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被层层阴云死死压住,只漏下几缕冷硬的光,斜斜劈进逼仄的死巷,落在斑驳的青石板上,竟不带半分暖意,反倒如寒刃出鞘,泛着刺骨的寒凉。
沈砚之就站在巷子中央,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气息沉冷。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扫过眼前围堵的几人,薄唇轻启,声音沉如古钟,不带一丝波澜:“路见不平,管定了。”
话音落下,巷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被围在墙角的钱老六,浑身是伤,衣衫被鲜血浸透,瘫软在地,脸上满是绝望。他看着突然现身的沈砚之,眼中先是燃起一丝希冀,随即又被浓重的担忧覆盖——眼前这人不过孤身一人,衣着寻常,一看就是普通百姓,怎么可能是黄三这群凶神恶煞的对手?
黄三是漕帮的打手,平日里在闸北一带横行霸道,惯会仗势欺人。他本带着四五名壮汉,持刀将钱老六堵在巷中,正要下死手,却被突然冒出来的沈砚之打断,本就憋着一股戾气。此刻见对方只有一人,穿着更是普通,顿时放下所有戒备,脸上露出狰狞的凶光,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我看你是找死!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管我们漕帮的闲事!弟兄们,一起上,先废了这多管闲事的东西!”
“是!”
身后几名壮汉齐声应和,个个目露凶光,手中锋利的短刀在冷光下闪着寒芒。他们齐齐挥刀扑来,脚步重重踏在石板上,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呼呼”的破风之声,每一刀都带着置人于死地的狠戾,直逼沈砚之周身要害。
钱老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急得双目赤红,扯着沙哑的嗓子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先生快走!他们人多势众,个个心狠手辣,你不是对手!别为了我一个陌生人,白白丢了性命!求你了,快逃!”
沈砚之却仿若未闻,神色始终平静无波,眼底没有半分惧意。他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扑来的几人,手中不知何时捡起一根被丢弃的枯旧木棍,看似普通,在他手中却宛若利器。
只见他身形微侧,巧妙避开首当其冲的刀锋,手中木棍骤然翻飞,招式利落干脆,没有半分花哨,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从无数次实战中淬炼而出的夺命狠招。早年他曾任职巡警队长,常年混迹市井,与各类歹徒周旋搏斗,早练就了一身矫健利落的身手,深谙街头搏杀之道。
此刻他又占了出其不意的先机,出手快准狠,木棍横扫直砸,力道刚猛,总能在刀锋逼近的瞬间,精准避开锋芒,专挑对方手腕、关节、膝盖等脆弱部位击打。
“咔嚓”“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刺耳又凄厉。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名壮汉,便接二连三地轰然倒地。他们要么手腕被狠狠砸中,短刀脱手飞出,散落一地;要么膝盖吃痛,再也站不稳,蜷缩在地上痛苦**,手腕、膝盖处迅速红肿凸起,看着触目惊心。
不过眨眼之间,局势彻底逆转。
黄三愣在原地,看着倒地哀嚎的手下,又看向自己再次被砸伤的手腕,钻心的疼痛袭来,脸上的嚣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怒与忌惮。他踉跄后退两步,死死盯着沈砚之,眼神慌乱,声音都忍不住发颤:“你……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绝不是普通百姓!”
沈砚之懒得与他多费口舌,眼神冷冽如冰。他脚下骤然发力,身形一闪,不等黄三反应,便一脚狠狠踹在对方胸口。
“噗!”
