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玄一夜没睡,闭上眼就想到那十万块,这一单可以吃一年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
五点一刻,他放弃了睡眠。翻身下床,去厨房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点开了钱老板的微信。
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晚上——“陆大师,到了吗”“到了”“好的好的,在客厅等您”。
没有新消息。
他退出去,又点开了周大勇的。
“喂!!!翠湖山庄那单你去了吗?我听说这一单十万块,畜牲啊”
陆青玄没回。
他给周大勇的微信标了个已读,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上午十点,新单来了。
"请问是……陆大师吗?"电话那头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颤颤巍巍的。
“您说。”
“我、我姓刘,住城西和平小区,三栋三单元301——”
“刘阿姨,您说重点。”
"我那个房间……每天晚上,两点到三点,隔壁会敲墙。"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三短一长,三短一长……每天都一样。”
陆青玄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无意识地转着骨戒。
“多久了?”
“一个多礼拜了。”
“找过物业吗?”
"找过了。物业说是隔壁空房子,没人住,水管共振。他们来修了两次,还是响。"老太太停了一下,“我不信是水管。水管不会敲出’三短一长’来。”
“您怎么知道三短一长?”
"因为我也敲过。"老太太的声音更低了,“我敲了两下——它回了我三短一长。”
陆青玄的手指停了。
"刘阿姨,"他换了个姿势,“我现在不方便过去。您可以在别的平台再找找看。”
"我找过了!"老太太急了,“我找过三个了!第一个是个年轻人,来了十分钟就说没问题走了。第二个收了我三千块,说做了法事,第二天还是响。第三个更过分——”
"行。"陆青玄打断她,“地址发我。”
他挂了电话。
没什么高尚的理由。
是那句"它回了我三短一长"。
这有可能是老太太听错了。水管共振、楼板热胀冷缩、隔壁房间什么东西倒了——这种老楼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但也有可能不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骨戒。温的。
“啧。”
和平小区在城西老城区,从陆青玄的出租屋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小区门口连个保安室都没有,就一道铁栅栏门,半开着,上面锈迹斑斑。门旁边贴着一张通知,纸已经泛黄:“本小区即日起实行车辆登记管理”——落款日期是2019年。
院子里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几棵老槐树遮了大半个院子,树荫底下坐着几个大爷在下棋,棋盘拍得啪啪响。
三栋在院子最里面。六层的老楼,外墙瓷砖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袋垃圾,散发着酸臭味。
陆青玄爬到三楼,敲了301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露出半张脸,眼窝深陷,眼圈发青。
“您是……陆大师?”
“嗯。”
老太太把他让进去。
房子不大,六十来平米,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但窗帘拉着,阳光透不进来,客厅闷得像个罐头。
客厅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老太太,一个中年男人,两个小孩。
"孙子都大了,住得不远。"老太太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主动说了一句,“我一个人住。”
陆青玄点了点头,没接话。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环境。
温度。
不冷不热。六月天,没开空调,开着窗户应该挺热的。但窗帘拉着,客厅不闷,甚至有点凉。
他没多想。
"带我看看卧室。"他说。
老太太带他去了主卧。
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上叠着一床薄被。墙是白的,但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圈淡淡的水渍。
"就是这面墙。"老太太指着床头那面——和隔壁302之间的共用墙。“每天凌晨两点到三点,就敲这面。”
陆青玄走到墙边。伸手敲了一下。
咚。空心墙,声音发闷,正常的老楼隔墙。
“您说的三短一长,是什么样的节奏?”
