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稳稳扶着伤势沉重的钱老六,脚步沉稳且轻快,专挑棚户区偏僻狭窄、杂草丛生的暗巷穿行,避开主街与巡捕巡逻的路线。夜色如墨,巷弄里漆黑一片,唯有脚下泥泞的土路偶尔反射出些许微光,两侧低矮的棚户紧闭门窗,唯有零星的鼾声与虫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凭借着过人的方向感与追踪经验,七拐八绕,刻意绕开所有可能有人值守、或是容易被发现的路段,一路辗转穿梭,终于彻底甩开了闻声赶来的巡捕,也精准避开了漕帮可能派出的后续追兵,彻底脱离了危险区域。
夜色愈发深沉,天边连一丝星光都无,整座上海滩都被笼罩在浓稠的黑暗之中。秋风渐起,从远处的黄浦江面上席卷而来,裹挟着江水独有的咸腥湿气,混着码头货物的霉味、柴油味,渐渐弥漫在空气里。两人一路朝着闸北码头方向前行,越靠近江边,江风便越烈,狂风呼啸着吹过街巷,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发丝凌乱,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
钱老六伤势本就不轻,胸口的内伤与身上的皮肉伤交织,一路奔波逃窜,早已耗尽了力气。他脸色愈发苍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干裂发紫,脚步虚浮无力,每走一步都显得极为艰难,时不时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到胸口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大声喘息,生怕引来旁人注意。
沈砚之察觉他身体早已支撑不住,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在一片荒草丛生的角落,寻到了一处废弃已久的破庙。这破庙早已无人打理,院墙斑驳坍塌,屋顶破了数个大洞,庙门歪斜着,一看便知常年无人踏足,地处偏僻,极为隐蔽,暂时不会被人发现,是绝佳的临时藏身之处。
沈砚之扶着虚弱的钱老六,缓步走进破庙,将他小心翼翼扶到角落一处干燥的草堆上坐下,又脱下自己身上的灰布短褂,轻轻盖在他身上,避免他被江风吹得受寒。随后他转身出门,在附近寻了一处干净的水源,打了凉水,用随身带着的干净布条浸湿,简单帮钱老六清理了嘴角与脸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却带着十足的沉稳。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砚之看着面色依旧惨白的钱老六,沉声道:“你先在此歇息养伤,这里偏僻,暂时安全,切记不要轻易走动,不要发出任何声响,安心在此等候。我现在即刻前往闸北码头,亲自探查一番,确认失窃布料的藏匿地点,摸清对方布防。”
说罢,他便准备起身动身,却被钱老六猛地拉住了衣袖。
钱老六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神色急切,眼中满是担忧与劝阻,声音沙哑地开口:“先生,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贸然前去啊!那处货仓是漕帮的核心秘密据点,看守极为严密,不光有漕帮内堂精锐弟子轮岗值守,夜里还有专人不间断巡逻,里外布防密不透风,我听说……听说他们甚至还藏了枪械,您孤身一人前往,无异于深入虎穴,实在是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会身陷重围,难以脱身!”
他深知漕帮的狠辣,也清楚这批布料对漕帮的重要性,沈砚之孤身前去探查,一旦被发现,根本没有任何活路,连一丝脱身的可能都没有。
“越是危险,越要亲自去确认。”沈砚之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眼神锐利且从容,“如今我们只知晓布料藏匿在码头货仓,却不知对方具体布防、人手多少、有无后援,若是不亲自探查清楚,贸然行动,一旦打草惊蛇,他们必定会连夜转移布料。这批布料数量庞大,一旦被转移,再想找寻踪迹,就难如登天,此案也会彻底陷入僵局。”
他做事向来心思缜密、沉稳周全,却也从不怕以身犯险。此番孤身赴沪秘密查案,无兵无卒,没有任何帮手,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布防,都只能亲自去探、亲自去查,唯有掌握第一手线索,才能精准布局,找回失窃的军需布料。
沈砚之拍了拍钱老六的肩膀,再次郑重叮嘱他安心在此等候,不要外出,不要暴露行踪,又将身上随身携带的多余干粮全部留下,放在钱老六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不再迟疑,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熄灭了破庙内仅有的一点微光,彻底将破庙隐入黑暗之中。随后,他孤身一人,转身踏入浓稠的夜色里,脚步轻快,朝着闸北码头的方向快步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砚之抵达闸北码头。
与棚户区的寂静截然不同,闸北码头向来昼夜不息,即便已是深夜,依旧零星亮着灯火,昏黄的灯光在江风里摇曳,照亮着码头的一隅。江面上停靠著大大小小的货船,船灯点点,与码头的灯火交相辉映;往来奔波的搬运工人扛着沉重的货物,步履匆匆,嘴里喊着低沉的号子;值守的码头帮众四处游走,神色警惕,一派看似繁忙的景象,可这份繁忙之下,却暗藏着无尽的凶险与暗流。
沈砚之压低身形,将自己彻底隐匿在黑暗之中,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码头,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在码头的最东侧,孤零零矗立着一栋破旧货仓,与周边热闹规整、灯火通明的货栈格格不入。这栋货仓墙体斑驳脱落,布满裂痕,门窗残破不堪,窗框上连一块完整的玻璃都没有,看起来废弃已久,毫不起眼,可越是这般不起眼,越能印证这就是漕帮藏匿赃物的秘密据点。
沈砚之不敢有丝毫大意,始终弯着身子,借着夜色、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麻袋、停靠在岸边的船只船身作为掩护,一点点、缓缓朝着目标货仓靠近。
