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深回到“镜界”指挥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秦小雨站在全息投影台前,面前悬浮着一组复杂的分子结构图。她的眼镜反射着蓝色的荧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沉浸在数据海洋中的雕塑。
苏青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面前摊开一份纸质文件——在这个时代还用纸质文件的人不多,但林深注意到苏青似乎更喜欢这种古老的方式。也许是因为纸质文件不会被黑客入侵,也许只是习惯。
“方岩发现的东西,”林深走进来,开门见山,“记忆读取。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秦小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她说,“但你可能不会相信。”
“今天早上之前,我也不相信有人能让心脏在零点三秒内停跳,”林深在苏青对面坐下,“但我学会了接受。”
苏青合上文件,看着他。
“记忆读取技术是周牧云研究的一个分支方向,”她说,“理论上,通过神经接口,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读取人脑中的记忆数据。但周牧云的理论模型显示,这个过程会对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说白了,被读取记忆的人,要么变成植物人,要么直接死亡。”
“所以那三个人不是被杀的,”林深说,“他们是被读取记忆的过程中‘附带损害’?”
“可以这么理解,”秦小雨说,“但这里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操作了一下全息台,分子结构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时间线图表。
“根据方岩提供的尸检数据,记忆读取发生在心脏停跳之前的零点三秒内。也就是说,入侵者先读取了记忆,然后——或者同时——导致了心脏停跳。这个时间精度,意味着入侵者对目标的神经系统有极其精确的控制能力。”
“而周牧云的理论模型,”苏青接话,“只是停留在理论阶段。他从未进行过人体实验,至少在他被开除前没有。”
“所以有人把他的理论变成了现实,”林深说,“而且比他的理论走得更远。”
秦小雨和苏青同时沉默了几秒。
“那根金属纤维,”林深转向秦小雨,“你说查到了来源。”
秦小雨点了点头,在全息台上调出一组数据。
“有机金属纤维,碳基与金属基的分子级混合结构。我们把它和全球已知的所有合金数据库进行了比对,没有找到完全匹配的。”
“没有匹配?”林深皱眉,“你说查到了来源——”
“没有匹配,但有一个近似的,”秦小雨打断他,“它的分子结构与北美联合体赫利奥斯集团研发的一款实验性材料有百分之七十八的相似度。那款材料叫做‘银线’,是赫利奥斯在五年前立项的秘密项目,据称可以实现‘分子级隐身’——即通过改变材料表面的分子排列,吸收所有波段的电磁波,包括可见光。”
林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隐身衣?”
“不是衣服,”苏青说,“是材料。如果‘银线’真的存在,它可以被编织成任何东西——手套、面罩、甚至一整件外套。穿在身上的人,可以做到真正的光学隐身。”
“那为什么市场上没有见过这种产品?”
“因为技术不成熟,”秦小雨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银线’项目在四年前被赫利奥斯内部叫停,原因是——它太成功了。”
“太成功了?”
“实验中发现,‘银线’不仅能吸收电磁波,还能在一定条件下主动发射干扰信号,瘫痪周围的电子设备。测试中,一名穿着‘银线’面罩的实验人员,成功让整个实验室的监控系统失效了整整十分钟。赫利奥斯的高管们意识到,这款产品的军事潜力太大了,大到他们不敢公开。”
“不敢公开?”林深觉得这个说法有些讽刺,“一家军工企业不敢公开自己的军事技术?”
“因为东亚联盟和欧洲联盟当时正在推动‘武器化改造与外骨骼技术’的国际管制条约,”苏青说,“如果赫利奥斯公开‘银线’的存在,就等于给了管制派一个完美的理由——‘看,自由放任正在制造无法控制的武器’。所以它们选择了隐藏。”
“隐藏不等于销毁,”林深说。
“对,”秦小雨说,“隐藏意味着继续研发,只是不公开。而我们怀疑,‘银线’项目并没有被真正叫停,只是转移到了地下——可能通过GETA的渠道,转移到了某个不受国际监管的地方。”
林深看着全息台上那组分子结构图,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处理这些信息。
入侵者拥有“银线”——能够光学隐身、瘫痪电子设备的材料。
入侵者拥有记忆读取技术——能够读取人脑记忆、同时导致心脏停跳的技术。
入侵者正在寻找周牧云的研究——关于神经接口与武器化改造人兼容性的研究。
“我们面对的,”林深缓缓地说,“不是黑市罪犯。不是普通的****。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拥有顶尖技术的组织,这个组织的技术水平可能超过了我们已知的任何国家。”
苏青看了他一眼。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这个案子被升级为国家安全事件了。”
林深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二
秦小雨在全息台上调出一张地图。
“周牧云最后一次被确认出现的地方是这里,”她用手指圈出一个区域,“成都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那是四个月前的事。”
“四个月前?”林深皱眉,“这么久的信息还有用吗?”
