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玄站在翠湖山庄的大门口,仰头看了一眼这门头。纯铜铸造,上面雕着瑞兽衔环,光是这对门环就够普通人吃三年。
“果然,有钱人的烦恼就是不一样。”
他低头整了整身上的道袍,又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黑色骨戒,确认没有褶皱,才迈步走了进去。
手指在戒指上转了一圈。八年了,还是摘不下来。
老道走之前留了张纸条,三个字:别找我。
算了,不想了。今天有人送钱,想那些干嘛。
翠湖山庄是钱老板的私宅,独栋别墅,占地三亩。搁在三年前少说值两千万。这两年灵气复苏的消息满天飞,房价跌了不少,有钱人反而更愿意买带院子的独栋。
陆青玄是被人介绍来的。介绍链条长得离谱——钱老板的司机老张,老张的表舅的邻居找他看过风水,据说之后生意兴隆了半年。钱老板信了。
管家把他领到客厅。
客厅比陆青玄出租屋大二十倍不止。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不知道真假的名画。钱老板坐在正中间,五十出头,挺着个啤酒肚,笑纹堆在眼角,堆出了一股讨好的劲儿。
“您就是……陆大师?”
钱老板站起来迎接,态度恭敬得过了头。陆青玄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坐,坐。"钱老板招呼他,“陆大师,实不相瞒,我这宅子……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陆青玄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顺手拿起茶几上的龙井抿了一口,“啧——钱老板,您这’不太对劲’三个字,要是能值十万块就好了。您得说具体点,不然我掐指头也是白掐。”
钱老板搓了搓手:“就是……闹鬼。”
陆青玄眉毛都没动一下。
闹鬼。最近这几个月,什么灵气复苏、百鬼夜行的消息满天飞,陆青玄一个都不信。但信的人多,愿意花钱的人就多。他不赚白不赚。
"闹鬼啊……"陆青玄放下茶杯,假装思索了两秒,然后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掐了个指诀。
皱眉,叹气,抬眼看向对方:“果然如此。”
这套动作不能省,省了人家觉得你不专业。
"陆大师,您看到了什么?"钱老板身体前倾。
陆青玄站起来,踱了两步,表情严肃起来。
“您这宅子,坐北朝南,依山傍水,本来是块好地。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这是老道教的第二个技巧:重要的话要说一半。
"但是什么?"钱老板急了。
"您这宅子的西南角,有一口枯井。"陆青玄说。
这当然是他瞎编的。但这种独栋别墅的西南角,要没有点什么那就怪了。要么是枯井,要么是下水道口,要么就是一个角落。
"有!确实有!"钱老板一拍大腿,“买的时候中介说那口井早就干了,填了的!”
"填了不等于没了。"陆青玄摇了摇头,一脸高深莫测,“枯井通阴,阴气上涌。哟,钱老板,您最近是不是晚上睡觉总做噩梦?”
“是!每天都做!”
“家里的小孩是不是最近特别容易哭?”
“我小孙子……确实最近晚上总是哭!”
“生意上是不是也不太顺?”
钱老板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枯井、噩梦、小孩哭、生意不顺。这四个问题可以套用在任何一个中年富豪身上。就算他对了三个错了一个,对方也只记得对的那个。
“那……那陆大师,这能解吗?”
"能。"陆青玄干脆利落,“哎呦,不过得费点功夫。”
“费什么功夫都行!费用不是问题!”
陆青玄伸出一根手指。
“十万。”
钱老板愣了一下。
他大概做好了被宰的准备,但没想到这么直接。一般的大师不是先要八字生辰、再摆罗盘测算、最后才开价的吗?
陆青玄不一样。他的人生信条就是:钱这东西,你不先开口要,人家就以为你不缺。
"十万……"钱老板犹豫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够了。陆青玄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来,这个价格在他的心理预期之内。
“好!十万就十万!陆大师什么时候能开始?”
“今晚。”
“今晚?”
"越早越好。"陆青玄又换上了一副严肃脸,“您这个情况,拖不得。阴气入宅,三天内不化解,轻则家宅不宁,重则……”
他没说下去。
钱老板的脸已经白了。
晚上九点。
陆青玄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准时出现在翠湖山庄门口。
纸袋里装的东西很简单:一捆黄纸,一盒朱砂墨,一把桃木剑,一盒檀香,一个铜铃,还有一个罗盘。
桃木剑是他自己做的。当然不是真的法器,就是个木头刻的剑型挂件,网上买的半成品,他自己拿砂纸打磨了一下。
罗盘倒是真的。淘宝上三百块买的仿古款,指针还挺灵。
黄纸是文具店买的A4纸裁的,用茶叶水泡过之后晾干,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朱砂墨是真的朱砂调的。这个不能省,因为老道教过他,朱砂确实有辟邪的功效。至于效果有多大……反正当颜料用肯定够了。
钱老板一家在客厅等着他。
除了钱老板本人,还有他老婆——一个烫着卷发、手腕上挂满金镯子、脖子上的翡翠坠子比鸡蛋还大的中年女人。以及他儿媳妇,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两个保姆站在角落里,表情紧张。
“陆大师,这边请。”
钱老板亲自带路,把他领到了二楼的主卧。
陆青玄在门口停了一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动作纯粹是演的。但他演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钱老板在看他。
然后他睁开眼,眉头皱起来。
"阴气很重。"他低声说。
钱老板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玄走进房间,从纸袋里掏出罗盘,端在手里,绕着房间走了一圈。罗盘的指针转了几圈,最后停了下来。
"西南偏西十五度。"陆青玄念出指针的朝向——
手还没碰到盘面,指针又跳了一下。很小,不到两毫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没在意。淘宝货,磁针不稳。
窗外是一片草坪,草坪尽头是一个小花园。
“枯井在哪?”
