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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hes Protocol

Chapter 1 /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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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Ashes Protoc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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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凌晨两点十七分,上海的天空飘着细雨。

林深站在军事实验室的大厅里,看着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觉得自己可能还没从上一个案子里缓过来。三天前他刚在虹口的一个地下仓库里端掉一个非法外骨骼改装窝点,抓了七个人,缴获了十二套被私自改装的“守夜人”外骨骼。那些东西被改得面目全非,能量输出超出了设计上限的百分之三百,穿上去的人活不过半年——如果他们没在街头火拼中被自己的装备炸死的话。

那些改装者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最大的二十五,最小的十九。他们在审讯室里哭着说,只是想赚钱,不知道会死人。林深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这正是最让他难受的地方。

而现在,他又站在这里,面前是三具更蹊跷的尸体。

“法医什么时候到?”他问。

“已经在路上了。”回答他的是方岩,他的搭档,灰狐小队的核心技术支援。方岩正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扫描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是林队,我扫描了三遍了,这三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林深走过去,掀开白布的一角。

死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性,穿着实验室的工作服,眼睛半睁着,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如果不是已经失去血色的皮肤和僵硬的肌肉,他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

“没有任何外伤?”林深重复了一遍。

“体表没有任何穿刺、钝击、烧灼痕迹,”方岩把扫描仪递给他看,“内出血也没有。骨骼完整,器官完整。心率监测记录显示,他们的心跳在零点三秒内从正常水平降到了零。”

“零点三秒?”

“对。不是逐渐停止,是瞬间停摆。就像有人按下了开关。”

林深沉默了几秒。他当了十二年警察,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枪伤、刀伤、爆炸、中毒、外骨骼过载导致的内脏破裂——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死法。心脏在零点三秒内停止跳动,这意味着不是疾病,不是自然原因,而是某种外部力量直接干预了神经系统。

“监控呢?”他问。

方岩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他站起身,走到大厅角落的操作台前,调出一块全息屏幕。

“这是昨晚的监控记录。从二十三点零二分开始,到二十三点零七分结束,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屏幕上是一片漆黑。

“五分钟的黑屏?”

“不,”方岩摇头,“不是黑屏。你看这个。”

他放大了画面的一角,调高了对比度和亮度。林深凑过去,看到了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噪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但监控系统的动态捕捉功能完全没有触发。

“这不可能,”林深说,“这套系统是军方级的,每秒捕捉一千帧,任何移动物体都会被标记。”

“所以我检查了硬件,”方岩说,“监控系统的镜头没有被遮挡,没有被干扰,也没有被黑客入侵的痕迹。它正常工作了五分钟,只是什么都没拍到。”

“什么都没拍到”和“拍到了但看不见”是两回事。林深明白方岩的意思。

“你的结论是?”

方岩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斟酌措辞。“我的结论是,如果有人闯入了这里,那么这个人——或者这些人——拥有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技术。能屏蔽所有监控,能让人心脏瞬间停跳,能不留下任何物理痕迹。”

“或者,”林深说,“闯入者根本不需要‘闯’入。”

方岩看着他。

“内部作案?”方岩问。

“三种可能,”林深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外部入侵,使用了我们不知道的技术。第二,内部人员作案,知道如何规避所有安保系统。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作案的不是人。”

方岩的嘴角抽了抽。“林队,现在是二十二世纪,不是二十二世纪中叶的科幻片。”

“我知道,”林深说,“但你刚才说了,‘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技术’。如果那个技术不是外骨骼,不是已知的任何装备,那会是什么?”

方岩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林深的通讯器响了。

二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但前缀让他立刻站直了身体——那是国家安全部的内部加密频道。

“林深队长,”对方的声音是个年轻女性,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我是国家安全部情报分析师秦小雨。你现在的案件已经被升级为国家安全事件。五分钟内,会有军方代表到达现场。在那之前,不要移动任何东西,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案件细节。”

“等等——”林深想说点什么,但对方已经挂断了。

他看向方岩。方岩显然也听到了通话内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凝重。

“国家安全事件?”方岩低声说,“就为了三具尸体?”