“他每次出现都有规律,”秦小雨说,“在一个地方待不超过两个月,然后换地方。但如果他在昨天说‘要换地方’,那就意味着他在某个地方已经待了将近两个月,即将离开。而根据他的行动轨迹,我们可以推测他可能去的地方。”
全息地图上出现了几个红色标记点。
“周牧云的移动轨迹有三个特点,”秦小雨说,“第一,他总是选择中小城市或大城市郊区,不进入核心城区。第二,他总是靠近某种工业设施——工厂、实验室、研究所——以便获取他需要的设备和材料。第三,他从不重复去同一个地方。”
“所以他在不断移动,从不回头,”林深说,“像一个不断转移阵地的游击队。”
“更准确地说,像一个被追猎的猎物,”苏青说,“他一定知道自己正在被什么人追。所以他不断移动,不断隐藏,不留下任何数字痕迹。”
“但他每个星期都会给老周打电话,”林深说,“这是他的弱点。”
“也是我们的切入点,”苏青说,“今天是周三。按照他的习惯,他通常在周四晚上打电话。但昨天——也就是周二——他提前打了,说‘要换地方,可能有一段时间联系不上’。这意味着他可能在周三或周四离开现在的位置,前往下一个地点。”
“所以我们只有不到四十八小时的时间窗口,”林深说,“找到他现在的位置,或者预测他下一个位置。”
“对,”秦小雨说,“我已经在用他的行动轨迹训练一个预测模型。模型给出的最高概率位置是——”
她放大了地图上的一个区域。
“重庆。”
林深看着那个地名,想起了苏青之前说过的话。第一次入侵事件发生在重庆的军事研究所。
“重庆,”他重复道,“他回重庆了?”
“预测模型显示,周牧云有百分之六十七的概率会回到重庆周边地区,”秦小雨说,“不是回到他曾经待过的地方,而是回到他熟悉的区域。他在重庆生活了十几年,对那里的地理、交通、工业设施都非常熟悉。如果他需要隐藏,重庆是他最有可能选择的地方。”
“但也有百分之三十三的概率不是,”苏青说,“我们不可能同时搜索整个重庆。”
“所以我们不需要搜索整个重庆,”林深说,“我们只需要找到他不得不出现的地方。”
苏青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
“什么意思?”
“你说他每次出现都会靠近某种工业设施,因为他需要设备和材料,”林深说,“那我们就列出重庆周边所有能够支持他研究的工业设施——生物实验室、精密机械厂、电子元件研究所。然后我们一个一个排查。”
“那个列表可能有上百个,”秦小雨说。
“那就从最不可能的、最容易被忽略的开始,”林深说,“周牧云是个聪明人,他不会选最显眼的目标。他会选那些看起来最不起眼、但实际上设备齐全的地方。”
苏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方岩在浦东的现场还在取证,我需要留在这里协调。你带灰狐的人去重庆。”
“我一个人去,”林深说。
“为什么?”
“灰狐小队的目标太大了。如果周牧云看到一群警察出现在他附近,他会立刻消失。我一个人去,更容易接近他。”
苏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派一个人跟你一起去,”她说,“不是警察,是军方的人。”
“谁?”
“我。”
林深愣了一下。
“你?”
“重庆的军事研究所是我的辖区,”苏青说,“我在那里有人脉、有资源、有情报网络。而且——你一个人去,万一遇到入侵者,你打得过吗?”