黄三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重重摔倒在青石板上,胸口气血翻涌,半天爬不起来。
沈砚之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喝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滚!”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黄三浑身一颤。他看着倒地不起的同伙,又看向眼神锐利、周身气场逼人的沈砚之,心里清楚,自己这次是遇上了深藏不露的硬茬。再纠缠下去,只会讨不到好,甚至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他咬牙强忍疼痛,再也不敢多言,狼狈地爬起来,招呼着手下,互相搀扶着起身。临走前,他回头狠狠瞪着沈砚之,放下一句狠话,声音里满是怨毒:“你给我们等着!敢得罪漕帮,在上海地界,你活不长的!漕帮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一行人再也不敢逗留,拖着受伤的身体,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死巷,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待追兵彻底走远,巷子里终于重归死寂。
只有地上散落的短刀、斑驳的血迹,在昏暗渐浓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冷风穿巷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不寒而栗。
钱老六撑着冰冷的墙壁,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直身子。他看着眼前救了自己性命的沈砚之,眼中满是感激与敬重,微微躬身,对着沈砚之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在下钱老六,今日大恩,没齿难忘。若日后先生有差遣,在下万死不辞!”
沈砚之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大礼,随手扔掉手中因剧烈搏斗而断裂的木棍,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他的目光落在钱老六不断流血的腰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他们为何要对你赶尽杀绝?方才混乱中,我听到你提及军需布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钱老六的身子瞬间僵住。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砚之,借着天边最后一丝微弱的天光,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这才发现,沈砚之虽然衣着普通,可那双眼睛,锐利、沉稳、深邃,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从容与威严,绝非寻常路人所能拥有。
心中的感激瞬间被惊疑取代,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紧紧捂着腰间的伤口,满脸戒备地看着沈砚之,声音紧绷:“先生到底是谁?为何要过问这些事?这不是你该掺和的麻烦!”
“我是谁,你无需知晓。”沈砚之神色淡然,缓步朝着钱老六走近。
每走一步,周身的压迫感便重上一分,巷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他站定在钱老六面前,眼神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直直看向对方心底:“你该清楚,方才若不是我出手,你此刻早已成了刀下亡魂。漕帮既然动了杀心,就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放跑了你,他们必定会全城搜捕。”
“你若是不肯说出真相,就算躲过今天,也躲不过明天,迟早还是死路一条。”沈砚之的话语直白犀利,句句戳中要害,“唯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说出来,我才能帮你,也才能查清这批军装布料的下落,彻底断了漕帮的歹念。”
钱老六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伤口的疼痛与内心的挣扎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抖。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松了口。
他本是漕帮里负责水路货运的小头目,此次一批至关重要的前线军需布料失窃,他全程参与了整个过程。可他实在看不惯帮主为了私利,勾结闸北的不法商人,私吞这批关乎前线将士的军需布料,更怕日后东窗事发,自己无权无势,定会被推出来当替罪羊,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思来想去,他才下定决心,偷出漕帮私运布料的关键物证,打算偷偷前往巡捕房揭发此事,没想到刚出门,就被黄三带人追杀,一路逃到这条死巷,险些丧命。
如今他身负重伤,行动不便,身后又有漕帮的人穷追不舍,整个上海,他举目无亲,走投无路。除了眼前这个神秘莫测、却实力不凡的救命恩人,他再也没有任何退路。
钱老六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压低声音,凑近沈砚之,语气凝重:“先生若是真心查案,愿意帮我,我便如实相告。这批灰斜纹军用布,确实是我们漕帮带人暗中劫下的。帮主勾结了闸北的几个不法商人,打算趁着时局混乱,把这批布料偷偷转运出上海。”
“他们要么私自赶制军装,拿到黑市上高价倒卖,要么直接转手卖给地方军阀,牟取巨额暴利。我手里攥着他们秘密转运布料的路线图,可现在,漕帮已经封了闸北所有的路口,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我们根本出不去,一旦被抓住,必死无疑。”
沈砚之闻言,眼神微沉,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这批军需布料事关重大,若是真的被漕帮转运倒卖,前线将士无衣可穿,后果不堪设想。他此次潜入闸北,正是为了追查这批失窃的布料而来,没想到误打误撞,救下了知情人钱老六。
“出不去也得走。”沈砚之迅速打断他的话,侧耳凝神,仔细听着巷外的动静。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脸色微变:远处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交谈的声响,正朝着这条死巷逼近。显然,黄三心有不甘,回去搬了救兵,带人折返了!