“就为了三具尸体,”林深重复道,“和五分钟什么都没拍到的监控。”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雨夜。实验室位于浦东的一处军事管制区内,周围是空旷的广场和高高的围墙。雨幕中,他看到远处的岗哨亮着灯,哨兵在雨中站得笔直,似乎一切正常。

但一切都不正常。

三点四十一分,一辆黑色的军用装甲车无声地驶入广场。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穿着标准的“掠食者”军队版外骨骼——那是一种比林深的“守夜人”更大、更强悍的装备,深灰色涂装,关节处有红色的警示灯,整体造型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然后,一个女人从车里走出来。

林深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身高——她比他还高出小半个头,即使没有穿外骨骼,站在那里也有一种压迫感。她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夹克,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个徽章——那是军方特种作战部门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握着一把闪电。

她径直走向林深,脚步不快不慢,像每一步都经过了精确计算。

“林深队长,”她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清晰,“苏青,上尉。从现在起,这个案子由军方和警方联合调查。”

林深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干燥,指节粗大,握力出乎意料地强。

“苏上尉,”林深说,“我们还在等法医。”

“法医已经到了,”苏青说,“但不是你的法医。”

她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从装甲车里下来,推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走进大厅。林深认出那个箱子上的标志——那是军方最高级别的法医鉴定组,通常只服务于重大军事案件。

“我的法医被替换了?”林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这不是针对你个人,”苏青说,目光扫过大厅,在那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秒,“这个案件的级别已经超出了地方警力的处理范围。”

方岩从角落里走过来,站到林深身边。他的扫描仪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着刚才的分析数据。

“苏上尉,”方岩说,“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军方对一个实验室的入侵案这么感兴趣?”

苏青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深和方岩都没想到的话。

“因为这个实验室里存放的不是普通的军事技术。这里研究的是神经接口与改造人系统的兼容性问题。”

林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改造人。

这个词在东亚联盟的法律框架下,有着非常明确的定义。合法的改造人——仅限于医疗康复用途:义肢、神经桥接、器官再生。任何将改造人武器化的行为,都是重罪。他所在的警察部队,过去三年里打击了至少二十个武器化改造人黑市窝点,抓了上百人。

但那是黑市。是地下的、非法的、见不得光的。

而这个实验室——一个军事管制区内的军方实验室——在研究改造人的神经接口?

“别误会,”苏青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我们的研究是合法的,仅限于理论研究和防御性技术。这个实验室存在的目的,是为了了解武器化改造人的技术原理,从而找到对抗他们的方法。”

“那么,”林深说,“闯入者可能是冲着这些研究来的?”

“可能,”苏青说,“也可能不是。”

她走到三具尸体前,蹲下身,仔细观察了死者的面部和颈部。林深注意到她没有戴手套,直接用手翻开了死者的眼皮。

“苏上尉——”

“他们的瞳孔没有放大,”苏青打断他,站起身,“心脏停跳的时候,瞳孔没有出现应激性放大。这意味着他们的神经系统在死亡的那一刻根本没有接收到任何危险信号。”

“你是说他们死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死亡?”方岩问。

“我是说,”苏青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方岩,“杀死他们的不是恐惧,不是疼痛,不是任何人类身体能够感知的东西。就像你说的——有人按下了开关。”

方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深看着苏青的背影,心里有一个问题越来越清晰。他问了出来。

“苏上尉,你以前见过这种死法?”

苏青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这是今年第三次了。”

三

林深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三次?”

