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泼洒,吞没了海天交界。
玄矶岛主峰之巅,一座通体由漆黑巨石垒砌的殿宇匍匐在悬崖边缘,形如一头蛰伏的深海凶兽。海风穿过石缝,发出凄厉呜咽,宛如亡魂哀歌。
大殿内部更是森然。
四壁未点烛火,只以嵌在石柱上的幽绿鱼油灯照明,光线昏惨惨地映着满墙悬挂的刀斧钩叉,每一件兵器都泛着暗沉的血锈光泽。腥咸的海风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在空旷的殿内盘旋不散。
而最慑人的,莫过于大殿中央——
九条成人手臂粗细的漆黑铁链,从穹顶垂下,交错锁着一具庞然巨物。
那是一条深海巨鲨的遗骸。
体长近四丈,即便死去多时,鳞皮依旧泛着金属般的暗青色光泽。血盆大口被铁钩强行撑开,裸露的齿牙如短剑般惨白森然,最长者几近半尺,齿尖还挂着些许风干的肉糜。鲨目已被剜去,只余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仿佛仍在凝视着殿中众人。铁链贯穿其腮、脊、尾,将它悬吊于离地一丈之处,庞大尸身在穿堂风中微微晃荡,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影,笼罩大半个殿堂。
这并非装饰,而是玄矶岛的图腾——象征着他们主宰这片海域的生杀大权。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死寂。
主位之上,一名魁伟如山的男人将手中啃净的兽骨随手掷在地上。他披散着一头暗红似血的乱发,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自眉骨斜划至下颌,将半只左眼扯成永久的微眯。披着件敞怀的熊皮大氅,裸露的胸膛上疤痕交错,最心口处纹着一只狰狞的鬼首刺青。
正是玄矶岛大当家,焦屠。
他舔了舔指间油腥,喉间滚出一阵沉闷如破风箱的笑声:“肉要烂在锅里,人要死透才算数——廖老四,那边,什么动静?”
声音沙哑粗粝,字字都像沙石磨蹭。
殿下左侧,三道身影闻声微动。
四当家廖九缓缓从阴影中抬头。他身形干瘦,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眼珠子微微外凸。他手里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柄细长匕首,指尖苍白,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死了十多天了。”他阴恻恻开口,声音黏滑如毒蛇吐信,“云澜的老岛主,伤重不治。今儿个是头七,丧事刚办完。眼下主事的,是他那个独生女,叫岳灵汐。”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刚满十八,养在深闺,从没碰过岛务。按咱们内线递来的消息,这丫头前些年还在学绣花、读女戒,是个见了血都要晕的娇娇女。”
话音未落,左侧居首的二当家黑虎猛然踏前一步。他肤色黝黑,满脸虬髯,一身皮质水靠还未换下,脖颈处盐渍斑斑,双臂筋肉如铁铸。
“天赐良机!”他声如洪钟,震得殿内回响,“老东西压了咱们十几年,如今就剩这么个没断奶的女娃娃当家——此时不动,更待何时?要我说,水师全数压上,先劫商船,再夺航路,最后直扑云澜本岛!趁她脚跟未稳,一口气吞了!”
身旁一名精瘦如铁、赤着上身的汉子立刻附和。三当家赫勇周身几乎看不见一块完好的皮肉,新旧伤疤叠在一起,此刻双目赤红,呼吸粗重:“二哥说得对!我带人打头阵,三天,只要三天,必把云澜岛外围寨子全拔了!那群软脚虾,我一刀一个……”
“闭嘴。”
廖九阴冷地打断了他,细长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个花。
“老三,杀人不是比谁嗓门大。”他瞥了赫勇一眼,“那丫头再废物,她姓岳。更别说岛上还坐着尊真神——萧凌渊。你带多少人去,够他一人一剑砍的?”
赫勇脸色涨红,正要反驳,主位上的焦屠却忽然一抬手。
殿内霎时寂静。
焦屠那只完好的右眼缓缓转向大殿右侧——那里没有石椅,只孤零零摆着一张陈旧藤编摇椅。椅上歪坐着一人,军师苏先生。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许,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一身浆洗发白的青布长衫,与这凶煞大殿格格不入。双目微阖,似睡非睡,手中一柄秃了毛的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仿佛置身自家后院纳凉。
“苏先生。”焦屠开口,语气竟带了两分罕见的克制,“这肉,怎么吃?”
