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窗纸，岳灵汐骤然睁眼。没有初醒的朦胧，只有冰冷的清醒。
三月之期，从此刻，开始滴答作响。
贴身丫鬟翠萍端着铜盆轻手轻脚进来，见小姐已坐起，望着虚空出神，眼底是熬夜的血丝，却亮得骇人。
“小姐，您又一宿没睡实。忠伯让人熬了安神汤……”
“翠萍，”岳灵汐忽地开口，声音微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说，咱们云澜岛，靠什么活着？”
翠萍一愣，老老实实掰着手指：“老爷……老岛主在时，靠收海商的泊钱，靠码头货栈抽份子，还有咱自家的大商船队跑买卖呀。”
“是啊，泊钱、税份、营收……”岳灵汐喃喃重复，掀被下榻，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咸湿的海风涌入，带着码头隐隐的喧嚣。“可这些，都建在什么之上？”
翠萍茫然。
“建在船只能平安来去之上！”岳灵汐转身，目光如炬，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丫鬟，而是在与看不见的对手交锋，“海盗截了航路，商船便不敢来。没有商船，何来泊钱？没有货物，何来税份？自家船队出不去、回不来，营收便是无根之木！”
她语速加快，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厘清那纠缠一夜的思绪：
“陆管事设下两题，众人皆以为内外交困，需我分身应付。可我看，这两题实为一题！内务之弊，如院中生草，可除可理。航路之断，却是门庭被堵，断绝生机！我纵有通天手段，将内部整饬得铁板一块，若无畅通安全的航路吸引四方财货，云澜便是一潭死水，营收增长从何谈起？不衰败已是万幸！”
翠萍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小姐此刻的气势，与昨日灵堂上哀泣的孤女判若两人，让她心头发紧，又莫名生出一种信服。
岳灵汐五指缓缓收拢，仿佛要将那海上无形的威胁攥碎。
“所以，破局之眼，不在府内账簿之中，而在海外风波之上！”
她彻底明白了。整顿内务是“节流”和“增效”，但无法“开源”。真正的“开源”，在于夺回航路，恢复云澜作为贸易枢纽的“平台价值”。只有航路安全，三大收入来源才能恢复甚至增长，内部整饬也才有了意义和财力支持。
优先级已然清晰：一切行动，必须优先服务于“打通航道、震慑外侮”这个最高战略目标。
心下既定，马上行动
翠萍，”岳灵汐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请萧先生。现在。”
片刻后，书房。
萧凌渊的身影自阴影中显现，玄衣如墨，静立无声，似乎早料到她会寻来。
岳灵汐屏退左右，关紧房门，转身望向他，唇角微扬，带着一丝完成交易的从容与试探：
“萧兄，小女子没让你失望吧？”
萧凌渊目光在她沉静而明亮的脸上停留一瞬。“十日期限未至，你已执掌财权，何谈失望。”
“那……你我前日之约，可还作数？”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目光灼灼。
萧凌渊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却笃定：“自然。再者，合作早已开始，何必有此一问。”
岳灵汐心下一动，竟掠过一丝两世几十年来久违的、女孩子被人妥帖照拂着的小小甜蜜——那本适时出现的私账，果然是他。但这感觉稍纵即逝，迅速被更坚实的合作共识取代。
“是我多此一问了。”她笑容微收，神色转为锐利的认真，将方才所思所想和盘托出：
两项考验，我已想透。云澜命脉系于航路，根除外患，方是破局唯一生门。”
萧凌渊颔首，却泼下一瓢冰水：“通透。但现在云澜内忧外患，三月之内想解此难题，实非易事。”
“我知。”岳灵汐迎着他的目光，半步不退，话语如刀，直剖核心，“以我一人之力，确难办到。现下虽手握财权，但兵权旁落，海事亦不在手。若想根除外患，这两样，必须握于掌中。”
她略作停顿，目光如炬，锁住他：“所以……”
萧凌渊似乎早等着她这一问。
“季云清。”
“谢萧兄！翠萍！备车,去码头！”