老太太用手在墙上比划了一下: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陆青玄又敲了一下墙。回声散了,什么都没有。
他从腰间摸出罗盘。
淘宝上三百块买的仿古款,铜壳发亮,指针轻晃。他举着罗盘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装模作样。
拇指碰到罗盘铜壳的一瞬间——
骨戒烫了一下。
很轻。比昨天在花园里轻得多。像有人用小拇指碰了一下他的皮肤。
但确实在烫。
陆青玄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继续举着罗盘转圈,脸上维持着一副"正在勘察"的表情。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罗盘上了。
他把耳朵贴在墙上。
一分钟。两分钟。
什么都没有。安静。隔壁是空房子,没人住,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正要直起身子——
咚。
很轻。指甲磕在墙皮上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
咚、咚。
又两下。间隔大约一秒。
然后是停顿。大约两秒。
咚————
长的那一声。
三短一长。
不对。老太太说凌晨才响——现在是下午。
陆青玄的耳朵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墙后面没有水管的声音。没有热胀冷缩的吱嘎声。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声音。
就是敲墙。
三短一长。
他直起身子,退后一步。看着那面白墙。
老太太站在门口,双手攥在一起。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在说——你听到了吧。
"我听到了。"陆青玄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他的左手攥紧了。
"刘阿姨,"他坐下来,语气专业,“我给您分析一下。这面墙后面是隔壁302,是空房子,没人住。您说物业修了两次水管还是响,说明大概率不是水管的问题。”
老太太点头。
"我刚才用罗盘走了一圈,东南方位的磁场不太稳。"他说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这种老楼最容易出现阴气淤积。墙后面可能是空房间长期封闭,阴气积在那个角落散不出去,到了凌晨阴气最重的时辰,就会产生——”
“那怎么办?”
"做一场镇墙法事。"陆青玄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块。做完之后如果还响,钱退你。”
老太太犹豫了。
“三百块……别人都收好几千的。”
“您之前找的那三个,加起来花了多少?”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我孙子昨天来看我,"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他说,‘奶奶,你房间好冷。’——暖气我开到最大了。”
陆青玄没有接话。
老太太去卧室拿手机,转了三百块。转账备注写的是"法事"。
他看了眼到账通知,把手机收回口袋。
"明天晚上我过来做。"他说,“法事之前您不要进隔壁房间。”
“隔壁房间我进不去。门锁着呢,物业有钥匙但说不能随便——”
“那就别进。”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白墙。什么都没有。
小区门口。
陆青玄刚走出铁栅栏门,就看到了一个人。
穿着夹克,脖子上有条粗金链子,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正仰头看三栋的位置。
周大勇。
他转过头,看到陆青玄,眼睛一亮。
“陆青玄!”
陆青玄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古玩街陈胖子告诉我的,"周大勇凑过来,一脸兴奋,“他说有个老太太在找大师,城西和平小区——我一听这地名就知道是你!你什么时候跑城西来了?这地方可没有翠湖山庄有钱。”
陆青玄看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看看呗。"周大勇不以为意,“你接的单,我学习学习。”
“你学什么?”
"学你的专业态度啊!"周大勇拍着胸脯,“昨天你做了十万块的单子,我在道观群里都看到了——‘翠湖山庄驱邪,陆大师亲自主法’。牛不牛?”
陆青玄没接这个话。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好。"周大勇突然说,歪着头看他,“眼睛下面青的,没睡好?”
“嗯。”
“怎么回事?你不是一向睡得比猪还——”
"刘阿姨。"陆青玄打断他,“和平小区三栋301。三百块的单子。”
周大勇愣了一下。
“三百?这么少,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良心了——”
“我没让你去。”
"但你说了地址。"周大勇咧嘴笑了,“我懂了。你这是让我——”
“周大勇。”
“嗯?”
陆青玄看着他。
周大勇的笑容收了一点。他从没见陆青玄用这种表情看他。不是调侃,不是嫌弃。是一种很认真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的眼神。
"你小时候真的见过鬼?"陆青玄问。
周大勇的表情僵了大约半秒。然后他又笑了,但这次的笑比刚才淡了很多。
“嗨,小时候的事,谁记得清。”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飘了一下。不是在回忆——是不想回忆。那种表情,陆青玄见过。
不是忘了。是记得太清楚,所以假装忘了。
"行。"陆青玄收回目光,“你随便。”
他转身走了。
周大勇站在原地,看着陆青玄的背影。
他笑不出来了。
陆青玄走到公交站台,点了根烟。
叼在嘴里没抽。
和平小区就在身后。老楼在午后的阳光斜切在灰白的外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块块灰色的墓碑。
他想了想那面墙。
三短一长。他亲耳听到的。
有可能是声学现象——老楼空心墙的共振频率刚好在那个范围,凌晨两点到三点温差变化导致建材微缩,产生规律性的敲击。
有可能。
但他贴在墙上的那一刻,骨戒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骨戒安静地待在无名指上,温温的。
手机震了。周大勇发来的微信。
“我已经上去了。刘阿姨开的门。我帮她看了看,真有问题,那面墙——”
“你进去了?”