“此地不宜久留,黄三很快就会带人杀回来,我们立刻走!”沈砚之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钱老六也察觉到了事态紧急,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强忍着腰间伤口的剧痛,咬紧牙关,跟在沈砚之身后,快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沈砚之早年在闸北任职,对这片错综复杂的巷弄了如指掌。他专挑偏僻狭窄、平日里无人行走的暗巷穿行,避开主干道上往来的巡捕,以及四处巡逻、眼神凶狠的漕帮耳目。两人一路疾行,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巷弄之中,不敢有丝毫停留。
钱老六伤势本就不轻,一路疾行,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气喘吁吁,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如纸。腰间的伤口不断渗出血迹,鲜血顺着衣衫滑落,浸湿了大片布料,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痛。
沈砚之见状,目光扫过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处废弃已久的货栈,大门残破,早已无人看管。他当即扶着体力不支的钱老六,快步躲进货栈,掩上残破的木门,将外界的动静隔绝在外。
货栈内堆满了废弃的杂物,灰尘密布,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沈砚之让钱老六靠在墙角坐下,随即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与干净布条,动作熟练而轻柔地为他处理伤口,先撒上药粉止血,再用布条仔细包扎。
钱老六看着他行云流水、极为专业的动作,心中的疑惑愈发深重。一个普通百姓,怎会随身携带伤药,又怎会如此熟练地处理外伤?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虚弱却满是疑惑:“先生……您到底是……”
“不该问的别问。”沈砚之打断他的话,手上动作未停,眼神坚定而沉稳,抬眸看向钱老六,语气郑重,“记住,跟着我,才能活命。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眼下,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找回失窃的军需布料,阻止漕帮的恶行,你要躲过漕帮的追杀,保全性命,唯有合作,才有一线生机。”
钱老六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感受着他身上那份让人安心的气场,心中的疑虑渐渐散去,默默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简单休整片刻,钱老六体力稍有恢复,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夜色笼罩了整个闸北。
沈砚之扶着钱老六,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避开沿途的漕帮耳目,一路辗转,悄然朝着闸北码头的方向而去。
他心中早有定论:大批军需布料失窃,目标庞大,想要悄无声息地转移藏匿,陆路极易被发现,水路便是唯一也是最佳的选择。而闸北码头,作为上海水路货运的关键枢纽,船只往来密集,正是漕帮藏匿或转运布料的绝佳地点。
一路之上,街道愈发冷清,行人渐渐绝迹,街边的商铺早早关门闭户,只有零星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投下斑驳的光影。越靠近码头,空气中咸腥的江水水汽便愈发浓重,扑面而来,夹杂着晚风的寒意。
码头周边,大大小小的货栈、仓库鳞次栉比,密密麻麻排列在路边,大多紧闭大门,漆黑一片,透着一股压抑的沉寂。偶尔有几处亮着灯火,也显得格外昏暗,显然都被漕帮的人把控着。
而码头附近的戒备,远比想象中更为森严。
街道两侧、路口拐角,时不时能看到身着短打、神情凶悍的汉子来回巡逻,他们脚步轻快,眼神警惕,扫视着四周的动静,腰间皆藏着短刀、棍棒等利器,一看便是漕帮的手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几乎封死了所有靠近码头的通道。
沈砚之眼神一沉,拉着钱老六,躲在路边堆积如山的货堆之后,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巡逻动向。待一批巡逻人员转身离开,他迅速压低头上的毡帽,遮住大半张脸,装作深夜赶路、讨生活的脚夫,低着头,不动声色地朝着码头靠近。
夜色下的闸北码头,一片暗流涌动。
江面上停靠着大大小小的货船,桅杆林立,直指漆黑的夜空,船家零星的灯火在江面上摇曳,随着江水的波动,光影碎成一片,波光粼粼。看似平静的码头,实则危机四伏,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几名身着绸缎衣衫、神态倨傲的漕帮头目,正站在码头的栈桥上,围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神色警惕,时不时朝着江面张望,又回头扫视岸边,眼神凶狠,生怕走漏半点风声。
沈砚之沿着岸边的货堆,缓步前行,脚步轻缓,不发出一丝声响。他目光如炬,仔细扫视着每一艘停靠的货船、每一间紧闭的仓库,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很快,他便有了发现。
码头东侧的水域,静静停着三艘封着厚重深蓝色帆布的货船,船身吃水极深,船舷几乎贴近江面,显然装载着极为沉重的货物,与周边空载、吃水极浅的船只形成鲜明对比。更关键的是,这三艘货船周围,有数十名漕帮打手专门把守,来回巡逻,戒备远比其他船只森严数倍,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而最让沈砚之在意的是,其中一艘货船的船舷处,沾染着几缕不易察觉的浅灰色布丝。在夜色与江水的映衬下,那布丝颜色,与他手中密信记载的军需专用灰斜纹布颜色,高度吻合!
