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岛西侧深水水寨,壁垒森然,战船静泊。这里是云澜军务禁地,与外间喧嚣码头判若两个天地。海风卷着凛冽的咸腥气掠过丈高寨墙,玄色旌旗在杆头猎猎狂舞,平添肃杀。
岳灵汐一身素白裙裾,未佩珠玉,只一支乌木簪绾发。然步履从容间,自有久居上位的沉静威仪,令人不敢逼视。季云清精心遴选的三十名女卫分列前后,劲装束腕,腰佩短刃,背负长弓,步履齐整如一,气息凝练。她们是盾,亦是剑,更是岛主无声的威严。
萧凌渊负手随行在侧,一身玄衣几乎融于阴影,周身那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场,比周遭林立的刀枪更令人心生凛然。衍国水师都提调苏哲亦同行,文士长衫,神色温雅,目光却如静水藏锋,将沿途壁垒、戍卫、船况一一收于眼底。
水寨正门前,守将率麾下偏将、校尉,连同岛上诸位管事,早已垂手恭候。见岳灵汐一行至,守将率先单膝触地,甲叶铿锵:“属下恭迎岛主!恭迎苏都提调!”
“参见岛主!参见都提调!”众人齐声,声震寨墙。
“起身。”岳灵汐声音清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步入水寨,目光沉静扫过。壁垒坚实,甬道整洁,戍卫目光炯炯,隐有精锐之象。
步入内港,景象豁然开阔。
数十艘战船森然列阵,帆樯如林,直指苍穹。船身虽非崭新,却保养得宜,炮位、弩机擦拭得锃亮。数千水师士卒肃立码头、甲板,鸦雀无声。玄甲映着天光,刀锋凝着寒意,队列齐整如刀裁斧劈。军纪之严整,气象之凝练,与两月前那支散漫颓靡的水师已是云泥之别。
看来楚二叔也并非手中全无底牌,只是先前……未必愿为我所用罢了。 岳灵汐心念微转,神色依旧平静。她缓步登上前方垒土而成的高台,海风拂动她素白衣袂。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清越的声音不高,却借着一丝精纯的内力,稳稳送至每一名士卒耳中。全场愈静,唯闻海风旌旗猎猎作响。
“我云澜孤悬海外,无天险可恃,无强援常驻。能在千流立足数十年,靠的从不是侥幸——”她略作停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紧绷的面孔,“是你们手中刀,身下船,胸中一口不屈的血气!”
“不日,将有一桩关乎全岛存亡兴衰的大事,需你们以命相搏,以血开路。此去,不为一人之私利,不为一家之权柄,为的是劈开迷雾,为我云澜数十万父老,挣一条通达四海、福泽子孙的黄金航道!”
她声音陡然一沉,字字如铁石坠地:
“此行,或有风高浪急,或有暗箭难防。但我岳灵汐在此立誓——功勋必赏,忠烈必恤。你们的父母妻儿,云澜奉养;你们的英名功业,海岛铭刻。 我绝不会让任何一位弟兄的血,白流于外海。你们的功,云澜铭记;你们的心,我岳灵汐——绝不相负!”
最后几字,斩钉截铁,在偌大港内回荡。
“轰——!”
楚崇岳胸膛剧烈起伏,双目瞬间赤红,一股滚烫的热流自脚底直冲天灵。他猛地踏前一步,右拳重重捶击左胸甲胄,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嘶声长喝:“属下等——誓死效命!莫敢不从!!”
“誓死效命!莫敢不从!!”
“誓死效命!莫敢不从!!”