苏青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操作台前,调出了实验室的内部结构图。那是一栋三层建筑,地下一层是核心实验室,地上一层是办公区和监控室,地上二层是设备间。三具尸体都在地下一层的核心实验室里被发现。

“前两次发生在其他地方,”苏青说,手指在全息图上划过,“一次在重庆的军事研究所,一次在长春的生物技术实验室。同样的死法——心脏瞬间停跳,没有任何外伤,监控系统什么都没拍到。唯一的区别是,那两次没有人员死亡,只有设备被访问的痕迹。”

“设备被访问?”林深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核心数据库,”苏青说,“存放着关于神经接口与改造人系统兼容性的研究数据。在重庆和长春,入侵者读取了部分数据,但没有复制或带走任何东西。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信息。”

“而这一次,”方岩接话,“有人死了。”

“而这一次,”苏青确认道,“有人死了。”

林深的大脑在快速运转。三次事件,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目标——改造人相关的研究数据。前两次只是读取,第三次却杀了人。这意味着什么?入侵者的目的变了?还是他们的手段升级了?

或者,他们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然后决定不留活口?

“有没有可能,”林深说,“前两次和这一次不是同一批人?”

“有,”苏青说,“但可能性不大。手法太相似了,不可能是巧合。”

“那你的部门——”

“我的部门,”苏青打断他,“在重庆事件后就开始调查。但线索在长春就断了。这一次是第一次出现人员死亡,也是第一次留下物理证据。”

“什么物理证据?”

苏青走到大厅中央,指向地面。林深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他蹲下身,才发现在大理石地板的缝隙里,有一小片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银色反光。

那是一根头发丝细的金属纤维,长度不到一厘米。

方岩立刻拿出扫描仪,对准了那根纤维。几秒钟后,扫描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蜂鸣。

“这是什么材质?”林深问。

方岩盯着扫描仪屏幕上的分析结果,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这不是任何已知的合金,”他说,声音有些发紧,“碳基结构和金属结构的混合体,分子排列方式……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有机金属?”苏青说,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方岩抬头看她。“你见过?”

苏青没有回答。她从战术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证物袋,蹲下身,用镊子小心地将那根金属纤维夹起,放进了袋子里。

“这不是第一次发现这种东西,”她说,站起身,将证物袋收好,“但这是第一次在犯罪现场发现。前两次,入侵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林深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熟练、精确、毫不犹豫。他开始意识到,这个军方上尉不是临时被派来接手案件的。她一直在追查这件事,从重庆到长春再到上海,她一直在追。

“苏上尉,”林深说,“你的部门对这个入侵者有什么了解?”

苏青转过身,面对着他。

“三个事实,”她说,“第一,这个入侵者——或者入侵者们——拥有某种超越当前技术水平的隐身能力,能够屏蔽所有已知的监控系统和传感器。第二,他们能够通过某种未知的方式远程干扰人类神经系统,导致心脏瞬间停跳。第三,他们在寻找关于神经接口与改造人系统兼容性的研究数据,而且非常清楚自己在找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事实——他们的技术在不断升级。重庆只是读取,长春开始复制,现在出现了杀人能力和物理痕迹。按照这个速度,下一次会是什么?”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雨声从窗外传来,细密而持续。

“所以,”林深说,“这不是普通的入侵案。这是技术战争的前兆。”

苏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林深说不清楚是什么——也许是认可,也许是警惕,也许两者都有。

“林深队长,”她说,“你的灰狐小队被正式编入联合调查组。从现在起,你听我指挥。”

“我的小队归我指挥,”林深说,“我们可以合作,但灰狐的人只听我的命令。”

苏青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算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确认。

“成交,”她说,“但有一条规则——如果我发布了‘镜界’指令,你必须无条件服从。”

“什么是‘镜界’指令?”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林深不喜欢这个回答。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在国家安全事件的层面上,有些事情不是他该知道的。

至少现在不是。

四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方岩被留在现场继续取证,林深跟着苏青坐上了那辆黑色的装甲车。车里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后座被改装成了一个移动指挥中心,三块全息屏幕环绕着中央的操作台,实时显示着各种数据和图像。

