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矶岛内,阴云密布,气压低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玄矶岛主焦屠捏着手中情报,指节捏得发白,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之上,上好的梨木桌面都震得一颤。
“郑定海这只老狐狸!前脚还与我暗通款曲,说得天花乱坠,转头便跟云澜那个黄毛丫头结盟!甚至亲自出面护船,归还货物!我玄矶的颜面,被他这么一弄,往哪儿搁!”
下方一众将领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接话。殿中悬挂的巨鲨尸骸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森白齿牙仿佛也在无声嘲讽。
终于有一名心腹将领上前一步,硬着头皮低声劝道:“岛主,事已至此,还请息怒。如今云澜与沧风正式结盟,我等若是再强行截杀云澜商船,便是同时与两大岛为敌。千流群岛格局将变,硬碰硬,于我玄矶不利啊……”
焦屠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只完好的右眼中凶光闪烁。他何尝不知此理,可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肥肉飞走,想着云澜岛那庞大的商利,心中那股邪火与不甘,灼得他五内俱焚。
便在此时,立于侧首阴影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军师苏先生,缓缓踏出一步。
此人面白无须,眼神沉静得近乎阴鸷,手中那柄秃羽扇依旧不紧不慢地轻摇。他一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力量:“岛主莫急,海上风云,向来变幻无常。些许波折,远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焦屠目光一厉,转向他:“哦?先生有妙计?”
苏先生微微躬身,姿态从容:“属下敢问岛主,您当真以为,郑定海是心甘情愿与云澜结盟,真心实意庇护岳灵汐那丫头吗?”
“不然还能有何缘故?”焦屠拧眉。
“威压,与利益。”苏先生一字一顿,羽扇稍停,“据我们安插在沧风的眼线回报,当日郑定海亲见萧凌渊出手,一剑便斩了千流十大外加高手之一的沧风三当家。那等武力……。郑定海肯低头,非是服那岳灵汐,而是不得不服那柄悬顶之剑。”
焦屠眼神一动,怒气稍敛,陷入思索。
苏先生继续道,声音平缓却直刺要害:“郑定海此人,枭雄心性,岂是久居人下之辈?他今日低头,是迫于形势,是权宜之计。一旦威压稍减,或更有力的利益摆在眼前,这盟约……”他轻轻摇头,未尽之言,意味深长。
“再说我玄矶,”他话锋一转,看向焦屠,“之所以迟迟未对云澜大动干戈,无非忌惮两点。一则,云澜根基犹在,那几位老管事并非庸碌之辈。二则,也是最要紧的——萧凌渊。此人不除,或不明其立场态度,无人敢轻易对云澜下死手。郑定海如此,我玄矶,亦不得不如此。”
焦屠深吸一口气,只觉心头堵塞的郁气散开不少,思路渐明:“先生所言极是!那以你之见,眼下该如何破局?”
苏先生阴鸷的眼中掠过一丝精光,羽扇轻摇,吐出八字:“以威压为隙,以利益为钩。”
“郑定海迫于威压结盟,心中必有怨怼与不甘。我等只需点明‘威压之下无真盟’之理,再许以他无法拒绝的重利——比如,联手吞并云澜后,利益如何瓜分,航道如何共掌……他未必不会重新权衡。”
“属下建议,岛主可备一份厚礼,亲赴沧风岛拜访。不必直言破盟,只需与他剖析利害,让他看清,与虎谋皮(指受萧凌渊胁迫)不如与狼共猎(指与玄矶合作)。只要他心思动摇,这联盟便不攻自破。届时,云澜孤立无援,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焦屠越听眼神越亮,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身旁茶几上的杯盏都跳了跳:“好!好一个‘以威压为隙,以利益为钩’!先生此计,高明!杀人何必非要自己动刀?让他们从内里乱起来,才是上策!”
他豁然起身,熊皮大氅在身后掀起一阵风:“我这就去准备,亲自走一趟沧风岛!我倒要看看,郑定海这老小子,到底是真被那丫头唬住了,还是藏着别的心思!”
一场针对云澜、意图离间沧风的暗潮,悄然涌动。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月余。
云澜岛,岛主府后院深处,一片依山傍水的僻静院落。草木蓊郁,奇石林立,隔绝了前朝的纷扰与海港的喧嚣。
岳灵汐盘膝坐于一方光洁的青石之上,双目微阖。按照萧凌渊所授之法,意识沉入体内虚无,尝试感应、沟通那玄之又玄的星辰之力。
初时只有一片混沌与黑暗,以及修炼内息带来的微弱温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奇异的感觉渐渐萌生——心口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沉睡着,却又随着她的呼吸与意念,产生极细微的共鸣。
今日,当她将最后一丝杂念摒除,心神彻底沉静时,那共鸣骤然清晰!
