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玄的手指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但沈墨晚看到了。
"不行。"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东西。”
“我是特管局调查员,有权——”
"有权什么?"陆青玄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硬,“有权没收一个孤儿的遗物?”
楼道里又安静了。
周大勇在旁边低低咳了一声。
方远看了沈墨晚一眼。沈墨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青玄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我不是要没收。"她说,停了两秒,“我需要确认那枚骨戒的性质。如果是灵异器物,我们需要登记备案。”
“登记备案完了呢?”
“还给你。”
“口头承诺?”
沈墨晚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很朴素,白色硬卡纸,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没有职务,没有部门,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
"陆先生。"她说,“你刚才在301里面对一个你不确定是什么的东西,没有跑。”
他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接。
"你这话说的,"他笑了一声,“我可是职业的。”
他伸手接过名片,翻看了一眼。
"名片我收了。"他把名片往道袍内兜里塞,“不过下次出场的出场费咱们先谈好。三百块的单子差点要命,我可不想再干亏本买卖。”
沈墨晚没有笑。
"三天内,"她把名片塞进他道袍的口袋里,“你会联系我的。”
她转身走了。
方远跟在后面,路过陆青玄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他的左手。然后什么都没说,跟着沈墨晚消失在小区门口。
陆青玄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3栋。
六层老楼,灰白外墙,窗户里零星亮着几盏灯。五楼一户漆黑——501,住户住院。六楼两户漆黑——602,死了一对老夫妻;604,住户跳楼了。
他的阴阳眼把整栋楼看得清清楚楚。
灰色。
从三楼到六楼,整面楼体的灰度比其他楼深了一个色号。不是建筑老化,不是灰尘。是有什么东西附着在上面,像苔藓,从三楼往上蔓延,越往上越浓。
六楼那层晦暗最浓。几乎变成了黑色。
而陆青玄知道一件事——
他刚才在301的时候,看到的那两个影子里的高个子,轮廓和刘桂兰完全不同。刘桂兰嵌在墙里,蜷缩的,矮小。那个高个子一米六左右,独立站在走廊尽头,有意识,在看他。
刘桂兰被"按"在墙角——她也是受害者,不是源头。
而阴气浓度从三楼到六楼递增,六楼最浓,几乎变黑。
高个子从五楼以上下来。
它不是301的鬼。
它住在这栋楼里。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周大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旁边。保温毯裹在身上,活像个铝箔饭盒。
"你脸色不对。"周大勇说,“你跟我说实话。”
陆青玄偏头看了他一眼。
阴阳眼下的周大勇——身上那层阴渍在缓慢消退,从四肢往躯干收拢。这是好事,说明阴气在散。但消退的速度太慢了,正常被阴气侵入后,散掉应该不超过一小时。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四十分钟,沉色的范围还覆盖着他半个后背。
“你被那个东西碰了多久?”
“大概……十几秒?”
"十几秒。"陆青玄重复了一遍。
十几秒的阴气侵入,消退要超过一小时。
那他——在301里待了多久?
他算了一下。从踹门进去,到走出来——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
骨戒一直在烫。阴阳眼是在走廊里开的。也就是说,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他在一个高浓度阴气环境里暴露了至少十分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阴气残留。
"陆青玄?"周大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他收回视线,“走吧。”
“去哪?”
“先找个地方吃饭。”
"你他妈——"周大勇的表情精彩极了,“你刚从一间闹鬼的房子里出来,阴阳眼都开了,你现在说要去吃饭?”
“饿。”
“你没听见刚才那个女的说的吗?这栋楼七户出事,两户死人了!”
"听见了。"陆青玄往小区门口走,脚步不紧不慢,“但人死了不会因为我不吃饭就活过来。”
周大勇在后面追了两步,保温毯在夜风里哗哗响。
“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陆青玄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周大勇。
“周大勇。”
“嗯?”
“你刚才在301里,那个东西碰你后背的时候——你说刘阿姨被按在墙上。”
“对。”
“她当时什么状态?”
周大勇想了一下。“站在墙角,动不了。眼睛一直看着我,嘴巴张着,像在叫。但没有声音。”
“她的脚——踩在地上吗?”
周大勇愣了一下。
他回忆了几秒。
"没有。"他的声音突然变低了,“没有……她悬着的。跟那个……跟301里那个一样。”
陆青玄没说话。
两个悬着的人。
一个在301,嵌在墙里。
一个在302——沈墨晚说302什么都没有。但她调查的302住户叫孙秀兰。
"刘桂兰住301。"陆青玄说。
“对。”
“那302的孙秀兰——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周大勇摇头。
“我之前没来过这栋楼。今天下午是第一次。”
陆青玄转过身,继续往小区门口走。
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名片。
"明天。"他说。
“什么?”
“明天我请客。吃火锅。”
“……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在想301那个鬼——"他停了一下,“不,那不是鬼。那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陆青玄没有回答。
他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3栋。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
“吃饭去。”
"走吧。"他拍了拍内兜,名片还在,“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周大勇追上来,保温毯裹在身上,活像个移动的锡纸包裹。
“火锅你要请客啊。我要毛肚。”
“行。”
“还要鹅肠。”
“行。”
“还要黄喉。”
“你他妈的要这么多,我请你还是你请我?”
“你请客你掏钱嘛。”
陆青玄不说话了。
两个人在夜色里往最近的公交站走。路灯光拉出两条长影子。
公交站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等车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和一个裹着保温毯的中年人从旁边走过。
陆青玄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周大勇在后面追了两步。“你走那么快干嘛?”
“赶车。”
“末班车还有四十分钟。”
“那就赶末班车。”
周大勇不说话了,裹着保温毯小跑着跟上来。
陆青玄低头看着路面。
他在想刚才的事。
两张符。
镇魂符贴上去的时候,那个女人——那个飘在空中的、没有眼睛的东西——她停了。
驱邪符炸开的时候,她惨叫了。
他闭上眼睛,回忆画符的时候手指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他控制的。他的脑子什么都没想,但他的手在动。每一笔的力度、速度、转折——像是一个已经排练了无数次的程序,到了触发条件就自动运行。
老道说"你的手会"。
他的手确实会。
而他过去四年一直以为那是假的。
陆青玄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起老道最后一次给他上课。
那天老道坐在院子里,喝着二锅头,把一叠黄纸扔在他面前。
"师父,这些我不会画。"他说。
"你会。"老道喝了口酒,“等你碰到真东西的时候你就知道了。碰不到最好——碰不到说明你这辈子平平安安。”
老道又说:“碰到了也别怕。师父教你的东西,够你活命。”
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骨戒
"老东西。"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
周大勇在后面:“你说什么?”
“没什么。”
陆青玄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影子。
他的,和周大勇的。
只有两个。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又想——如果他的阴阳眼关不掉,如果他从现在开始每一次低头都能看到影子的数量……
那他以后每天都要数影子了。
“操。”
“怎么了?”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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