“坐稳,”苏青对前排的司机说,“回基地。”

装甲车无声地驶出广场,汇入清晨空旷的街道。林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心里有一千个问题。

苏青似乎并不急于回答任何一个。她在操作台上操作了几下,一块全息屏幕转向林深,上面显示着一个陌生男人的照片。四十岁左右,短发,戴眼镜,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里,表情严肃。

“认识这个人吗?”苏青问。

林深仔细看了看,摇头。“不认识。”

“周牧云,”苏青说,“五年前,他是东亚联盟军方生物技术实验室的首席科学家,研究方向是神经接口与人体改造的兼容性问题。”

“五年前?”

“他的研究被认定违反了‘改造人非武器化’原则,实验室被关闭,他本人被开除军籍。从那以后,他就消失了。”

林深看着屏幕上那张严肃的脸,试图从中读出什么。“你怀疑他和这些入侵案有关?”

“他失踪前的研究方向,和入侵者想要获取的数据高度重合,”苏青说,“而且他在被开除时说过一句话——‘你们会后悔的,这项技术不会因为你们假装看不见就消失’。”

“所以他是嫌疑人。”

“他是线索,”苏青纠正道,“也可能是猎物。如果入侵者在寻找关于神经接口的数据,那么周牧云——作为这个领域曾经的顶尖专家——可能是他们想要的人,也可能是他们想要灭口的人。”

“你追查他多久了?”

“从重庆事件开始,”苏青说,“但这个人很擅长消失。五年里,他只出现过三次——每次都在一个地方待不超过两个月,然后就换地方。他不用任何电子设备,不联网,不用手机,所有交易都用现金。他在技术层面是个天才,但在生活层面,他是个几乎不存在的幽灵。”

“几乎不存在?”

“对,”苏青说,“但‘几乎’不是‘完全’。我们发现了他的一条规律——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联系一个人。”

全息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这次出现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温和,双手戴着机械义肢。

“老周,”林深认出了他,“合法改造人社区的领袖。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周牧云的亲哥哥,”苏青说,“也是他现在唯一还在联系的人。”

林深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老周——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在社区中心给改造人孩子们讲故事的男人。他的手是标准的医疗康复型义肢,功能仅限于日常生活,没有任何武器化改造。老周是整个合法改造人社群最受尊敬的人,因为他从不抱怨,从不激进,只是默默地证明着“改造人可以正常生活”。

“你是说,”林深缓缓地说,“老周一直在包庇他的弟弟?”

“我不确定‘包庇’这个词是否准确,”苏青说,“老周知道周牧云还活着,也知道他在哪里吗?可能知道。但他有没有主动向军方报告?没有。这是否构成包庇?法律上也许是,但实际操作中——我们不会因为这个去抓一个六十岁的合法改造人领袖。”

“那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苏青关掉了全息屏幕,转过身面对他。

“因为周牧云可能知道入侵者想要什么,甚至知道入侵者是谁。而他哥哥,可能是我们找到他的唯一途径。我需要你去和老周谈。”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跟他打过交道,他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警察——不是那种看到改造人就掏枪的。”

林深看着苏青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晰。

“苏上尉,”他说,“你调查这个案子多久了?”

“从重庆到现在,四个月。”

“四个月里,你找到了周牧云和老周的关系,找到了三次入侵事件的共同点,找到了有机金属纤维的线索——但你一直没能接触到老周。为什么?”