林深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苏青说的是实话。他穿着“守夜人”警察版外骨骼,在城市巷战中足够强悍,但如果面对的是能够光学隐身、能够远程读取记忆的敌人,他的胜算几乎是零。
而苏青——苏青穿着“掠食者”军队版外骨骼,配备了战场级火力和战术系统。如果真的要打,她的胜率比他高得多。
“两个人,”林深说,“但指挥权归我。这是警察的事。”
“在重庆的地界上,”苏青说,“指挥权归我。”
他们又对视了几秒。这一次,林深没有让步。
“我在重庆行动,”他说,“你在后方支援。等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再出现。”
苏青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成交。”
秦小雨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那不算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这两个人终于学会合作了”的无奈。
“我去订机票,”她说,“下午两点的航班。林队,你有三个小时准备。”
三
林深没有回家。
他在指挥部的休息室里躺了一个小时,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不断处理着今天早上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三具尸体。记忆读取。心脏停跳。银线。GETA。破壁人。周牧云。老周。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旋转、碰撞、重组,试图拼出一幅完整的图画,但总是缺少最关键的那一块。
他想到了方岩。他的搭档此刻还在浦东的现场,穿着防护服,蹲在冰冷的地板上,一点一点地收集着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方岩是他最信任的人,不是因为他的技术有多好——虽然确实很好——而是因为他从不放弃。
他想到了老周。那个六十岁的老人,双手是金属的,眼睛里是悲伤的。他在保护他的弟弟,用他能做到的唯一方式——沉默。
他想到了那三具尸体。三个被读取了记忆、心脏在零点三秒内停跳的人。他们生前是什么样的人?有家庭吗?有孩子吗?在他们生命的最后零点三秒里,他们感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苏青说过。他们的神经系统根本没有接收到任何危险信号。他们死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死亡。
这是一种仁慈,还是一种残忍?
林深不知道。
十一点半,他走出休息室,在走廊里遇到了苏青。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黑色的战术夹克,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商务人士。但林深注意到,她的风衣下摆有些不太自然的隆起——那里藏着武器。
“准备好了?”苏青问。
“准备好了,”林深说,“但我需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浦东现场。我想在走之前看看方岩发现了什么。”
苏青没有反对。他们一起上了车,驶向浦东的军事实验室。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现场。
实验室的外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穿着黑色制服的军方人员把守着每一个出入口。林深出示了证件,经过了三道检查,才被允许进入。
大厅里的三具尸体已经被运走了,但地面上还留着白色的标记线,勾勒出他们生前最后的姿势。方岩蹲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金属工具箱,里面装满了各种扫描仪、取样器和分析设备。
“林队,”方岩看到他,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要去重庆吗?”
“下午两点的航班,”林深说,“走之前想看看你的发现。”
方岩看了苏青一眼,欲言又止。
“她可以听,”林深说,“我们现在是一伙的。”
方岩点了点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型数据板。
“记忆读取的事情我已经汇报过了,”他说,“但我在尸检数据里发现了另一个东西。”
他在数据板上调出一组波形图。
“这是三个死者的脑电波记录。在他们心脏停跳前的最后十秒,脑电波出现了异常的同步现象。”
“同步?”苏青走近了一步,“三个人的脑电波同步?”
“对,”方岩放大了一个区域,“你看,在最后十秒里,三个人的阿尔法波、贝塔波、西塔波——所有的频段——都出现了完全一致的波动。这在神经科学上是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他们的大脑正在被同一个外部信号控制,”苏青接过话,声音低沉。
方岩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的结论。有人在用某种设备,同时连接了三个人的神经系统,读取了他们的记忆,然后——关闭了他们的心脏。”
林深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柱升起。
“你是说,入侵者不需要分别接触每个人?他可以同时控制多个人?”
“理论上,只要他的设备功率足够大,信号覆盖范围足够广,他可以同时控制任意数量的人,”方岩说,“林队,这不是武器。这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林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但他的心跳之所以稳定,不是因为他不害怕,而是因为他还没有来得及害怕。
“这种设备的信号范围能有多大?”他问。
方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根据脑电波同步的程度来看,入侵者当时一定离这三个死者非常近——可能就在这个大厅里。”
林深和苏青同时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大厅,白色的标记线,冰冷的灯光。
入侵者就在这个大厅里,在他们面前,读取了三个人的记忆,关闭了三个人的心脏。而他们——所有的监控、所有的传感器、所有的安保人员——什么都没看到。
“我需要走了,”林深说,“方岩,继续查。任何发现,第一时间通知我。”
“小心,”方岩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大厅。
苏青跟在他身后,步伐和他的完全一致。
四
下午一点五十分,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林深和苏青坐在VIP候机室里,等待着飞往重庆的航班。候机室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俩,和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林深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行动计划。到了重庆后,他会先去秦小雨预测的最高概率位置——一个位于重庆郊区的废弃生物实验室。那地方已经关闭了三年,但根据秦小雨的情报,实验室里的部分设备仍然可以运转,而且位置偏僻,不易被发现。
如果周牧云不在那里,他就去第二个位置——一个仍在运营的精密机械厂。那家工厂的安保不严,周牧云有可能偷偷潜入使用设备。
如果还找不到,他就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有四十八小时。
“你在想什么?”苏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想周牧云,”林深说,“在想他到底看到了什么,让他愿意放弃一切——事业、家庭、正常的生活——去当一个逃亡者。”
“也许他看到了他不应该看到的东西,”苏青说,“然后发现回不去了。”
“你相信他是清白的吗?”
