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沧风岛海域。
晨雾初散,碧海如洗。一艘云澜座船高悬青色岛旗,沉稳驶入沧风水寨。与上次孤舟悄然而至不同,此番船舷两侧,三十名女子精卫肃立如枪,一色墨蓝劲装,腰佩狭锋弯刀,背负犀角长弓,目光沉静锐利,气息凝练如一。只静静伫立,一股久经淬炼的凛然气度便扑面而来。
船至码头,跳板落下。岳灵汐自船首缓步而下,一袭天水碧绫裙,外罩月白素纱半臂,发间仅一支青玉长簪。海风拂动裙袂,她身姿亭亭,眉目沉静,步履从容。身后三十亲卫随之移步,甲靴踏在木板之上,发出整齐划一、沉凝有力的闷响,恍若一人。
码头上,奉命列队相迎的沧风将士,望见这阵仗,心头皆是一凛,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躬身行礼的动作都比往日更肃穆三分。
郑定海得报,已亲出主寨大门,立于高阶之上。他目光越过码头,落在那艘气象森严的座船与船首那道清绝身影上,眼神先是一凝,随即瞳孔微缩,迅速扫过全场。
没有萧凌渊。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灼热的悸动与杀意不受控制地窜起。天赐良机!若那尊煞神真的不在,这岳灵汐只带了三十个女卫,就敢再入他沧风龙潭……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强压下眼底深处翻滚的凶光,脸上堆起惯常的粗豪笑意,大步下阶,拱手道:“岳岛主大驾光临,郑某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郑岛主客气。”岳灵汐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语气清淡。她拾级而上,三十亲卫如影随形,步履沉稳,甲械无声,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森严气度,将沿途沧风将士隐隐投来的审视与估量目光无声荡开。
一路行至主殿,分宾主落座。殿内烛火通明,映得郑定海脸上笑意有些明灭不定。
他端起茶盏,状若随意地抿了一口,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岳灵汐身后那些静立如雕塑的女卫,最终落回她沉静的面上,试探道:“岳岛主此番阵仗,可是比上次威风多了。只是……怎么不见萧先生随行?莫非是瞧不上我沧风这穷山恶水?”
话音落,殿内侍立的几名沧风头目眼神微动,气息都凝滞了一瞬。谁都知道,萧凌渊才是上次让岛主被迫低头、签下盟约的关键。
岳灵汐神色未变,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郑岛主既然问起,正好。”她轻轻抬手示意。
一名女卫出列,捧上一口深色樟木箱,置于殿中,当众打开。
“唰——”
殿内光线似乎都为之一亮。箱中,五十两一锭的官银码放得整整齐齐,银锭表面特有的冷冽光泽在烛火下流淌,印鉴清晰,分量十足。
“这是样品。”岳灵汐声音清淡,“十万两定金现银,余下九箱已卸至码头,郑岛主随时可派人清点。 相比于萧先生.......郑定海瞳孔骤缩,捏着茶盏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呼吸都漏了半拍。他飞快地瞥了身边心腹一眼,心腹会意,悄无声息退出殿外,显然是去码头核实。十万两!足以武装他麾下最精锐的一支船队!而且岳灵汐如此痛快地将银箱卸在码头,这份“诚意”或者说“底气”,让他心头那点因萧凌渊不在而升起的、蠢蠢欲动的杀机与贪念,不由自主地淡去了大半。此刻翻脸,这唾手可得的十万两立时便成祸根,与可能死战的云澜彻底撕破脸,绝非明智。
他心思电转,脸上笑意瞬间变得真切热络了许多,哈哈一笑,顺势将话题带过:“岳岛主说笑了,萧先生风采,郑某心向往之。只是岳岛主此番亲至,又备此厚礼,想必是有更要紧的事?”
“确是要事。”岳灵汐不再迂回,开门见山,“郑岛主可还记得,我上次登岛时,曾提及有一桩泼天富贵,欲与沧风分享?”
郑定海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自然记得。岳岛主指的……可是与那萨兰贡船有关?”
“正是。”岳灵汐语气沉稳,将计划清晰道来,“萨兰贡船返程在即,我已备下一十八艘满载东陆紧俏货品的大海船,欲随其队一同西行。此去航路万里,凶险莫测,然利之厚,亦远超寻常。何止十倍?”
郑定海心跳如擂鼓,强自镇定:“如此大的手笔……分账,岳岛主打算如何?”
“依旧是三分分账。”岳灵汐淡淡一句,如石投静水。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亿万之利,独占三分? 沧风众人虽知此番利益巨大,但这比例也足够令人心动。
郑定海惊疑不定,死死盯着岳灵汐,试图从她沉静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三分分账?这与之前约定的护航之资相符,看似没有额外加码,但这“三分”所基于的利润基数,可是远超寻常商船!这丫头如此笃定,这利究竟厚到何种地步? 他心念电转,最终,岳灵汐“亲自随船”的承诺和眼前唾手可得的、足以武装整支船队的十万两现银,压倒了最后那点疑虑。管她有什么算计,人和钱先攥在手里!到了海上,便是他的天下!
他盯着岳灵汐:“岳岛主如此重诺,郑某佩服。可萨兰贡船并非岁岁皆有,这买卖,如何做得长久?”
岳灵汐神色平静,一语道破关窍:“贡船不常有,航路却可一劳永逸。只要此番借其势,将这条直通西大陆的航线彻底探明、走通,日后何须再等贡船?你我二岛联手,组建常年船队,独占此路,岁岁通商,代代取利。一时之厚利,与这条流淌黄金的海上通途相比,孰轻孰重?”
