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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 Tide Chronicles

Chapter 5 /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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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Star Tide Chronic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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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

岳灵汐清冷的声音陡然扬起,如寒冰断玉,不仅瞬间切断了金承裕的话头,更让原本有些骚动的议事堂,陷入一片死寂。

她不再看他,仿佛他已是案上鱼肉。目光缓缓扫过堂上每一张或惊愕、或阴沉、或探究的脸——楚震(二叔)的眉头紧锁,陆明章(四叔)的凝重审视,萧悍(五叔)已瞪起的虎目,方守厚(六叔)几乎缩进阴影里的身影,以及身侧季云清(清姨)骤然收紧的手指。

最终,她手中那册新式账目如同权杖,被她“啪”地一声轻响,点在了案上。

“香料船一笔,或可说海市莫测,账目繁杂。”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寂静。

“那去岁水师二百副新铁甲,账记采买费用一万两,可据工坊存档与铁料市价折算,实际成本至多四千两。六千两差价,不知又记在了何处?莫非,也是风浪吹走了?”

“再有,去年西港修补三处紧要炮台,账上石料、工费一万五千两。可经手此款的‘顺昌’商行,于炮台完工当月便告注销,银钱去向成谜。这,莫非也是行市无常?”

“还有,近一年来‘平抑粮价、补贴船运’的专项账目,账面支出一万八千两,可核对码头与各粮行记录,实发不足八千。其间一万两差额,账上有,市面无。莫非这些银子,都自己长了翅膀,飞去填了海?”

她每问一句,便从手边账册中轻轻抽出一页对应摘要,置于案上。动作从容,却似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问题直指水师(战力)、城防(安全)、民生(根基),无一不是云澜命脉。

堂中落针可闻,只余金承裕越来越粗重、混乱的喘息,和他惨白如纸的脸色。

岳灵汐合上最后一页账目,抬眸,目光如冰锥,彻底锁死摇摇欲坠的金承裕:

“一桩或可是巧合,桩桩件件皆纰漏,且笔笔直扼我要害。三叔,” 她略顿,吐出了那句足以定鼎乾坤的话,“仅核查近一两年账目,此等无实迹可循、凭空蒸发之银,便不下十万两之巨。 这,您今日,必须给灵汐,也给在座诸位叔伯,给全岛上下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如重石坠井。

“十……十万两?!” 五管事萧悍第一个吼了出来,虎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瞪着金承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三哥!你……你怎敢?!”

金承裕如遭雷击,浑身剧颤,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里,只剩被彻底扒光、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绝望与死灰。他求助般地望向身侧的楚震

“金承裕!”

一声沉喝如闷雷炸响,骤然打断了他未尽之言。大管事楚震霍然起身,面色沉肃如水,目光如刀般刺向二管事,那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示与威压:“既有错处,疑点已明,证据当前,还不向大小姐认错,听凭处置?在此胡言纠缠,妄图混淆视听,成何体统!”

这一声呵斥,不仅打断了金承裕的话,更隐隐掐断了某个即将被触及的、危险的旧事线头。

楚震深吸一口气,转向岳灵汐,脸上怒色稍敛,换上一种沉重而复杂的表情,语气放缓,带着长辈的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

“灵汐,你二叔他……掌账多年,或有一时糊涂,行差踏错。但账目之事,或有情由,未必尽是贪墨。他多年操持岛务,夙兴夜寐,没有功劳,亦有苦劳。更遑论他与大哥,是真正刀山火海里蹚出来的过命交情。”

他目光扫过堂中其他几位面色各异的管事,最后沉沉落在岳灵汐脸上,一字一句道:“看在老岛主,看在我们这几个为你岳家、为云澜奔波了一辈子的老家伙薄面上……此事,可否稍缓处置?还望你能,顾念旧情。”

最后四字,重若千钧。这不是求饶,是提醒,更是以整个老臣集团的情分与历史,对她进行的一场温和而坚韧的包围。

堂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岳灵汐身上。季云清眼中隐含担忧,陆明章若有所思,萧悍眉头紧锁,方守厚眼观鼻鼻观心。

岳灵汐静静坐着,感受着那无声的压力。楚震的话,金承裕情急之下的失言,让她心中的疑云不仅未散,反而更加浓重。十年前?父亲默许?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且与父亲息息相关。

但此刻,她不能退缩,更不能陷入对旧日迷雾的纠缠。她必须破开眼前的局。

她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竹,目光清亮,迎着楚震,也迎着堂中所有视线,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响起:

“三叔的劳苦,诸位叔伯与我父亲的生死情谊,灵汐自幼耳闻目见,一刻都不敢忘,也绝不会忘。”

先定基调,安抚人心。随即,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扫过全场,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

“然,此乃公银,非我岳家一姓之私产!账目不清,巨款不明,损的是全岛数十万百姓的生计根基,寒的是海上万千弟兄以命搏来的热血! 今日,若因私情而枉顾公义,因旧谊而漠视蛀蚀,我岳灵汐,将来有何面目立于这议事堂?有何资格执掌云澜?又有何颜面,面对在座的各位,面对岛内岛外凭力气、凭忠心吃饭的所有人?!”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她将一桩或许可被模糊处理的“账目问题”,直接拔高到了“动摇公义、侵蚀基业、辜负全岛”的层面。个人恩怨被剥离,留下的,是赤裸裸的公私对立,是新主必须捍卫的规则与底线。

金承裕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他看看面色铁青、却不再出言的楚震,再看看眼前这位目光如炬、寸步不让、言语间竟已隐隐有了领袖气度的少女,一股混合着绝望、懊悔与难以置信的冰凉,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完了。她不是虚张声势,她是真的手握确凿证据,并且……心意如铁。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最终,肩膀彻底垮塌下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颓然道:

“……好。好……事,是我做下的。账,我认。如何处置……全凭大小姐。”

尘埃,终于落定。

岳灵汐知道,火候已到,该收网了。

“三叔肯认,是敢作敢当。” 她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沉肃,“灵汐不敢忘旧情,亦不敢枉公义。既涉公银,便依公论而决。”

“其一,亏空之银,五万两。限你三日之内,尽数填补归库,短一分,便是不诚。”

“其二,你掌账房总领,疏于督管,自身失察,已难胜任。自即时起,革去账房总领一职,账房司计一切事务,暂由四管事监管复核。所有账目出入,须经四叔核准用印。”

“其三,” 她看向楚震,语气带上商议,“大管事,三叔确有过失,然多年辛劳,亦是事实。灵汐提议,罚没其三年度例,以儆效尤。至于其去处……” 她略一沉吟,“岛内庶务繁杂,往来应酬、各坊协调,需一沉稳长者坐镇。三叔经验老到,不知可否屈就,多多费心?”

夺其核心财权,予以严惩(罚俸三年),却另予一个“庶务总管”的虚职闲差,保留了最后的体面与台阶。既彰显了律法无情,也全了“顾念旧情”的场面。

楚震深深看了岳灵汐一眼,目光复杂难明。这处置,严厉在要害,宽仁在余路,分寸拿捏得极准。他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如此,甚妥。老夫无异议。”

“其四,” 岳灵汐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金承裕,转而面向众人,声音清越,颁布新规:“为绝后患,即日起,岛内账目,须用我所呈新法记档,条目务必清晰。每月收支总略,需于议事堂公议;大额钱粮支取,必经用事呈请、账房核验、管事共议、最终由我批红,方可动支。”

“最后,” 她的目光落在金承裕腰间那串象征财权的黄铜钥匙上,“忠伯,取银库内外钥册,即刻查验封存。待新钥制成,内库之钥我自掌管,外库日常钥信,交由四管事执掌。三叔,请交钥吧。”

金承裕浑身一颤,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颤抖着手,解下那串跟随他二十余年、此刻却重逾千斤的钥匙,递给了走上前来的忠伯。钥匙脱离掌心的瞬间,他仿佛彻底老了十岁。

岳灵汐接过忠伯转呈的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她心中却一片沉静。这场立足之战,赢了。不仅追回了亏空,罢黜了贪吏,更借此雷霆手段,一举将云澜岛的财政核心——账目稽核、银钱批红、库钥掌管之权,明正言顺地收归己手。

“诸位,” 她收起钥匙,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平和却蕴含力量,“账目新规,即日施行。望诸位叔伯,共督共行。散了吧。”

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楚震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季云清留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岳灵汐独坐堂中,直至众人脚步声远去。她自袖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封面无字、内里却记录着惊心动魄秘密的私账册子。若无七日前那个深夜,有人将此物悄然置于她灯下,她纵有前世的见识与急智,也绝无可能在这短短时间内,洞悉如此隐秘的关窍,发出那精准致命的一击。

她将账册一角,缓缓凑近犹自跳跃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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