羽扇停了一瞬。
苏先生眼皮未抬,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大当家,急什么。肉在砧板上,还怕飞了不成?”
“哦?”
“三岛鼎立十几年,规矩是打出来的平衡。”他缓缓睁眼,眸中一丝精光也无,浑浊如死水,“云澜老岛主刚死,咱们就迫不及待扑上去撕肉——你猜沧风岛的郑定海,是乐意看咱们独吞,还是怕自己成了下一块肉,转头就跟那丫头联手?”
黑虎皱眉:“可那丫头就是个废物!”
“废物?”苏先生轻嗤一声,羽扇又摇起来,“萧凌渊还在岛上。此人十年前一人一剑屠了血鲨帮三百余人,尸首堆满了半个沙滩。这些年他不涉岛务,可谁敢保证,动了岳家最后的血脉,他还会不会继续当个哑巴神仙?”
赫勇忍不住啐了一口:“一人再强,还能敌我万千水师?!”
“老三。”
焦屠忽然开口,声音沉了下去。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盯着赫勇,一字一顿:“若是前几日的差事让你带队,你也就不会多此一问了。”
黑虎站在一旁,脸色倏地一白,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
焦屠不再看他,转头对苏先生道:“先生既说不宜强攻,那这肉,该怎么下嘴?”
苏先生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沧风岛,不也一直眼馋云澜的商船么?郑定海那人,表面讲究,心里头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可他缺一样东西——云澜商船的详细航线、船期、护卫配置。”
他慢悠悠坐直身子,羽扇轻点掌心。
“咱们把这些情报,‘卖’给他。让他去劫,让他去试探。那丫头若真是个草包,自然手忙脚乱;她若藏了点什么,咱们也能看清路数。至于萧凌渊——”
他顿了顿,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冷意。
“他出手,便露了底牌;他不出手,便是默许。无论如何,这试探的代价,是沧风岛付。骂名,他们背;咱们,只等着收网。”
殿内静了一瞬。
焦屠盯着苏先生,忽然“嗬嗬”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阵畅快淋漓的狂笑。
“好!好一个借刀杀人,坐山观虎斗!”他猛地一拍石椅扶手,震得头顶铁链哗啦作响,那巨鲨尸首随之剧烈摇晃,森白齿牙在幽光下泛着寒芒。
“就依先生之计!”
他豁然起身,熊皮大氅在身后掀起一阵腥风。
“黑虎,水师暗中集结,随时待命。”
“赫勇,陆上的人手给我磨快刀,等信号。”
“廖九,把云澜商船的情报,挑肥的,‘送’几份到沧风岛手里——记住,做得干净点,别让郑定海起疑。”
三人齐声应诺,眼中凶光毕露。
苏先生又靠回摇椅,羽扇轻摇,双目微阖,仿佛一切尽在梦中筹谋。
殿外,海风更疾。
悬在头顶的巨鲨尸骸在风中缓缓旋转,空洞的眼窝俯视着殿中群凶,仿佛在无声嘲笑着即将掀起的血雨腥风。
同一时刻,楚震书房
金承裕面色一苦,低声道:“那日在堂前亏得你解围及时,不然怕不是……”
楚震面色沉凝,语带警告:“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是如此冲动。当年大哥默认我等二人的勾当,是他私吞在前还是有难言之隐姑且不论,你一旦道出贪墨之事已有十年之久,怕不是老五当场就把你撕了。”
金承裕后怕地点头,又忍不住道:“二哥,谁能想到以前一个怯生生的小丫头怎就变得如此犀利啊?这还是咱们认识的乖侄女灵汐吗?”
楚震冷笑:“何止是犀利。理事、压场、拿捏分寸,一环扣一环,半点不像刚丧父、初掌岛务的丫头。” 他顿了顿,沉声道:“如今账房之权已不尽在你手,她又敢如此行事,显然这七日之间,已是有了笃定的倚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名字 —— 萧凌渊。
楚震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人一向不碰岛务,可若是真有他从后撑腰,咱们想要硬夺这掌岛之权,怕是万难了。”
他略一沉思,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声音压得更低:“硬来不成,便换一条路。”
“我儿与她年岁相当,若能联姻结亲,将她绑入楚家…… 云澜岛的大权,自然名正言顺。”
金承裕先是一怔,随即眼露精光,连连点头:“二哥好算计!”
一念及此,联姻之念在楚震心底,已是板上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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