郑定海呼吸急促,眼中精光爆闪。长久航路!独占之利!这已不是一桩买卖,这是一份足以奠定沧风百年基业的蓝图!
岳灵汐目光微沉,语气陡然加重,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此番贸易,我押上的是云澜全岛身家性命。货在,则云澜兴;货失,则云澜亡。兹事体大,为表诚意,亦为督战——”她顿了顿,清晰道,“我岳灵汐,将亲自随船队西行,与货同船,与诸位弟兄——同生共死。”
“什么?!”郑定海心中剧震,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亲自去?这丫头……竟敢将自身置于如此险地?震惊之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猛地涌上心头——人质!这是送到嘴边的最好人质!不,是天赐的、瓦解云澜的绝佳契机!
他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郑重”与“钦佩”,猛地一拍案几,慨然道:“好!岳岛主巾帼不让须眉,有如此胆魄决心,我郑定海若再推三阻四,岂不叫人笑话?!”
“岳岛主放心!只要货真价实,我破浪船队精锐,必将倾巢而出,为船队保驾护航,直至西陆,再安然返回!此约,天地共鉴!”
岳灵汐缓缓起身,眸光清亮:“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临行前,岳灵汐行至殿门,似想起什么,回身对郑定海微微一笑,语气轻缓如叙家常:
“对了,郑岛主方才不是惦念我家萧先生吗?此次西行,他也会一同前往。海上漫长,届时你们途中倒可好好‘亲近亲近’。”
说罢,她略一颔首,转身带着亲卫飒然离去。
郑定海闻言,脸上笑容微微一僵,心头那狂喜的火焰仿佛被浇了一瓢冰水,滋啦作响,但随即,一股更阴冷、更决绝的杀意自眼底最深处燃起。
岳灵汐一行登船离去。直到那面青旗彻底消失在海平面,郑定海脸上豪迈热切的笑容才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一片深沉的冰冷与狰狞。
殿内只剩下他与最为信赖的二当家。
二当家难掩激动,上前低声道:“恭喜大当家!此约若成,我沧风必将一飞冲天!日后千流群岛,谁与争锋?”
“一飞冲天?”郑定海缓缓转身,眼中再无半分笑意,只有毒蛇般的阴冷与亢奋,“不错,是该‘一飞冲天’。但飞起来的,只能是我沧风!云澜?岳灵汐?哼,不过是垫脚石!”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岳灵汐离去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航线一旦探明,便是现成的黄金路。何须与她云澜三分?更不必等她年年组织船队。”
“大当家是想……独吞?”二当家心跳加速。
“独吞?”郑定海冷笑,眼中凶光毕露,“不,是联手玄矶,通吃!”
“等船队行至西大陆左近,远离衍国势力范围,我破浪船队便与玄矶焦屠暗中派出的人马里应外合。劫货船,灭护卫,杀岳灵汐!货,是我们两家的;航线,也是我们两家的! 云澜群龙无首,顷刻可灭!”
二当家听得热血沸腾,但随即想到什么,迟疑道:“大当家妙计!只是……那萧凌渊……”
“萧凌渊!”郑定海齿缝间迸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忌惮与杀意,“此人,才是关键!方才岳灵汐那丫头特意提及,便是警告,也是她最大的依仗!有他在,即便劫了货,杀了岳灵汐,只要他活着回到千流,你我,还有焦屠,谁人能安枕?”
他猛地回身,盯着二当家,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狠绝交织的光芒:“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子当然知道!这泼天的货,老子当然要!大不了抢了货,远遁海外,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家?但萧凌渊不死,逃到天涯海角,也是个睡不着的祸根!”
“前些时日焦屠来岛的提议,老子还在犹豫。毕竟这段时日,云澜出手大方,看着是块肥肉。但此次,真乃天赐良机!”郑定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速发密信与焦屠!货物之巨,足以出手。但首要之务,便是不惜任何代价,集合我沧风‘破浪’与玄矶‘影杀’全部精锐,甚至……焦屠与老夫亲自出手,在远海设局,定要将萧凌渊——永远留在那片陌生的海域!”
二当家被他眼中骇人的杀意震慑,冷汗涔涔,但随即也被这疯狂而庞大的计划激起凶性,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萧凌渊一死,云澜便如砧板鱼肉,千流便是大当家与焦屠的天下!”
“焦屠?”郑定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踱回案前,看着岳灵汐方才用过的、犹带余温的茶杯。他伸出食指,带着一种掌控命运的冷酷,将其轻轻推倒。清亮的茶汤汩汩流出,浸湿了光洁的案面,先是淹没了象征岳灵汐的那处,继而不可阻挡地向四周蔓延,仿佛预示着一场无可挽回的、将吞噬一切的倾覆。
“岳灵汐……萧凌渊……”他盯着那摊迅速洇开、无法收拾的茶渍,如同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你以为带上他,便能高枕无忧?殊不知,这正合我意。”
“这次,我便将你们主仆二人,连同你们云澜的全副身家,一并——”
“葬送在那万里碧波之下,作为我沧风称霸之路,最肥美的祭品。”
海风穿过空旷的大殿,呜咽盘旋,卷起案上湿冷变质的茶香,也卷走了最后一丝虚伪的温度。
一场始于互利、终于吞噬与背叛的死亡之旅,于此刻,真正拉开了血腥的帷幕。猎手与猎物,皆以为对方是囊中之物,却不知,那深不见底的海渊之下,谁才是最终被黑暗吞噬的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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