苏青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因为军方的人去接触老周,他什么都不会说。他信任的不是军方的徽章,而是那个在街头保护过他的社区的警察。”

林深明白了。

他不是被选中的,他是被需要的。

“我可以去和老周谈,”林深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我找到了周牧云,我要先跟他谈,再把他交给你。”

“不行。”

“那就没得谈。”

车里安静了几秒。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苏青盯着林深看了很久,然后说:“三十分钟。你可以跟他谈三十分钟,然后他归我。”

“一个小时。”

“四十分钟。不能再多了。”

“成交。”

林深伸出手。苏青看了他的手一眼,然后握了上去。

她的手掌仍然干燥、有力,但这一次,林深感觉到她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痕迹。

一个会握枪的女人,一个会谈判的警察。

这场合作,恐怕不会太平。

五

上午七点十五分,装甲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

这里是“镜界”行动组的临时指挥部,位于浦东的一处军方设施内部。建筑外表看起来像普通的办公楼,但林深下车后就注意到了——外墙的厚度至少是普通建筑的两倍,窗户都是防弹的,门口的红外扫描仪会在零点三秒内完成身份识别。

苏青带着他穿过三道安全门,进入一间宽敞的会议室。房间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一个女人站在全息投影台前,正在操作着什么。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那是国家安全部的标准着装。她的手指在全息屏上快速滑动,速度快得像在弹钢琴。

“秦小雨,”苏青介绍道,“国家安全部情报分析师。她一直在追踪这个案子的资金流向和通信网络。”

秦小雨抬起头,看了林深一眼。她的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组数据而不是一个人。

“林深队长,”她说,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快而清晰,“你所在的灰狐小队在过去三年里打击了二十三个武器化改造人黑市窝点,抓获了一百一十七名涉案人员,缴获了三百多套非法改装外骨骼。你是整个东亚联盟对武器化改造人黑市最有经验的警务人员。”

林深微微皱眉。他不太喜欢被人像读档案一样念出来。

“所以呢?”他说。

“所以你知道这些黑市的技术来源是什么,”秦小雨说,“它们不是本土制造的。百分之七十的非法改装外骨骼的芯片来自北美联合体,百分之十五的机械部件来自欧洲,剩下的百分之十五才是本土仿制。”

“我知道,”林深说,“技术走私。”

“对,”秦小雨在全息台上操作了一下,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图,“但技术走私只是表象。你看这个。”

林深走近屏幕。那是一个由无数节点和连线组成的网络,中心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标志——一个由齿轮和DNA双螺旋组成的图案。

“这是什么?”

“全球增强技术联盟,”秦小雨说,“简称GETA。它是一个由多家跨国资本组成的松散联盟,成员包括北美最大的外骨骼制造商赫利奥斯集团、欧洲的生物技术公司基因林克、以及至少七家离岸基金。它们的目标是——”

“在全球范围内推广人类增强技术,”苏青接过话,“不受任何政府管制的技术。”

林深看着那张网络图,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快速处理这些信息。

“所以你们认为,这些入侵事件和GETA有关?”

“间接相关,”秦小雨说,“GETA本身不从事非法活动——至少明面上不。它做的事情是游说、投资、舆论引导。但它资助的下游组织,比如我们追踪到的‘破壁人’网络,做的事情就不那么合法了。”

“破壁人?”

“一个松散的地下组织,成员遍布全球,专门从事技术走私和非法改造。它们的名字来源于一个理念——打破各国政府为人类增强技术设置的‘壁垒’。”

林深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自己在虹口端掉的那个改装窝点,那些哭着说“只是想赚钱”的年轻人。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自己手里的技术来自哪里,最终会流向哪里。

他们只是齿轮。而真正在转动这个机器的,是那些永远不会出现在黑市里的人。

“所以,”林深说,“这个案子不是简单的入侵案。它是资本、技术和国家安全的角力。”

秦小雨看了苏青一眼。苏青微微点头。

“林深队长,”秦小雨说,“你刚才问苏上尉,‘镜界指令’是什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她走到会议室的另一端,拉开一面巨大的遮光帘。帘子后面是一块白色的战术白板,上面用红色和蓝色的马克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

在白板的中央,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大字:

镜界行动

“镜界行动是国家安全部、军方和警方联合发起的一项长期反制计划,”秦小雨说,“目标是系统性打击GETA及其下游组织在东亚联盟境内的所有非法活动。你过去三年做的那些工作——打击黑市、抓捕改装者——只是冰山一角。我们要做的,是把整座冰山挖出来。”