心中已然确定,这批失窃的军需布料,就藏在这三艘货船之上!
他正欲屏住呼吸,悄悄凑近,查看更多细节,确认布料的具体位置,忽然,栈桥处传来几句压低的对话声,声音虽小,却在寂静的码头格外清晰,一字不落地传入他的耳中。
“动作都快点!这批货今晚必须全部装船,天亮之前,务必驶离上海港,一路南下,绝不能停留!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被巡捕或者其他势力发现,咱们所有人都得掉脑袋,一个都跑不掉!”为首的头目声音阴冷,带着极强的威慑。
“放心吧老大,都安排妥当了!仓库里的布料已经搬得差不多了,马上就能全部装船。岸上的兄弟也都布防好了,各个路口都有人把守,就算有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端倪。”另一人连忙回应,语气带着讨好,随即又有些担忧,“只是那钱老六跑了,他手里握着咱们的转运路线,会不会真的把事情捅到巡捕房去?”
“捅出去又如何?”那头目不屑地冷笑一声,语气满是嚣张,“如今这上海地界,租界、华界各管各的,各方势力勾心斗角,谁会真的费心管这档子事?就算巡捕收到风声,我们也早已把货运走,到时候无凭无据,谁能奈我们何?”
“倒是黄三那个废物,办事一点都不利索,连一个钱老六都看不住,让他在眼皮底下跑了!等这批货顺利运走,回去定要重重罚他!只要货一运出上海,就算有人想查,也找不到半点踪迹,咱们只管等着拿好处便是!”
沈砚之听着这番对话,心中骤然一沉。
果然如他所料,漕帮竟打算连夜将布料转运出上海,一旦货船驶离,再想追回,便是难如登天!
必须立刻通知钱老六,商议对策,阻止货船出发!
他强压心中急切,缓缓转身,打算悄无声息地退回货堆后,找到钱老六。可就在转身之际,脚下不小心踢到了堆在地上的空木箱。
“哐当!”
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无声的码头,显得格外刺耳。
“谁在那里?!”
栈桥处的巡逻汉子瞬间警觉,厉声大喝一声。
话音落下,数名手持棍棒、短刀的漕帮打手,立刻调转方向,眼神凶狠地朝着沈砚之藏身的货堆方向快步走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越来越近,杀气扑面而来。
沈砚之眼神骤然一凛,周身气息瞬间紧绷。
他不再犹豫,迅速闪身,隐匿在高高的货堆阴影之中,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应对突发恶战的准备。
而在不远处的货堆后,躲着的钱老六听到动静,也瞬间绷紧了身子,心脏狂跳不止,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发出半点声响,引来漕帮之人,连累沈砚之,也让自己彻底陷入绝境。
码头的江风愈发凛冽,裹挟着江水的刺骨寒气,疯狂地吹过岸边,吹得船上的厚重帆布猎猎作响,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掩盖了部分紧张的呼吸声。
漕帮打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光在货堆上不断晃动,扫过一处又一处角落,危险近在咫尺。
一场新的危机,已然在夜色笼罩的码头上,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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