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岛码头旌旗轻列,海风肃然。
一艘悬着玄武纹章的衍国斗舰缓缓靠岸,舱门掀开,已升任为水师都提调的苏哲,缓步而下。他年约四旬,面白微须,一身水师将官的劲装外罩锦袍,步履沉稳,目光扫过码头众人时,既有武将的锐利,又不失使臣的持重。
岳灵汐率众迎于码头。大管事楚震、二管事金承裕、三管事季云清、四管事陆明章、五管事萧悍、六管事方守厚尽数在场,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萧凌渊静立她身侧半步,气息沉敛如古井,在苏哲目光扫过时,眼睫都未动一分。
“云澜岛主岳灵汐,恭迎苏都提调远渡而来。”岳灵汐上前半步,执平辈礼,声音清越。
苏哲拱手还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在萧凌渊身上极轻地一掠而过,便含笑收回:“衍臣苏哲,奉贵岛主相邀,叨扰了。”
“都提调一路劳顿,驿馆已备妥,还请稍事歇息。晚间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岳灵汐侧身引路,姿态从容有度。
“岛主客气。”苏哲不再多言,由云澜执事引往驿馆。
待使团队伍远去,一行人转入议事堂。厚重的木门甫一合拢,堂内气氛骤然凝肃。
大管事楚震率先开口,眉头紧锁,语气带着长辈的忧虑与不解:“灵汐,衍国水师都提调何等身份,其动向足以牵动整个东海视线。你将他请来,究竟所谋何事,竟要行此险招?”
岳灵汐于主位端坐,神色平静无波,迎着众人疑虑的目光,缓缓开口,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落于静室之中:
“数月后,萨兰王国朝贡衍国的使团船队,即将自东海启程西返。我欲借其势,采办东陆丝绸、瓷器、茶叶,并我云澜特产,装满一十八艘大海船,随贡船队一同发往西大陆售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骤然变化的神色,继续道:
“此一行,需现银一千万两。”
“轰——”
堂内仿佛有无形的波澜炸开。二管事金承裕脸色骤变,几乎是脱口而出:“千万两?!岛主!抽调如此巨款,岛内各项庶务用度、水师军饷、修缮营造立时便要捉襟见肘!这、这简直是……”
“孤注一掷。”大管事楚震沉声接口,面色凝重,“灵汐,我知你欲立威建功,稳固权位。可此事实在太过凶险!千万两白银,几乎是云澜的命脉所系!一旦有失,莫说玄矶、沧风,便是周遭那些中小岛屿,也会如鲨群闻血,扑上来将我云澜分食殆尽!届时,你我皆成云澜千古罪人!”
五管事萧悍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肃然抱拳道:“岛主,水师新经整顿,尚未恢复元气,实难支撑这般泼天风险。”
楚震随即看向一直沉默的季云清与陆明章:“三娘,四弟,你们素来稳重,此事,你们怎么看?”
季云清微微垂首,再抬起时,目光沉静地望向岳灵汐,语气平缓却坚定:“小姐所思所虑,必有其深意。属下不懂这许多谋算,只知听令行事。小姐吩咐如何,属下便如何做。”
陆明章亦缓缓颔首,言简意赅:“属下,信服岛主决断。”
六管事方守厚此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朗声道:“富贵险中求!岛主既有此魄力,谋此惊天大利,属下愿附骥尾!此等机遇,千载难逢!”
楚震闻言,面露苦笑,长叹一声,看向岳灵汐的目光复杂难明。
岳灵汐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待堂内声息渐平,方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
“诸位所虑,皆在情理之中。然,此计非是妄赌,乃三步连环,层层锁扣。”
“其一,我已与沧风岛主郑定海有约,此趟船队,由其‘破浪船队’精锐全程护航。护航之资,许以货利三成。”
“三成利?!”金承裕忍不住低呼,“这、这岂不是资敌?”