他脚步轻缓,落地无声,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发出一丝动静,引来值守之人的注意。
离货仓还有百米距离时,沈砚之猛地停下脚步,蹲在一堆麻袋后方,隐匿身形,静静观察。
只见货仓四周,果然布满了值守之人——四个身着粗布短打、身形彪悍的壮汉,两人手持棍棒,守在货仓正门,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死死盯着四周动静,一刻也不敢松懈;另外两人则绕着货仓外围,不间断来回巡逻,步伐沉稳,目光四处扫视,时不时低头低声交谈,戒备极为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靠近。
沈砚之蹲在麻袋后方,一动不动,如同蛰伏的猎手,静静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默默记着巡逻人员的步伐节奏、巡逻路线、轮岗间隔,将所有布防细节一一记在心底,精准摸清了对方的值守规律。
待两名巡逻壮汉转身走远,彻底离开视线范围,门口值守的两人恰好转头交谈的间隙,沈砚之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俯身快步前行,身姿灵活如猎豹,悄无声息地绕到货仓后侧,全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货仓后侧的墙壁上,有一处半敞着的小窗,窗户高度不高,刚好适合攀爬,窗沿上布满灰尘与蛛网,看起来常年无人留意。沈砚之没有丝毫迟疑,抬手紧紧抓住窗沿,手臂发力,轻轻一跃,身形轻盈地翻身进入货仓内部,双脚落地无声,全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值守之人。
货仓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浑浊压抑,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布匹发霉的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江水湿气,呛得人微微蹙眉。
沈砚之站稳身形,屏气凝神,静静聆听了片刻,确认仓外暂无动静,这才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巧火折子,轻轻吹亮。
微弱的橘色火光瞬间亮起,照亮了周遭方寸之地。
随着火光亮起,眼前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帘——货仓内部,一捆捆堆叠得整整齐齐、码放得如同小山一般的灰斜纹军用布料,密密麻麻占满了大半个货仓,数量庞大,一眼望不到头,与密信中记载的失窃布料数量完全吻合。
沈砚之心中一沉,快步上前,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面前的布匹。布料厚实耐磨,纹路规整,触感粗糙却结实,正是军需专用的灰斜纹布,绝非民间流通的普通布匹,确凿无疑,正是失窃的那批军需布料!
他快速扫视整个货仓,目光扫过角落,心中又是一紧。
在货仓最内侧的角落,还整齐停放着几辆货运货车,车身虽然沾染灰尘,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正是当初押运布料的制式货车,车身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碰撞、打斗的痕迹,完全印证了此前的推断——当时押运士兵并非被人硬抢,而是遭人暗算,被迷晕之后,布料才被顺利劫走。
就在沈砚之确认完所有物证,准备熄灭火折子,悄然撤离货仓,再做下一步部署时,货仓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犷凶狠的呵斥声,清晰地传入仓内。
“刚才好像有动静,是不是有人闯进来了?我分明听到了一丝声响!”
“都给我仔细搜!这可是帮主亲自交代、头等重要的货,绝不能出任何差错!要是出了半点纰漏,我们所有人都人头不保!”
话音刚落,只听“哐当”一声巨响,货仓破旧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刺眼的火把光线瞬间涌入漆黑的货仓,照亮了整个仓内空间,原本值守的几名壮汉,连同闻讯火速赶来的七八名漕帮帮众,手持火把与短刀、棍棒,气势汹汹地将整个货仓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为首的男子身形魁梧,膀大腰圆,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延伸至下颌,眼神凶狠暴戾,透着一股狠戾之气。他手持火把,站在人群最前方,目光阴鸷地扫视着漆黑一片的货仓,厉声喝道:“何方鼠辈,敢闯我漕帮的地盘?偷偷摸摸潜入货仓,赶紧给我出来!别躲躲藏藏的,像个缩头乌龟!”
沈砚之反应极快,在火光涌入的瞬间,迅速熄灭手中的火折子,身形一闪,隐匿在高大的布匹堆后方,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他心跳微微沉了下去,眼神愈发凝重。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全程小心翼翼,行踪竟还是意外暴露,此刻身陷重围,货仓出口被彻底堵死,想要全身而退,势必又要有一场恶战。
而那为首的刀疤男子,显然是漕帮驻守此处的头目,他目光锐利,死死盯着布匹堆的方向,一眼便判断出闯入者的藏身之处。他缓缓抬起手,对着身后一众帮众,语气冰冷,狠戾地下令:“给我搜!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但凡发现陌生人,不必留手,格杀勿论!”
一众帮众齐声应和,手持火把,手持兵器,一步步朝着布匹堆方向缓缓逼近,火把的光芒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浓烈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货仓,危机四伏,生死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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