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将秦岭连绵的山脊染成一片沉郁的墨蓝。张玄陵那间破败小院里,气氛比天色更加凝重。与多地同道联系的结果,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两人心头。敌人并非只针对秦岭这一处隐龙穴,其触角似乎已悄然伸向神州大地的多处关键地脉。
“不能坐等。”林战打破沉默,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决断,“对方布局深远,我们必须主动出击。道长,这锁龙铃和那处据点,您可知晓更多细节?比如,那铃铛是否有弱点?那些仪器的作用?”
张玄陵倚着门框,那条瘸腿似乎承受着无形的重量。他缓缓摇头,眼神透着疲惫与思索:“锁龙铃乃东瀛秘传法器,以地脉紊乱之气为食,反过来又加剧紊乱,形成恶性循环。破坏其本体或中断其与地脉的连接,或可破解。至于那些仪器……”他顿了顿,眉头紧锁,“老道我对此等西洋奇技淫巧所知有限,但观其线路连接地脉与法坛,似是辅助锁定、放大锁龙铃效力,甚至……可能是某种抽取和传输地气的装置。”
“传输?”林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汇,“他们将抽取的地气传输到哪里?”
“这正是关键所在,也是老道我最担忧的。”张玄陵深吸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若只是破坏地脉,虽然后果严重,但尚属局部之患。若有计划地将多处龙脉地气汇聚于一处……”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汇聚的力量,足以撬动更大、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突兀的脚步声,并非村里人那种熟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节奏,而是更加轻捷,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林战瞬间警觉,肌肉微微绷紧,身体下意识侧移半步,将张玄陵护在身后更安全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投向院门方向。
张玄陵也直起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手指悄然捏了个法诀。
院门被轻轻推开,没有敲门,仿佛主人般自然。当先进来的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风衣,身形高挑,气质干练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典韵味。她面容清丽,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清澈而敏锐,正平静地扫视着院内环境,最后落在林战和张玄陵身上。
紧随其后的则是个年轻男子,看着比林战稍小几岁,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皮夹克,头发微乱,嘴角似乎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点痞气的笑意。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走起路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但那双眼睛却异常灵活,像探照灯一样飞快地将小院每个角落,尤其是地面和墙基,扫视了一遍。他身上似乎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和某种陈旧金属的气息。
这组合太过突兀,与这秦岭深处的小山村格格不入。
“请问,哪位是张玄陵,张道长?”那风衣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种标准的、近乎播音员的普通话口音,与本地乡音迥异。
张玄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着这两人,尤其是那年轻男子身上若有若无的“土腥味”,让他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老夫便是。二位是?”
女子上前一步,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个造型古朴的檀木牌,上面刻着复杂的风水罗盘图案,中央嵌着一块温润的青玉。“晚辈苏青,师承金陵易学苏家。受国际风水理事会(IFRC)委托,前来调查近期东亚,特别是贵国境内出现的多处异常地气波动。”她语气不卑不亢,直接道明来意,同时目光也看向林战,微微颔首示意。
“国际风水理事会?”张玄陵眉头皱得更深,他隐世三十年,对这类国际组织闻所未闻。但他能感觉到那檀木牌上蕴含的纯正玄门气息,确实是金陵一带传承的路子。
这时,那年轻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从裤兜里抽出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枚造型奇特、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爪子状器物——那东西形如鸟爪,关节处打磨得极其锋利,柄部缠着陈旧的暗色丝线。
“老爷子,别紧张。”他晃了晃那“爪子”,“我叫王魁,家里祖传的手艺,专门跟地下的老房子打交道。”他这话说得含糊,但配合那“探阴爪”和一身土腥味,身份几乎不言而喻——摸金校尉的后人。
他接着说道,语气带着点玩世不恭:“我们家祖传的《撼龙谱》上,标了不少好地方。可最近怪了,谱上记着的几处宝穴,那‘味道’都不太对劲了,像是被人倒了馊水,窜了味儿。顺着那股别扭劲儿一路摸过来,就找到这儿了。没想到,还碰上‘国际友人’了?”他最后一句是冲着苏青说的,带着点调侃。
苏青没理会他的调侃,扶了扶眼镜,看向张玄陵和林战,语气凝重:“不仅是秦岭,理事会近期接收到东亚多地,包括贵国云贵、东北、内蒙等地的地磁、灵脉监测数据均出现非自然扰动,模式类似,疑似有组织、有预谋的大型玄学工程。理事会判断,这可能涉及跨国境的‘地气掠夺’行为,特派我前来核实并评估风险。”
王魁接口道,收起了几分玩笑神色:“我们家谱里记的,可都是关乎地气流转的关键节点。现在这些节点同时出问题,绝不是巧合。老爷子,您守着这秦岭,应该也闻到什么味儿了吧?”
