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玄站在三楼拐角处，背靠着墙，喘了两口气。楼梯间充斥着一种老旧小区特有的潮湿味道——墙皮剥落的白灰味、下水道返上来的臭味，还有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
灰尘里有灰。
这个形容很蠢。但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自从阴阳眼开了之后，空气里的每一个颗粒都在发光。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
没用。
"关不掉是吧。"陆青玄嘟囔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抬脚往楼下走。
楼道里有人。一男一女，站在201的门口。男的大概四十来岁，穿便衣，腰间鼓了一块，像别着什么东西。女的背对着他，短发，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陆青玄认出了那个背影。
"哟。"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女警官，又见面了。”
沈墨晚转过头来。
楼道里的光线很暗，但陆青玄的新视觉能看得很清楚。她的轮廓在灰色薄膜下是干净的，没有任何浊色附着，没有光影扭曲，就是一个人。
正常的人。
这让他在某个奇怪的层面上松了口气。
"你看起来不太好。"沈墨晚说。
她的语气没情绪，像在念报告。
"你进去过。"她说的不是疑问句。
“嗯。”
“301？”
“嗯。”
“302的住户呢？”
陆青玄没接话。他越过沈墨晚，看向202的门——202和302共享一面墙。如果302有什么东西，那202的住户不可能毫无感觉。
"你们是谁？"他问站在旁边的那个男人。
男人掏出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特管局。江南分部。"男人收起证件，表情跟沈墨晚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我叫方远。你是陆青玄？”
"特管局？"陆青玄重复了一遍，“你们这个局，管不管报销？道袍被阴气泡了，干洗费不便宜。”
"这片归沈墨晚负责，我负责东城区。"方远没接他的话茬，“今天是因为301情况特殊，我过来支援。”
“找我什么事？”
“你刚才在301里看到了什么？
“你们都知道些什么？”
方远看了他一眼。
“301的住户叫刘桂兰，六十三岁，独居。三天前开始出现幻听，小区物业和邻居都能听到敲墙声。今天下午四点十五分，我们接到报警电话。”
陆青玄心里算了一下。四点十五分——那是周大勇失联之后，他在外面跑上三楼的时间段。
“谁报的警？”
"楼下的住户。说听到了惨叫声。"方远看了他一眼，“救护车上的是你朋友？”
“不算是朋友。”
“他还在楼下。”
陆青玄愣了一下。
"120把他拉走了，轻微失温，在小区门口的救护车上。"方远顿了顿，“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说让你别进302。”
陆青玄没有说话。
他刚才确实没进302。301就够他受了。
"302怎么了？"沈墨晚开口了。
这个问题让陆青玄回过神来。他看向沈墨晚——她站在202门口，背挺得很直，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们在查302？”
沈墨晚点了下头。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一页纸。
纸上是一张打印的表格，表格顶部印着"特管局·灵异事件登记表"的红色字样。陆青玄扫了一眼——
事件编号：JN-20260613-0042
地点：城西和平小区3栋302
类型：未确认·疑似C级
报告人：沈墨晚
日期：六月十三日（三天前）
"C级？"陆青玄念了出来。
"疑似。"沈墨晚纠正他，“三天前我们接到了和平小区的异常反馈。302的住户——一个叫孙秀兰的老太太，七十一岁，独居——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拨打110，说自己房间里有人敲墙。”
陆青玄的手指收紧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刘阿姨——301的住户——也是凌晨开始听到的敲墙声。
"110转到了我们这边。我第二天去现场看过一次。"沈墨晚顿了一下，“302的门是锁着的。敲门没人应。我联系了物业和孙秀兰的家属，拿到钥匙进去检查了一遍。”
“结果呢？”
"什么都没有。"沈墨晚的声音很平，但陆青玄注意到她说"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敲了一下，“房间里干干净净。家具摆放正常，没有敲墙的痕迹，墙壁完好无损。孙秀兰老太太本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说她昨晚可能做了噩梦。”
“但她不是做了噩梦。”
"不是。"沈墨晚合上文件夹，“因为她不是第一个。”
陆青玄靠在楼梯扶手上的姿势变了一下。
"今年四月到现在，和平小区3栋总共有七户人家报告了异常现象。"沈墨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总结报告，“两户死了。”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
"七户？"陆青玄靠在楼梯扶手上的姿势变了一下。
“三楼到六楼。301、302、401、501、503、602、604。”
“两户怎么死的？”
“602的老两口，五月，一氧化碳中毒，官方结论是意外。604的独居中年男人，上周从六楼跳下去了，凌晨两点，没有任何遗书。”
“另外五户呢？”
沈墨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陆青玄觉得她不是在判断该说多少，而是在判断他能不能扛住。
"一户住院。急性精神障碍，跟你那位钱老板的儿子症状一样。"她顿了一下，“501。两户搬走了，401和503。剩下两户还在住——301和302。”
"七户，全集中在三楼到六楼。"陆青玄重复了一遍。
"对。"沈墨晚合上文件夹，“而且每次我们去现场检查，什么都查不到。就像——”
她停了一下。
“就像有人在跟我们捉迷藏。每次我们到的时候，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干净了。”
"除了今天。"陆青玄说。
沈墨晚看了他一眼。
“今天你进去了。你看到了什么？”
小区门口。