“嗡——”
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恍若来自灵魂深处的清鸣震荡开来。
紧接着,一点微芒,璀璨如浓缩的星子,在她心口正中位置倏然亮起!并非肉眼可见的光,而是一种清晰的、温暖的、蕴含着蓬勃生机的“存在感”。
随着这点本源被唤醒,一股清润如甘泉、却又隐含着不容置疑的沛然之力,自那一点爆发,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每一寸筋骨,每一条经脉,甚至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发出欢鸣,被洗涤、被强化、被注入全新的活力。
她浑身肌肤微微泛红,头顶有丝丝白色雾气蒸腾而起。
良久,岳灵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竟凝而不散,如箭般射出尺余,才缓缓消散。她豁然睁眼,眸底最深处,一点星辉般的微光急速流转,旋即隐没,只余一片比往日更加清澈明亮的眸光。
萧凌渊静立在三步之外,仿佛早已等候多时。见她望来,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一星之境,初成。”
岳灵汐微微一怔,即便早有预感,亲耳听到确认,心头仍不免掀起惊涛。
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不过月余。
她这具身体的原主,是真正娇养深闺的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寻常武人,打磨身体,感应气感,凝练内力,哪个不是经年累月之功?苦修十数载方能初窥门径者比比皆是。
而她,跟着萧凌渊修炼不过三十余日,竟已一步踏足这玄妙的“星境”,成就一星之力?
“这么快……”她忍不住低语,看向自己纤细却已隐隐蕴含力量的手指,似在问萧凌渊,也似在问自己,“我根基浅薄,从前并未打熬筋骨,何以能……”
“星辰之力,首重天赋契合,次重心性悟道,与凡俗外功根基关联反在其次。”萧凌渊看向她,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身躯,直视那刚刚苏醒的本源,“你灵魂深处,有非同一般的印记。那不是此间应有之物,是极为纯粹强大的血脉烙印,与此法天然契合。”
纯粹强大的血脉烙印。
岳灵汐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震得她心神摇曳。
是了,她怎么忘了——
她是穿越者。
她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段人生。在那个世界,她是岳飞后人。这份传承自精忠报国、气节凌霄的英魂血脉,随她穿越而来,烙印在灵魂深处。
难道……她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唤醒星辰之力,正是因为这份源自血脉的灵魂烙印?那历经千年而不灭的忠魂热血,在某种程度上,与这沟通星辰、引动天地伟力的法门,产生了共鸣?
萧凌渊一句“纯粹强大的血脉烙印”,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明悟。那深植于灵魂的坚毅、果敢,面对绝境时的不屈与担当,或许从来就不完全是后天养成,而是早已烙印在血脉深处的传承,随着她的穿越,一同降临此世。
她曾暗自感慨自身开局艰难,无系统傍身,无老爷爷指点,唯有步步惊心的孤身挣扎。她曾以为,萧凌渊是她绝境中唯一且最大的“外挂”。
直到此刻,岳灵汐才豁然明朗——
萧凌渊是领路人,是护道者,是此刻最坚实的倚仗。
但她真正的“金手指”,从她带着这份血脉灵魂烙印穿越而来的那一刻起,就已与她同在。是这烙印,是这烙印带来的、与星辰之力的天然契合!
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与踏实感涌上心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带着咸湿与草木清气涌入肺腑,让她激荡的心潮缓缓平复。
面上,她已恢复一贯的沉静,只对萧凌渊轻轻颔首,语带诚挚:“多谢萧兄为我指明前路,助我唤醒此力。”
萧凌渊神色依旧清淡,却道:“既已入星境,成就一星之力。从今往后,在这千流群岛之内,除非遇到那些已将内力练至可外放伤人的顶尖高手,否则,寻常武者已难轻易伤你性命。”
这句话,平淡无奇,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让岳灵汐心安。这意味着,她终于有了一定的自保之力,不再完全是需要被严密保护的“累赘”。
“另外,”萧凌渊又道,“我再传你一套手法,源自我剑法之变。你可以指代剑,内藏三式,专攻不备,凌厉诡谲,可作为危急关头的保命杀招。你既有星辰之力为基,习练此技,事半功倍。”
岳灵汐眼中光芒一闪,郑重应下:“有劳萧兄。”
若有星辰之力为源,再佐以这等凌厉的搏杀技巧,她便真正拥有了在关键时刻反击甚至制敌的手段,而不再是只能依靠旁人庇护的弱者。这让她对未来可能遇到的明枪暗箭,更多了几分底气。
当日傍晚,夕阳将天边云霞染成绚丽的锦缎。
岳灵汐刚自后院回到岛主府书房,四管事陆明章便已候在门外,见她归来,立刻快步上前,素来沉稳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压低声音禀道:
“岛主,那边递来消息,使者已离港,不日便到。”
岳灵汐正准备推门的手微微一顿。
眸中,沉静如水的眸光骤然亮起,如利剑出鞘前那一瞬的寒芒,锐利逼人。她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勾,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随风逸散:
“……东风,终于来了。”
衍国这条线,她布局月余,隐忍、示弱、惑敌、结盟、暗中积蓄力量、悄然提升自身……一切或明或暗的铺垫与准备,仿佛都在为等待这一刻。
真正的棋盘,将要铺开。属于她岳灵汐的局,才刚要开始。
她看向陆明章,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足以劈风斩浪的决断锋芒:“四叔,有劳你,即刻去请三管事、五管事前来。我们有要事,需尽快商议。”
陆明章精神一振,从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每次落子前那种笃定与锐气,当即躬身抱拳:“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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