数千人齐声怒吼,声浪如狂涛拍岸,震得脚下地皮微颤,桅杆上旌旗疯狂翻卷。冲天的铁血凶悍之气,几乎凝成实质,扑面压来。
苏哲负手立于侧后方,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他不仅震撼于这骤起的军威,更敏锐地捕捉到,岳灵汐方才传音全场的那份从容与内力修为……绝非寻常岛主能有。此女手段、心性、实力,皆深不可测。难怪……他眼观鼻,鼻观心,将一切翻腾的念头死死压下。
随行观礼的诸位管事,亦是心潮澎湃。大管事楚震望着高台上那道纤细却挺拔如松的身影,望着台下军心可用、万众归附的场面,心中最后一丝不甘与权衡,终于彻底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随即涌起的,竟是久违的热血与欣慰——大哥,你的女儿,青出于蓝。
人群中,唯有六管事方守厚,低垂的眼帘下,眸光阴鸷如毒蛇。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军心、民心、权柄……她已尽握手中。此番倾岛之力西行,是天赐良机,亦是最后的机会。若不能在船队离港前,里应外合,一举扳倒她……日后,再无可能。
阅兵毕,众人转入水寨核心正厅。厚重的铁木门缓缓合拢,隔绝外间所有声息。厅内只余岳灵汐、萧凌渊、苏哲、大管事楚震、楚崇岳寥寥数人,气氛瞬间转为凝肃机密。
岳灵汐目光落在一身戎装、仍激动未平的楚崇岳身上,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仅他一人可闻:
“楚郎。”
二字入耳,楚崇岳浑身剧震,仿佛有电流自那声“楚郎”窜遍四肢百骸。他猛地抬头,撞进她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中。那里面没有居高临下的施恩,没有算计权衡的审视,只有一片沉静的、厚重的、将他整个人乃至身后数千儿郎的性命都全然容纳的——托付。一股混杂着知遇、悸动、与近乎悲壮的使命感,轰然冲垮了他所有心防。
“水师是你一手重塑,筋骨是你亲手捶打。岛上无人比你更懂他们,也无人比你更让我放心。”她声音轻缓,却字字重若千钧,“此番西行,水路凶险,全岛安危系于一线。我……便将这后方根基,与数千弟兄的性命,全权托付于你了。”
楚崇岳喉结剧烈地滚动,鼻腔冲上一股酸热。他退后一步,推开身前甲裙,单膝重重跪地,俯首,声音因极度压抑的情感而沙哑颤抖,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崇岳……以命立誓!定不负岛主所托!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大管事楚震立于一旁,将儿子剧烈震颤的肩膀与那一声“楚郎”听在耳中,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片滚烫的释然与决意。此女手腕,已臻化境。一句轻语,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便胜过万千封赏,彻底拴住了崇岳的死忠之心。罢了,云澜有主如此,是幸事。他楚震,也该彻底摆正自己的位置了。
岳灵汐微微颔首,转身,语气恢复平日的清冷周详:“大管事,西陆船队集结、货物装运尚需旬日。此间岛内一应民生调度、粮秣储备、军械补给,烦请您统筹坐镇,务必稳妥,不容有失。”
楚震整肃神色,躬身抱拳:“老朽领命,必竭尽全力。”
一旁苏哲适时上前,温言道:“岳岛主布局周全,苏某心中已有成算。既如此,苏某便不久留,即日返航,尽快安排使团船队与贵方接洽事宜,绝不延误。只是首批银两……”
“二管事,”岳灵汐看向一旁侍立的金承裕,“即刻开库,提银千万,妥善装箱,随苏都提调船队先行运抵指定泊位。此番银钱押运、与衍国使团对接一应细则,由你全权负责,登船随行。”
金承裕脸色白了白,但终究咬牙躬身:“属下……遵命!定不负所托!”
分派已定,岳灵汐目光转向始终静默如影的萧凌渊。
“萧兄,”她声音轻淡,“烦请护送苏都提调一程,至使团船队左近即可。”
萧凌渊眼睫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目光与她有刹那交汇,旋即恢复古井无波,微一躬身:“是。”
苏哲心中凛然,忙道:“岂敢劳烦……”
“无妨。”岳灵汐摆手止住他客套,“海上不甚太平,谨慎为好。”
诸事议毕,众人陆续退出。岳灵汐独自立于厅窗之前,望着窗外浩瀚无垠的墨蓝海面。风平浪静,水光潋滟。可她深知,这平静之下,早已是暗流湍急,杀机四伏。
“沧风那边……”她低声自语,眸中寒光微凝,“欲使其倾力护航,不出血本是不行了。十万两现银,作定金,先付清此番护航一应成本耗费。即便事有意外,郑定海也不亏。更要紧的是,我要让郑定海觉得,这趟生意离了他不行。让可能盯着我们的眼睛看看,沧风与我云澜,利益捆得有多紧。”
她转身,语气已斩钉截铁:“备船,点齐女卫。三日后,我再赴沧风岛。”
“十万两现银,随船押运。我要与郑定海——当面敲定这最后一环。”
窗外,海天相接处,阴云悄然汇聚,低垂如盖,将落日余晖吞噬殆尽。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异常平静的海平面下,缓缓积蓄着摧城撼岳的力量。而此刻,谁才是真正的操舵之人,谁又将是那被巨浪吞噬的祭品,唯有等到风暴眼最中心的那一刻,方能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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