?”
张玄陵倚着林战的手臂,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决绝交织的复杂神情。他指着自己那条瘸腿,声音低沉而沙哑:“林小子,你可知我这条腿,是怎么废的?”
林战摇头,村里关于张玄陵的传言很多,有说他年轻时遇鬼被吓的,有说他学艺不精遭了反噬的,但从未得到过他本人证实。
“三十年前,我乃龙虎山内门弟子,因性情桀骜,触犯门规,被逐出山门。”张玄陵语出惊人,眼神飘忽,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师尊念旧情,并未完全废我修为,只让我立下重誓,终生看守秦岭一处‘隐龙穴’,不得泄露身份,不得再以龙虎山弟子自居。我便在这山村,隐姓埋名,一守,就是三十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后山方向:“你发现的那个地方,那个山坳,就是那处‘隐龙穴’的其中一个气眼所在!那‘锁龙铃’,是东瀛阴阳道中一种极为阴损的法器,专破地脉灵气,禁锢龙气,使其不得流转滋养山川国运!他们将此铃布于隐龙穴眼,再辅以那些邪门符箓和不知名的仪器,这是要……这是要钉死这条隐龙,抽干它的地气啊!”
林战虽然对风水玄学了解不深,但“钉死隐龙”、“抽干地气”这几个字结合昨夜所见的星象,让他瞬间通体冰凉。这已远超普通间谍活动的范畴,这是在对这片土地的根基下手!
“他们竟然真的动手了……而且如此之快!”张玄陵脸上血色尽褪,“不行,此事关乎太大,已非我一人所能看守。我必须立刻上报师门!”
他挣脱林战的搀扶,一瘸一拐却速度不慢地冲进屋里,翻找片刻,拿出了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类似老式传呼机,却又镶嵌着一块温润白玉的古怪仪器。他颤抖着手,按照某种特殊的节奏,在那玉石表面连续按压、划动。
然而,几分钟过去,那仪器毫无反应,玉石黯淡无光。
张玄陵额头渗出冷汗,又换了几种手法尝试,依旧石沉大海。
“怎么会……联系不上?山门玉讯从未失效过……”他喃喃着,不甘心地又取出一个款式极老的翻盖手机,开始拨打号码。电话倒是能打通,但接连几个拨出去,得到的回应却让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对,是我,张玄陵……什么?你们那边也出现了地气异常?有多处小型地脉节点灵气流失?……”
“……老赵,你那边观星台也看到了煞气侵吞?……”
“……湘西的道友也说苗疆地气不稳,偶有邪祟异动?……”
一个个电话打出去,一条条零碎的信息汇聚过来,拼凑出的画面让张玄陵和林战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不仅仅是秦岭!
多地都传来了类似的异常报告,虽然规模似乎不如秦岭这里发现的据点,但分布广泛,迹象类似,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在神州大地的各处关键龙脉节点上收紧。
张玄陵缓缓放下手机,手臂无力垂下,那老旧的翻盖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他倚着门框,望着暮色渐沉的天空,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茫然。
“龙虎山联系不上……各地小道观传来的都是坏消息……”他声音干涩,“对方……这是有备而来,布局深远啊。”
林战站在他身后,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其下坚定锐利的眼神。军人的直觉告诉他,这已经不是玄门中事,而是一场战争,一场隐藏在世俗之下,关乎国运根基的隐秘战争。
“道长,”林战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既然暂时等不来援手,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张玄陵缓缓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目光如炬的退役特种兵。他从林战眼中看到了那种属于战士的决绝和担当。
“你……”张玄陵张了张嘴。
“我既然撞见了,就不能不管。”林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我觉得这仅仅是个开始。我们需要了解更多,需要找到其他像您一样,察觉了异常并愿意站出来的人。”
张玄陵沉默了片刻,最终,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三清铃和手机,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那条瘸腿似乎也站直了些许。
“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属于龙虎山弃徒的锋芒,“守了三十年,不能让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把龙脉给掘了。此事,不能光指望师门了。得靠我们自己,先把眼前这秦岭的钉子,给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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