"花园最里面,有个小亭子。亭子下面就是。"钱老板赶紧跟上。
陆青玄点头:“走,去看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花园。
亭子不大,石桌石凳,看起来挺清雅。陆青玄蹲下来,用手指在石板地面上敲了敲。
空洞的声音。
"下面确实是空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啧,钱老板,请所有人退到客厅,我一个人在这里做法。”
“您一个人?”
"对,人多了不行——"他扫了一圈钱老板一家,“都撤。活人在阴气重的地方待着,不是添乱嘛。特别是小孩,赶紧抱走。”
钱老板二话不说就招呼所有人回去了。
客厅的灯灭了,只剩下月光和陆青玄一个人。
他等了大约三分钟,确认所有人都走远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信啊。”
陆青玄从纸袋里掏出桃木剑,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然后拿出黄纸,用朱砂墨在上面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
手指碰到骨戒的瞬间,指尖一阵冰凉。
陆青玄搓了搓手指。大概是在口袋里捂久了,温差。
笔下一顿。
这幅符的画法,老道教过他。老道还说过一句话:“符这东西,画的时候心要诚。你心不诚,画出来就是个圈。”
陆青玄心想,那我今天画的这些,可能全是圈。
反正钱老板也看不懂。
画了七八张"符",又在花园四个角各放了一张,用石头压住。最后在亭子正中间点了三炷檀香。
檀香的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下看起来还挺有意境。
陆青玄盘腿坐在亭子里,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他正在背《出师表》。
这是他小时候唯一能背下来的长文。老道说背诵经典有助于静心凝神,所以让他多背。陆青玄只背下来了这一篇,但老道也没说什么,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背不下来别的。
念到"亲贤臣,远小人"的时候,三根檀香同时灭了。
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三缕同时断掉,香灰整齐地横截,断面发黑,不是烧完该有的灰白色。
陆青玄睁开眼。
月光很亮。亭子里的空气跟刚才不一样了。
他盯着灭掉的香看了两秒。
然后重新点上,闭上眼,继续背。
念了大约二十分钟,陆青玄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然后把所有的"符"收起来,塞回纸袋里。
黄纸还能回收利用。下次换个朱砂的颜色就行了。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钱老板一家人都在沙发上坐着,大气都不敢出。
"陆大师,怎么样了?"钱老板急忙站起来。
陆青玄的表情很疲惫。这是他故意做出来的效果。
"啧,化解了。"他微微喘了口气,“不过您这宅子的阴气比我想象的要重。枯井只是表象,下面可能连着一条地下暗河。阴气顺着水脉往上走,这才影响到了您全家。”
“那……那现在呢?”
"符已经压住了。短期内不会再有事。"陆青玄顿了顿,“不过我建议您找个工程队,把那口枯井彻底填了。用水泥封死,越深越好。”
这个建议是真的。不管有没有阴气,一口废弃的枯井放在自家花园里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好!好!我明天就叫人来!"钱老板激动得差点给他鞠躬。
陆青玄摆了摆手,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十万。微信、支付宝、银行卡都行。”
钱老板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陆青玄的收款账号。
“我让助理给您转账。”
"不急。“陆青玄从纸袋里掏出最后一张"符”,递给钱老板的儿媳妇,“这张镇宅符贴在主卧门框上方,一个月换一次。换下来的符烧掉,埋在花园东角。”
儿媳妇接过符,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陆青玄拎着纸袋,在钱老板一家感激涕零的目送下走出了翠湖山庄。
别墅区的路灯很亮。
陆青玄走在人行道上,左手插在道袍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看着到账通知上的数字。
100000.00。
他吹了声口哨。
“这年头,装神弄鬼比上班赚钱多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仰头吐出烟雾。
江南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一片暗橘色,看不见星星。
陆青玄叼着烟,慢悠悠地往公交站走。他的出租屋在城东,从这里过去要坐四十分钟的夜班公交。没办法,打车太贵,他还没阔到那个地步。
十万块,扣掉材料费——嗯,材料费大概二十块——纯赚九万九千九百八十。
够活大半年了。
"不过那个钱老板确实挺可怜的。"陆青玄自言自语,“被吓成那样,也不知道是谁在他背后搞鬼。八成是生意上的对头,故意雇人在他家花园弄点动静。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有钱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明面上称兄道弟,暗地里下绊子使阴招。比起来,陆青玄觉得自己这行简直干净得不行。
至少他不害人。顶多骗点钱。
他走到一个路灯下面,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影子旁边,多了另一个影子。
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身后的空气忽然凉了一截。像是有人打开了冰箱门,冷气从脚踝往上爬。
陆青玄叼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陆青玄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盯着地上的那道影子看了两秒。
做这一行,师父第一条规矩就是:出门清场,不留尾巴。
做道士的职业素养。
陆青玄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灭,然后缓缓转过身。
身后空空荡荡。
路灯的光照在人行道上,除了他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他把道袍口袋里最后那张"符"掏了出来,准备用师父教的第二种画法,一笔清
陆青玄叼着烟,左手捏着那张符纸,右手食指在符纸中央划了一下老道士教的驱邪符。
“咦,戒指怎么有点烫?算了,不想了,赶紧回家吧”
然后他把符纸往身后一抛,随后继续往公交站走。
黑暗中,符纸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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