林深看着那块白板。箭头、圆圈、名字、日期——所有的信息都在指向一个他从未意识到的庞大网络。

“为什么是现在?”他问。

“因为GETA正在加速推进它们的计划,”苏青说,“重庆和长春的入侵,很可能是一次试探——它们在测试我们的防御能力,寻找我们的弱点。而上海的入侵,说明它们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苏青和秦小雨对视了一眼。

“我们还不确定,”秦小雨说,“但我们有一个推测。”

她走到全息台前,调出了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是一份绝密级的研究报告,标题写着:

《关于神经接口与武器化改造人系统兼容性的终极研究报告》

署名是:周牧云。

“这份报告是周牧云在被开除前完成的,”秦小雨说,“根据实验室的档案记录,这份报告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理论——将人类神经系统与武器系统直接整合,绕过外骨骼这个中间层。如果这个理论可以实现,那么一个武器化改造人不需要穿任何外骨骼,他的身体本身就是武器。”

“他的身体本身就是武器,”林深重复了一遍,“这就是入侵者在找的东西?”

“我们推测是的,”苏青说,“如果GETA拿到了这份报告,或者找到了能够实现这个理论的人——”

“它们就能制造出超越现有所有外骨骼技术的超级士兵,”秦小雨接话,“而且这些士兵是‘隐形’的——他们不需要穿戴任何能被检测到的装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林深想到了那三具尸体。心脏在零点三秒内停止跳动,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痕迹。

如果那不是某种武器造成的,而是一个人造成的呢?

一个人,不需要外骨骼,不需要任何可以被追踪的装备,走进来,抬起手,然后三颗心脏在零点三秒内同时停跳。

“我需要去一趟老周那里,”林深说,“现在。”

苏青点了点头。“车在外面等你。方岩会在现场继续取证,有任何进展我会通知你。”

林深转身要走,秦小雨叫住了他。

“林深队长,”她说,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老周不是罪犯。他只是一个想要保护弟弟的哥哥。不要把他当成敌人。”

林深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那种警察。”

他走出会议室,穿过三道安全门,重新回到清晨的微光中。

雨已经停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他上了车,对司机说:“去改造人社区中心。”

六

上午八点四十分,林深到达了老周的社区中心。

这个地方位于虹口区的一条老街上,周围是上个世纪末建造的老式居民楼。社区中心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暖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一个小牌子——“新生命互助会”。

这是合法改造人社群的自发组织。老周在十年前创办了它,初衷是帮助那些因为事故或疾病而接受改造的人重新融入社会。在这里,他们可以互相支持,分享经验,找到工作,甚至找到爱情。

林深来过这里很多次。每次都是因为案子——某个改造人卷入纠纷,或者有人报案说“可疑的改造人在附近出没”。老周总是很配合,从不抱怨,也从不包庇。他总是说:“我们改造人首先要证明自己是个好人,然后别人才会看到我们是个人。”

但今天,林深不是来办案的。

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楼是一个宽敞的活动室,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几个改造人正在吃早餐。他们看到林深,有些人露出了友善的笑容,有些人则低下了头。

“林警官!”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林深抬头,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楼上跑下来。他的左臂是义肢——标准的医疗康复型,功能齐备但外形朴实,没有涂装,裸露着银灰色的金属骨架。

“小周,”林深认出了他,“你父亲在吗?”

