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葬神渊底，枯骨生魔
北荒极寒，葬神渊横亘千里，屹立于天地绝境之间。
万古以来，此地从无活人走出，是整片玄洲公认的绝地禁地。渊口常年翻涌着浓稠如实质的血色瘴气，裹挟着刺骨蚀骨的九幽阴风，呼啸盘旋，撕裂四方虚空。深渊之下，不见日月星辰，不闻山川风声，唯有无边死寂与层层叠叠的枯骨，堆叠成连绵起伏的骨山，沉埋万古岁月。
上古纪元陨落的神魔残骨，中古时代折戟的宗门天骄遗骸，近万年来被仇家追杀、被逼入绝境的修士尸身，尽数消融在这片污浊阴冷的渊底血泥之中。腐朽的道袍碎片、断裂的本命法宝、碎裂的修行道骨散落遍地，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千年不腐的血腥，每一缕阴风里都裹挟着无数含冤而死的残魂怨灵。
寻常筑基修士靠近渊百里之内，便会被瘴气侵蚀道心，神魂溃散，当场暴毙；即便是登临元婴大能之境的强者，也不敢轻易踏足渊边半步。九天仙神避之不及，九幽妖魔绕道而行，世间万物，皆惧葬神渊的凶煞。
无人知晓，此刻这万古绝地的最深处，血泥翻涌，死寂被悄然打破。
一只骨节嶙峋、布满狰狞旧伤的手掌，猛地从冰冷粘稠的黑血污泥中硬生生破土探出。掌心干涸的黑血结痂剥落，腕骨处还留着被玄铁锁链死死勒过的深可见骨伤痕，伤痕早已泛出死寂的青黑色，那是极致酷刑与无尽折磨留下的烙印。
手掌攥紧，指节咔咔作响，力道强横到碾碎了掌心之下数根陈年枯骨。
下一刻，一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缓缓从堆积如山的尸骸血泥之中站起身来。
少年衣衫破碎不堪，原本光洁的肌肤遍布纵横交错的伤疤，深浅不一，新旧叠加，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完好之地。长发沾满血污，凌乱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眸，破开层层血污，骤然睁开。
那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鲜活暖意，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狂喜，唯有冰封万里的寒凉，唯有浸透神魂的漠然，唯有焚尽一切的刻骨恨意。死寂，冰冷，杀伐，决绝，尽数凝练在这一双瞳孔之中，足以让寻常修士见之便心神俱裂。
他名凌寒。
三日前，他还是青云宗万年不遇的首席天骄，天资卓绝，道心稳固，年少便突破金丹境，是宗门倾尽全宗资源倾力培养的未来支柱，是整个北荒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绝世天才。那时的他，心怀赤诚大道，敬畏天地礼法，尊崇宗门道义，善待同门师长，一心苦修，只求正道飞升，守护宗门安稳，庇佑身边之人平安顺遂。
他始终坚信，仙道有路，心诚则达；天地有道，善恶有报。
可笑，何其可笑。
凌寒缓缓抬眸，视线穿透头顶万丈深渊，穿透漫天血色瘴气，遥遥望向九天之上，望向千里之外那座金碧辉煌、仙气缭绕的青云宗山门。
三日之前，宗门大比落幕，他力压所有同辈天骄，夺得宗门至宝清心玉髓，本欲以此稳固道基冲击元婴。可他敬重如山的师尊，平日里对他百般呵护、悉心教导的长老，还有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朝夕相伴的同门师兄弟，竟联手布下绝杀大阵，悍然对他痛下杀手。
理由简单又卑劣，令人齿寒。
只因他天资太强，锋芒太盛，隐隐威胁到了宗门内定少主的地位；只因他身怀上古残缺剑心，旁人觊觎已久，欲夺之为己用；只因他心性纯粹，不肯同流合污，不愿参与宗门内部的权谋倾轧。
昔日栽培提携，全是假意温情；往日兄弟情深，皆是逢场作戏；师尊谆谆教诲，尽是狼子野心。
他们联手废他丹田，碎他剑脉，封他神魂，断他所有修行之路，将一身修为尽数抽空，硬生生将濒临惨死的他，丢弃在这万古葬神渊底，任瘴气啃噬肉身，任阴风磨灭神魂，只求让他尸骨无存，永世不得超生，无人知晓真相。
凌寒曾苦苦哀求，也曾厉声质问，可换来的，只有同门冷漠的嗤笑，只有师长冰冷的呵斥，只有利刃相向，杀机彻骨。
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的信仰轰然崩塌，所有的温情尽数冰封。
红尘万丈，人心险恶，皆为趋炎附势之徒。
仙道漫漫，宗门伪善，从来只讲强弱利害。
天地无眼，不分善恶，从来只容强权横行。
神佛虚无，冷眼旁观，从来不会庇护赤诚之人。
“咳咳……”
凌寒低声咳出一口浑浊的黑血，胸腔剧痛难忍，丹田破碎的撕裂感依旧刺骨，可他身躯挺拔，半步未退，眼底寒意愈发凛冽。
绝境葬神渊，无粮草，无灵气，无丹药，无庇护，唯有无尽凶险与蚀骨折磨。三日三夜，他凭借一股不甘赴死的滔天恨意，硬生生扛过瘴气蚀体，熬过神魂割裂，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浴血不死。
濒死之际，绝境之中，破碎的丹田深处，悄然觉醒了一缕沉寂万古的杀伐本源。
无名师承，无逆天系统，无外物机缘，唯有滔天恨意滋养神魂，唯有无尽绝境淬炼肉身，唯有满心冰冷铸就杀道。
从今往后，他不信天地庇佑，不信仙道仁德，不信同门情义，不信善恶轮回。
只信手中剑，只信自身力，只信杀伐可破万法，只信强权可定乾坤。
凌寒缓缓抬起颤抖却坚定的右手，指尖微动，一缕漆黑凌厉、带着寂灭生机的细微杀伐剑气，缓缓萦绕指尖。剑气虽微弱，却锋利无比，周遭靠近的细碎怨灵触之即灭，无声消融。
微弱剑气，映亮他冰冷无波的脸庞。
他唇齿轻启，声音沙哑低沉，字字铿锵，带着彻骨寒意，回荡在死寂渊底：
“青云宗，欺我、辱我、废我、弃我。”
“来日，我必踏平山门，血洗全宗，诛尽所有负我之人。”
“天地不公，冷眼旁观我受尽苦楚。来日，我便逆乱天地，不拜苍穹，不尊天道。”
“神佛无为，漠视我惨死绝境。来日，我便剑指神坛，不敬神佛，不灭不休。”
他一步踏出，脚下千年枯骨应声碎裂，化为齑粉，周遭九幽阴风为之停滞，漫天血色瘴气为之分流。
尸山血海炼道心，绝境无情铸剑骨。
红尘万丈，我自独行。
仙道无情，我以杀证道。
从今往后，世间万物，但凡阻我前路，皆为我剑下亡魂。
九天十地，但凡欺我辱我，皆由我一手遮天。
凌寒抬步，迎着前方无边黑暗，迎着渊外未知凶险，一步步坚定前行。背影孤寂凛冽，杀意冲霄，自这一刻起，玄洲大地，一尊杀伐修罗，自葬神渊底，正式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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