“对啊。刘阿姨让我进的。”
陆青玄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出来。”
“啊?”
“现在就出来。”
“为什么?我正看——”
"周大勇。"陆青玄的声音压低了,“你现在就给我出来。”
对面沉默了五秒。
然后周大勇回了一条语音。陆青玄点开。
“你别紧张,我小时候就见过鬼,不怕——”
声音到"不怕"两个字就断了,像有人在他嘴边按了一下暂停。
陆青玄把手机举到耳边。
他听到了。
惨叫。
从手机那头传过来的。不大,但陆青玄觉得耳膜疼。
短促。不到两秒。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安静。
比安静更安静。手机听筒里的底噪都没了。
陆青玄的手指僵在屏幕上。烟灰掉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注意到。
“周大勇?”
没回。
“周大勇!”
没回。
他拨过去。嘟——嘟——嘟——
无人接听。
陆青玄扔掉烟。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栋。
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透不出光。
但他看到了一条缝。
窗帘没有拉严。最右边,大概两指宽的缝隙。
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是红色的。
很淡。像被水稀释过的血。
陆青玄看了两秒,开始跑。
三楼。
楼道灯忽明忽暗,陆青玄踩着水泥台阶往上冲,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301的门关着。
他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动。从里面反锁了。
"周大勇!"他拍门。木门震得嗡嗡响。“刘阿姨!”
没有人应。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安静。
不是那种"房间里有人但没说话"的安静。是彻底的、真空一样的安静。连呼吸声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
隔着一扇木门,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
在看着他。
骨戒猛地烫了起来。
比昨天在花园里更烫。手指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把左手攥紧。攥到指节发白。
他退后一步。
从腰后抽出了桃木剑。
三百块的仿品,平时他拿它当摆设,拍照的时候举着。网上买的半成品,是不是真桃木天知道。
但今天他握得很紧。
他看着那扇门。
周大勇在里面。刘阿姨在里面。那个八成不存在的鬼也在里面。
这关他什么事?他是个骗子。骗子不该踹门。骗子该做的是报警,然后走人。
但骨戒在烫。
不是微热,不是暖。是烫。从温到烫,三天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狠。像骨戒里面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地烧醒。
师父说过——“这东西烫你,就说明附近有东西。碰到你的时候烫,说明那个东西碰到了你。”
碰到了他?
什么时候?
陆青玄想不起来。但骨戒在催他。催他做一件他不知道该不该做的事。
"三百块的单子。"他盯着那扇门,骂了一声,“我他妈真是贱。”
门板上有猫眼。他凑上去,透过猫眼往里看。
客厅。能看到一小块区域。沙发的一角。茶几的边缘。
茶几上有一个杯子。水洒了,顺着桌面往下流。
地上——
地上有一条影子。它正在移动。很慢。朝着门口的方向。
朝着猫眼的方向。
但不止一条。
茶几旁边的光线里,还有另一道影子。更淡,几乎和地板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块没擦干净的水渍。
那道影子没有动。
陆青玄猛地后退了一步。
猫眼里面,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好和他对上了。
骨戒烫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门后面还是没有声音。
但那个"看着他的感觉"更强了。沉甸甸的,压在太阳穴上。
陆青玄站在门前。
三秒。
他把桃木剑换到右手,左手握拳抵在门上。骨戒贴着铁门皮,发出一声极轻的"滋"。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抬脚,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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