港湾浩瀚无边，桅杆林立如云，海风卷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才是云澜岛的心脏，是整座岛的命脉所在。
码头衙署之内，季云清早已在此处置公务，一见岳灵汐到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老奴见过小姐。”
岳灵汐连忙上前半步虚扶，语气亲近又带着几分真切：“清姨，您这是做什么？您是长辈，又无外人在，这般礼数，未免太折煞灵汐了。”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自然：“我初掌岛事，往后诸多事务，还得多仰仗清姨呢。”
季云清心头一暖，又听得这话里的器重之意，当即收敛虚礼，温声道：“小姐今日此来，可是有何吩咐？”
“方才入港时，见那几艘船只样式与我岛截然不同，船身亦有破损，不知是何由来？” 岳灵汐先问起那几支异样船支。
季云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叹一声：“小姐好眼力。那是西大陆萨兰国的船队，名义上是前往东陆衍国进贡通商、示好修好，途经我云澜岛暂作休整。”
“西大陆距此万里之遥，海域凶险，暗礁风暴数不胜数，我千流群岛与那边的航线至今未曾真正开通。” 季云清语气凝重，“这支船队一路行来，风浪侵袭、海兽侵扰不断，能抵达此处，人马船只已是损近半，足见远洋之险。”
岳灵汐眸色微动，前世的商业本能瞬间浮现：“路途这般凶险，可一旦通商事成，其中利润，想必也是丰厚至极吧。”
她心中已然隐隐有了思量 —— 远洋之难，难在船身抗险，而她恰好知晓封闭水密隔舱之法，若能造出稳当的远洋海船，这条航路便是云澜崛起的天大机缘。
季云清闻言苦笑一声，摇头道：“小姐心思通透，只是眼下…… 莫说开通西大陆航线，咱们原有的航路都岌岌可危，保都保不住，哪还有余力去想远洋通商之事。”
岳灵汐眸色一沉，顺势追问：“清姨执掌码头海运多年，可知航线上究竟是哪些势力，在死死卡着我们的生路？”
季云清见她一语切中要害，心知这位大小姐是真要整顿航路、力挽危局，当即转身取来一张详尽海图，仔细铺在案上。
“小姐请看。” 她指尖点在图中几处要害，“我云澜位居千流中枢，天元、沧溟大陆商船必经此处，可如今航道不宁，看似是海盗作乱，实则大半劫掠，都是玄矶、沧风两岛之人假扮所为。”
“同列千流群岛，面上不好直接撕破脸，便借着海盗的名头截杀商船、蚕食航路。尤其是玄矶岛，这些年早已将周边零星海盗尽数收归麾下，势力越发壮大。” 季云清语气沉重，“咱们云澜的商船，十次被劫，九次都脱不开这两岛的干系。”
“咱们云澜昔日称雄万港，水师本是精悍善战，只是这些年岛务松弛，粮饷常年被克扣，士卒离心、操练荒废，才渐渐落到这般地步，根本无力抵御。商船渐渐不敢再来，港口日渐冷清，也是情理之中。”
岳灵汐俯身盯着海图，面色平静，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航路被掐、护卫废弛、外敌环伺、内部松散，再加上远洋航线暗藏机缘却无力触及…… 这哪里是难题，分明是摆明了的死局。
她懂经营算计，懂人心权谋，更有远超这个时代的航海见识，可她不能凭空变出兵员。三个月时间，要护航商船还要重整武行、募兵训练、形成战力，根本是绝无可能。
没有兵，就保不住船；保不住船，就没有营收；没有营收，三月之约必败无疑。
方才听及萨兰国船队时心底生出的那点远洋机缘的思量，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瞬间淡去。纵然她有两世阅历，满腹谋划，可在绝对的武力匮乏面前，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
时间紧迫，无兵可用，空有远见却无处施展，一股浓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的眉头也不自觉紧紧蹙起。
便在这时，身旁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让你夺得财权吗？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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