小周是老周的儿子,也是改造人——几年前的一场车祸让他失去了左臂。和老周一样,小周没有选择更先进的义肢,而是选择了最简单、最符合法律规定的型号。林深一直觉得,这对父子在用身体证明一件事:改造人可以不需要武器。

“我爸在楼上,”小周说,脸上带着一丝担忧,“他昨晚没睡好,一直在看新闻。林警官,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我想和你父亲聊聊,”林深说,“没什么大事。”

小周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相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带着林深上了二楼。

二楼是老周的办公室。门半开着,林深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请进。”

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双手的义肢放在桌上,手指——机械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看到林深,他站了起来。

“林警官,”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好久不见。”

林深关上门,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周叔,”他说,用了一个更亲近的称呼,“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坐下。

“是关于小牧的事吗?”他问。

林深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老周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无奈、愧疚、恐惧,还有一种林深说不清楚的情感。

“昨晚的新闻说,浦东的一个实验室出了事,”老周说,“三个人死了。我看了新闻,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你知道你弟弟可能和这件事有关?”

“我不知道,”老周摇头,“但我了解小牧。他不是一个会杀人的人。他只是一个……太执着的人。”

“周叔,”林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和,“我需要找到他。不是因为我要抓他,是因为有人也在找他。那些人比我们更危险。”

老周抬起头,看着林深的眼睛。

“谁在找他?”

“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是谁,”林深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想要他脑子里的东西。而且他们不在乎谁会死。”

老周的机械手指停止了敲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是人类的手,但现在已经变成了金属和碳纤维的组合。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来证明自己仍然是一个完整的人。

“小牧每周四晚上会给我打电话,”老周终于开口了,“用公用电话。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从来不告诉我。但他说过一句话——‘哥,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不要来找我,但要记住,我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伤害别人’。”

林深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上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昨天,”老周说,“周三。他说他要换地方了,可能会有段时间联系不上。”

“他没有说要去哪里?”

“没有。他只说了一句话——‘哥,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我需要确认’。”

林深深吸一口气。

“周叔,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再打电话来,你能不能告诉我?”

老周看着林深,沉默了很久。

“林警官,”他终于说,“你会保护他吗?”

“我会尽力。”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这是我唯一能给的答案。”

老周闭上眼睛,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如果他再打电话来,”他说,“我会告诉你。”

林深站起身,走到门口。他转过身,看着老周——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双手是金属的,脸上是岁月的痕迹,眼睛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周叔,”林深说,“你弟弟的研究,你知道多少?”

老周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曾经是个好人,一个想用技术帮助别人的人。但后来……后来他看到了太多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周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个世界的真相,”他说,“关于资本、权力和技术的真相。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就会变得危险。”

林深站在门口,风铃在他身后轻轻摇晃。

他没有再问问题。因为他知道,老周已经告诉了他能告诉的一切。

他走出社区中心,上了车。通讯器响了,是苏青。

“有进展吗?”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他弟弟每周四会打电话,”林深说,“但昨天打了,是周三。他说要换地方,可能有一段时间联系不上。”

“他提到要去哪里了吗?”

“没有。但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我需要确认’。”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深,”苏青的声音变得凝重,“我需要你回基地。秦小雨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关于那根金属纤维。我们查到了它的来源。”

林深挂断通讯器,对司机说:“回基地。”

装甲车驶出老街,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林深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老周最后那句话。

“这个世界的真相——关于资本、权力和技术的真相。”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案子不会在短期内结束。它会把他们都拖进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个由资本、技术和权力交织而成的深渊。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被吞没之前,找到真相。

装甲车在车流中缓缓前行。林深的通讯器再次响起,这次是方岩。

“林队,”方岩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在现场发现了一些东西。你最好亲自来看看。”

“什么东西?”

“那三具尸体——我重新扫描了他们的神经系统。他们的记忆芯片被读取了。不是复制,是读取。有人在他们死前的零点三秒内,把他们大脑里所有的记忆数据都提取走了。”

林深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说什么?”

“他们的记忆,”方岩重复道,“有人在他们心脏停跳的同时,读取了他们所有的记忆。林队,这种技术不存在。这不可能。”

车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雨又要来了。

林深看着窗外,握紧了拳头。

不可能的事情正在一件接一件地发生。

而他能做的,只有继续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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