岳灵汐神色不动,继续道:“沧风得此厚利,必竭力保全船队。有沧风旗号与精锐在侧,玄矶即便觊觎,亦要掂量同时开罪两大岛之代价。此乃以利锁沧风,以沧风慑玄矶。”
“其二,船队出东海后,将高悬挂衍国使团旌旗。寻常海匪,见之辟易。唯一可能构成威胁者,唯西大陆沿途势力,或萨兰本国心怀叵测之人。然,萨兰王纵有异心,亦绝不敢明劫本国贡船,更不敢公然袭击衍国旗号,自绝于东海。此乃借大国威仪,镇远洋宵小。”
“其三,”她目光清亮,扫过众人,“此趟若成,所获之利,岂止十倍?更为紧要者,是借此打通一条直抵西大陆的稳妥商路!日后我云澜商船循此路往返,利润源源不绝,方是长久兴盛之基。此次看似豪赌,实则是以一时之巨资,搏云澜百年航道之基业。”
她一番剖析,条理分明,将巨大的风险与潜在的收益、眼前的困局与长远的布局层层剥开。堂内众人神色稍缓,但疑虑未消。
金承裕依旧皱眉:“岛主思虑周详。可……许给沧风的三成利,终究是实打实的付出。郑定海若借此壮大,日后恐成心腹大患。”
岳灵汐闻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清冷,带着洞悉人心的了然:
“二管事忘了,千流海域,从来是三足鼎立,而非两家之争。”
她声音微沉,一字一句,清晰如冰珠落玉盘:“我许沧风三成利,玄矶岛主焦屠,岂能坐视这泼天富贵,尽落郑定海之手?”
堂中倏然一静。
“届时,”岳灵汐眼波流转,掠过众人恍然、震惊、继而叹服的面容,淡淡道,“我大可许玄矶以利,拒沧风于外。有玄矶牵制,沧风想稳稳拿走这三成利?怕也未必那么容易。究竟几分能落袋,还未可知。”
她语气平淡,却仿佛在众人眼前展开了一幅波澜云诡的合纵连横画卷。以利为饵,驱狼吞虎,制衡牵制……这份对人心、对局势的洞察与算计,已远超寻常岛主。
大管事楚震怔怔地望着主位上那沉静少女,心中最后一点因私念而生的不甘与轻视,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与他把酒言欢、指点江山的结义大哥岳擎海。不,她甚至更敏锐,更大胆,更善于借势……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释然,是欣慰,亦有一丝惭愧。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这一次,姿态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诚服:
“岛主深谋远虑,算无遗策。是老朽目光短浅了。此计若成,云澜必当崛起!属下,再无异议,愿听调遣!”
金承裕也终于咬牙,躬身道:“属下遵命。庶务方面必定全力协调,支持船队筹备。”
萧悍亦神色肃然,沉声应道:“末将亦无异议,城防军随时听候调遣。”
岳灵汐目光缓缓转向楚震,语气转为直接而郑重:“楚伯父,水师经你与崇岳兄整顿操演,已近两月。如今事关云澜命运之大事将行,这关乎全岛安危与未来兴衰的重担,不知水师上下,能否真正托付?”
楚震闻言,神色一凛,当即郑重拱手,语气既不失长辈的稳重,又透出清晰的决心与担当:“岛主放心。水师乃云澜海上根基,擎海兄昔年心血所系,楚某岂敢懈怠?崇岳与一众儿郎,日日操练,未敢有片刻松懈,如今气象已与往日不同。但有所命,水师上下,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岳灵汐看着他眼中的决然,轻轻颔首,唇角噙着一丝淡而清晰的弧度:“好。不日后,我会邀苏都提调一同观阅我云澜水寨。届时,便要看楚伯父与崇岳兄的成果了。”
楚震心头一震,知此乃岳灵汐对水师的考较,亦是向衍国展示云澜武备实力的良机,更是他楚氏父子展现价值的关键时刻。他毫不迟疑,声音更加沉定有力:“必不敢令岛主与贵客失望!”
至此,议事堂内再无反对之声。岳灵汐环视众人,见诸事已定,方沉静开口:“既如此,诸位便依议行事。筹银、备货、整军,诸般事宜,需即刻着手,务必周密。”
一场关乎云澜命运的豪赌,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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