张玄陵和林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警惕。没想到,没等来龙虎山的援手,却等来了这两个身份奇特、目的各异的不速之客。一个代表着闻所未闻的国际组织,一个则是常年在地下活动的盗墓世家传人。
他们的话,与张玄陵之前联系各地道友得到的信息相互印证,勾勒出一幅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的图景——敌人的网络,比预想的更大,目标也更明确。
张玄陵沉默片刻,浑浊的眼睛再次仔细审视苏青和王魁。苏青身上气息纯正,檀木牌做不得假,那份对于地气异常的认知也与现状吻合。王魁虽然一身倒斗的晦气,但《撼龙谱》之名他确有耳闻,那是摸金一脉秘传的寻龙点穴宝典,非核心传人不可得。
“锁龙铃,东瀛符箓,现代仪器,抽取地脉灵气。”张玄陵缓缓开口,点出了核心,“二位所言地气异常,老道此处,已然亲见。”
苏青瞳孔微缩:“锁龙铃?东瀛阴阳道的手段?” 王魁则吹了个低低的口哨:“啧,果然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跑到咱们地头上搞破坏来了。”
林战始终保持着沉默,冷静地观察着这两人。苏青的言辞逻辑清晰,目的明确,但那个“国际风水理事会”的背景让他本能地保持警惕。王魁则显得更直白,甚至有些莽撞,但其盗墓贼的身份和对“龙脉节点”变味的敏感,又提供了独特的视角。
张玄陵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决定。他示意苏青和王魁稍等,然后转身走进屋内。片刻后,他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老旧罗盘,罗盘并非金属,而是某种暗黄色的木质,边缘包浆厚重,中心天池处并非指针,而是一缕似乎永远在缓缓旋转的淡青色气旋。
“口说无凭,事关重大,老道不得不谨慎。”张玄陵说着,示意苏青将手悬于罗盘之上。
苏青依言照做,纤长的手指停留在罗盘上方三寸处。只见那罗盘中心的淡青气旋微微加速,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气息中正平和,与苏青身上那股纯正的玄门韵味隐隐共鸣。
张玄陵点了点头,又看向王魁。
王魁撇撇嘴,也伸出右手悬于罗盘上。这一次,罗盘中心的青气旋转速度骤然变化,时而急促时而凝滞,光芒也明灭不定,隐隐透出一股来自地底的阴沉、驳杂之气,但这股气息深处,却又奇异地缠绕着一丝极其精纯、源自大地本身的灵韵。
“地煞缠身,灵根未泯……确是《撼龙谱》一脉的特征。”张玄陵收回罗盘,脸上神色稍缓,“二位,虽来历不同,但所言非虚。”
他看向林战,林战微微颔首,表示没有异议。此刻,任何可能的力量都值得联合。
“既如此,”张玄陵声音沉凝,带着一种久违的决断力,“敌人已然亮剑,遍布四方。我等既然同察此患,便不能再各自为战。老道张玄陵,龙虎山弃徒,在此隐守隐龙穴三十年。”他正式介绍了自己,也点明了林战的身份,“这位是林战,此地乡人,曾为国戍边,身手不凡,亦是最先发现端倪者。”
苏青和王魁也再次正式见礼。
夜幕彻底笼罩了小院,山风穿过,带着寒意。四个身份、背景、目的各异的人,因为共同的发现和潜在的巨大威胁,站在了这秦岭山村的破旧小院里。
张玄陵目光扫过三人,最后望向漆黑如墨的后山方向,缓缓道:“当务之急,是确认这秦岭据点的详细情况,以及……他们究竟从这条隐龙身上,抽走了什么,又送去了哪里。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临时联盟,在这隐秘的战线边缘,悄然结成。而山雨欲来的压抑感,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沉重、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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