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灯火沉静，烛火轻摇，映得堂中人影明明暗暗。
岳灵汐端坐主位，衣饰端庄，神色沉静，已全然褪去了初掌云澜时的青涩，周身那股沉稳气度，在摇曳烛光下愈发显得内敛而不可轻犯。
三管事季云清、四管事陆明章、五管事萧悍依次落座，神色肃然。萧凌渊依旧静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处，不言不动，如影随形，一身青衫淡漠，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沉凝。
“先说说水师近况。”岳灵汐看向季云清，语气平和沉稳。
季云清当即起身，拱手道：“回岛主。近月来，大管事那边确是收敛了不少，明里暗里的掣肘都少了。水师因护航事务减省，日常操练已重新抓了起来，规矩比往日严整许多。尤其是楚崇岳调入后，督训甚严，兵甲调度、阵法演练，都颇见章法。”
岳灵汐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一点，心中了然。大管事这是将那“联姻”的念想当了真，自觉云澜迟早是囊中之物，方才肯暂且安分，甚至卖力经营。这般心思，恰可为我所用。她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萧悍。
“城防军如何？”
萧悍性子最急，闻言腾地起身，声如洪钟，震得梁上微尘簌簌：“岛主！我城防军上下一千二百零七人，甲械齐全，粮秣充足，日夜操练，从无懈怠！弟兄们心里都憋着火，就等岛主您一句话！管他玄矶还是沧风，谁敢伸爪子，定叫他有来无回！”
他双拳紧握，虎目圆睁，激昂之气溢于言表。
岳灵汐神色不变，目光又落回季云清身上：“你手中那支亲卫，现有多少人？”
季云清略一思索，答道：“回岛主，现有一百一十三人，皆是属下亲手挑选，忠诚可靠，身手亦都过得去。”
“好。”岳灵汐语气笃定，“从中再遴选三十人，要最机警、最沉得住气的，划为我贴身亲卫。往后若有要紧事，萧兄或需分身，女子随侍，更为便宜，也少些注目。”
季云清眼中一亮，立时拱手：“属下明白，这便去办！”
诸事分派已定，岳灵汐神色微正，看向陆明章：“四叔，玄矶、沧风两家，顶尖战力与核心兵力如何部署，还请你详说。知己知彼，方有胜算。”
陆明章执掌情报多年，闻言不疾不徐，条分缕析道：“是。先说玄矶岛。玄矶以岛主焦屠为首，此人修行近三十载，乃是千流群岛有数的内家高手，半步踏入内力外放之境，悍勇且多疑，心狠手辣。麾下以二当家黑虎、三当家赫勇、四当家廖九为爪牙。”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黑虎是外门横练的好手，筋骨强横，主掌岛上刑罚、护卫；赫勇最为凶悍不要命，亲自统领一支百人上下的‘影杀队’，专擅潜伏、夜袭、破寨、斩首，来去如风；廖九则专司外联、谍报，手眼颇广，心思阴毒。玄矶战船多以轻快为主，不擅正面列阵对攻，专好偷袭劫掠，诡诈难防。”
“再说沧风岛。”陆明章话锋一转，“岛主郑定海，天生神力，外功横练已至极高境界，浑身如铁似钢，力能扛鼎，单论体魄膂力，千流罕有匹敌。只是他未修内家真气，不通内力外放之法。其麾下，如今以二当家为支柱，此人精通水战，排兵布阵极为老道，掌沧风主力‘破浪船队’，船坚器利，专打硬仗，正面海战，千流三岛中当以沧风为最。”
堂内几人听罢，神色皆是凝重。岳灵汐却神色平静，指尖在案上轻划，缓缓开口，将最核心的困局挑明：“大管事心思未定，水师便非我可完全信赖之臂膀。眼下我们能全然放心、如臂使指的，仅有五叔的一千二百城防，与三姨手下这支亲卫。”
季云清闻言，眉头微蹙，忍不住道：“岛主，非是属下怯战。只是……以此力量，欲正面抗衡两大岛，恐力有未逮。”
萧悍也重重点头，脸上横肉绷紧：“三管事所言不差！玄矶、沧风若真联手来犯，咱们这点家底，怕是难以久持。”
岳灵汐神色不变，只轻轻抬了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三姨、五叔无需过虑。容我再添一把火，水师……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她不再多言，只道：“你们且先整备人手，严加操练，静候时机便可。何时动，如何动，我自有计较。”
“是！”三人虽心中仍有疑虑，但见她气度从容，成竹在胸，那不安便莫名淡去几分，齐声应命，躬身告退。
脚步声渐远，议事堂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堂内霎时静极，唯有烛火哔剥，光影在岳灵汐与萧凌渊身上静静流淌。
岳灵汐没有起身，依旧端坐，目光轻轻转向身侧沉默如山的男子。直到此刻，四下再无旁人，她周身那股属于岛主的、沉稳果决的气度，才悄然松懈了几分，流露出些许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不易察觉的轻软与真切。
“萧兄，”她声音也放得轻了，不似方才议事的清冷，“有句话，搁在心里许久了，想问你。”
萧凌渊微微侧首，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小姐请讲。”
“你曾说过，你的力量不可轻易显露，否则恐招来不测之祸，于你大大不利。”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此番我随你修行，若真到了危急关头，你必不会袖手。我不知你身后究竟牵连着怎样的隐秘，可我清楚……一旦动用了那份不该现世的力量，最先被卷入漩涡、承受风险的，定会是你。若果真如此，纵使赢了眼前这一局，我心中……亦难安稳。”
她说得很慢，字字清晰，并非算计，亦非试探，而是发自肺腑的、实实在在的忧虑。
萧凌渊沉默了片刻。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法错辨的涟漪。那涟漪很软，很轻，如同万年冰封的湖面，被一缕极温柔的春风拂过，虽未化开，却已有了微漾的痕迹。
他上前半步，与她距离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她一人能听清：
“小姐不必为此挂怀。我等所修虽是星河之力，然六阶以下，只要不主动施展需引动星辰之象的星术，其外在表征便与凡俗内力真气毫无二致。”
“星诀之法的玄妙正在于此——它从根本上淬炼体魄、滋养神魂、提升悟性根基。以此根基修习世间任何武技，皆可事半功倍，威力远胜寻常。但在旁人眼中，所见的不过是‘内力深厚’、‘招式精妙’，绝看不出半分星辰异象。”
他望着她，语气是历经风浪后的沉稳笃定：“何况，这千流群岛的水，说深也深，说浅也浅。以你如今一星之力，半步踏入内力外放的门槛，在此间已罕有敌手。至于我与麾下之人……”
他语气微顿，眼中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绝对强者的淡漠：“对付玄矶、沧风之流，尚无需动用星河秘术分毫。你只管依照你的心意与谋划落子，无需为我的安危束手束脚。”
岳灵汐微微一怔，悬在心中多日的那块巨石，随着他这番透彻的解释，终于缓缓落下。原来如此……并非力量不能用，而是“用法”有讲究。只要不触及更高层次、会引发天地异象的“星术”，在这凡俗武力范畴内，他们依旧是“武林高手”，而非“天外来客”。
她抬起头，眸光清澈，直直撞入他深邃的眼底，轻声道：“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不愿成为你的负累。你为我做的，已然太多。”
萧凌渊看着她，少女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良久，他唇畔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分，吐出的话语很轻，却重逾千钧，沉沉落在彼此心间：
“你肯为我思虑至此，于我而言，便从来不是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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