周大勇坐在救护车的后车厢边上，身上裹着一条银色的保温毯，手指捧着一杯不知道谁递的温水。他的脸还是很白，嘴唇的颜色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看到陆青玄走过来，周大勇的第一反应是——站起来。
保温毯滑落在地，他的腿软了一下，但撑住了。
"你没死。"周大勇说。
“嗯。”
“你没进302？”
“没。”
"好。"周大勇重新坐了回去，把保温毯捡起来裹上，“那就好。”
陆青玄在他旁边蹲下来。阴阳眼还开着——周大勇的身上有灰色残留，极淡，像他身上出了汗，汗液里带着一点灰色。
这是被阴气侵入过的痕迹。
陆青玄没说什么。他站起身，看向不远处正在和方远说话的沈墨晚。
方远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陆青玄竖起耳朵，一个合格的道士必须在任何环境下保持信息收集的习惯。
当然，老道教他这个的时候，说的是"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方远挂了电话，但没有立刻走过来。他朝楼梯口做了个手势——两个穿着黑色作训服的年轻人从楼下上来，手里拎着铝合金箱子。
"301现场，现在去。"方远说，“全频记录。重点检查墙壁残留和地面液体采样。”
两个年轻人点了下头，拎着箱子上了三楼。
陆青玄多看了两眼。铝合金箱子——不是警用装备，也不是消防的。箱子侧面印着一个极小的标志，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
从来没见过，这个特管局到底是什么。
方远走过来。
"局里知道了。301的情况需要立刻处理。"他看向陆青玄，“你进301看到了什么？”
陆青玄靠在救护车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方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因为你是嫌疑人。一个没有资质、没有备案的民间人员，在灵异事件现场出现。根据《灵异事件管理条例》第十七条，我有权对你进行问询。”
"哦。"陆青玄点了点头，表情很诚恳，“那你问呗。”
方远看着他。
沈墨晚也看着他。
“301客厅地面有暗红色液体渗出，温度极低，家具整体偏移了约十厘米。走廊墙壁大面积渗液，我在走廊看到了两个灰色人影。一个在走廊尽头，一个嵌在墙里。嵌在墙里那个我怀疑是301的住户刘桂兰。另一个不确定。”
方远拿出了一个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你说的灰色人影，具体描述一下。”
"没有五官。灰色半透明轮廓。高的那个大概一米六，矮的那个蜷缩状态不好判断。"陆青玄想了想，“高那个能感受到它有意识。矮那个像是被固定住了。”
“你是怎么看到的？你开眼了？”
这个问题让陆青玄沉默了两秒。
方远和沈墨晚对视一眼，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
方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大概十秒钟，脸色变了。
刚才看他像看嫌疑人。现在看他像看一个需要重新评估的东西。
"你进去之后——"方远停了一下，措辞很谨慎，“有没有使用任何东西？符纸、法器、或者任何道具？”
陆青玄的表情没变。
"没有。"他说。
方远看了他两秒。
"我的人在301主卧的墙面上发现了金色残留。"他说，“光谱分析显示，残留物包含高浓度的阳属性灵力粒子。衰减程度推断，产生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他顿了一下。
“镇魂符的标准衰减曲线。”
陆青玄靠在救护车上，姿势没变。但他的左手指尖在道袍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
"可能是上一个进去的人留下的。"他说。
"上一个进去的人是你那位朋友。"方远说，“他连桃木剑都没有。”
风从小区花园里吹过来。
"还有。"方远继续说，“主卧地面残留了两处不同的灵力痕迹。一处在墙面附近，衰减曲线符合镇魂符。另一处在房间中央，衰减更快——但能量密度更高。符合驱邪符。”
他看着陆青玄。
"两张符。都是手画的。阳属性纯度——"方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念出来，“比我们局里正式编制的道术师画的还要高两个百分点。”
陆青玄没说话。
沈墨晚转过头来看他。
"你不承认？"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确认，她已经在心里有了答案，只是在等他自己说出来。
"我承认什么？"陆青玄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是一个没有资质、没有备案的民间人员。”
“你没否认那两张符是你画的。”
“是我画的，那又怎么样。”
方远和沈墨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墨晚先开口了。
"你身上没有阴气残留。"她说。
陆青玄没接话。
"301主卧的阴气浓度经初步检测，达到C级下限。"沈墨晚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在这种环境下暴露超过五分钟，体内会残留可检测的阴气粒子。衰减周期至少三天到一周。”
她看着陆青玄。
“你待了十五到二十分钟。”
"你的判断。"陆青玄说。
"我的判断是——你身上零残留。"沈墨晚顿了一下，“要么你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防护手段。要么——”
“要么什么？”
沈墨晚没把话说完。她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过头去看方远。
方远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局里要求加急。"他看向陆青玄，“301的情况需要立刻处理。你可以配合吗？”
方远的眉毛跳了一下。他看向沈墨晚：“我要带他回去做笔录。他是当事人。”
"他是帮忙的。"沈墨晚的语气硬了一度。
“帮忙的也得走流程。”
“流程你明天走。今晚他给我了口述，够了。”
方远看了沈墨晚两秒。沈墨晚没有让步。
"他不能离开本市。"方远说。
“他都没离开过这个区。”
方远没再说什么。他朝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青玄一眼。
"你那个戒指。"沈墨晚突然开口，“可以给我看看吗。”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