苏青沉默了几秒。
“我相信他是一个科学家,”她说,“科学家追求的是真相。但有时候,真相本身就是一种武器。而武器的使用者,不一定是制造它的人。”
林深看着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映在玻璃上,轮廓分明,像一尊雕塑。
“你在军方待了多久?”他问。
“十年,”苏青说,“从十八岁开始。”
“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苏青转过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深从未见过的神情。
“因为我父亲,”她说,“他也是一名军人。他死在战场上,死在武器化改造人手里。在北美联合体的黑市上,你可以用钱买到任何一种武器化改造人——有能徒手撕开装甲车的,有能在一公里外读取你思维的,有能让你在睡梦中死去的。我父亲遇到的是最后一种。”
林深沉默了。
“我选择了这条路,”苏青继续说,“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这种事情不再发生。只要武器化改造人还存在一天,就还会有像我父亲一样的人死去。”
“所以你追查周牧云,”林深说,“因为他的研究可能被用来制造更多的武器化改造人。”
“对。”
“但如果他的研究被用来对抗武器化改造人呢?”
苏青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知道他的研究方向,”林深说,“神经接口与改造人系统的兼容性。那不一定只能用来制造武器。也可以用来帮助合法的改造人——让他们更好地控制义肢,更好地融入社会。”
“也许吧,”苏青说,“但当一个科学家制造了一把锤子,他不能控制别人用它来砸碎什么。”
林深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周牧云不是一个普通的科学家。他是一个被自己的国家驱逐的人,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一个在逃亡中仍然坚持研究的人。
这样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先知。
“登机了,”苏青站起身,拿起座位旁边的背包。
林深跟着她走出候机室,穿过廊桥,登上了飞往重庆的航班。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起飞。
林深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感觉自己也正在离开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事情总会有解决办法”的确定性。
因为这一次,事情可能没有解决办法。
五
下午四点二十分,飞机降落在重庆江北国际机场。
林深和苏青没有托运行李,直接走出机场,上了一辆已经在出口等他们的黑色轿车。车是秦小雨提前安排好的,没有任何军方或警方的标识,看起来像普通的租赁车辆。
苏青坐进驾驶座,林深坐在副驾驶。
“你会开车?”林深问。
“我会开坦克,”苏青说,“汽车差不多。”
她发动引擎,轿车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林深打开秦小雨发来的地图,上面标注了五个可能的位置。第一个是那个废弃的生物实验室,位于重庆北部的山区,距离市区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
“先去这里,”林深把坐标发给苏青。
苏青看了一眼导航,点了点头。
“你在飞机上睡着了吗?”她问。
“没有。”
“那你最好现在睡一会儿。晚上可能会很忙。”
林深想说自己睡不着,但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继续想那些事情——尸体、记忆读取、周牧云、老周——但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车的颠簸,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大厅里,周围全是白色的标记线,像是一个犯罪现场的模型。但没有尸体,只有标记线。他数了数,有十几条。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像是一个念头突然被塞进了他的意识。
“你在找什么?”
林深猛地睁开眼睛。
车停了。苏青正看着他。
“到了,”她说。
林深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车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铁门后面是一片荒废的建筑群,在暮色中看起来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就是这里?”林深问。
“坐标显示就是这里,”苏青说,“废弃生物实验室,三年前关闭,所有设备理论上已经清空,但秦小雨说地下层可能还有遗留的供电系统。”
林深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他环顾四周,除了荒废的建筑和疯长的野草,什么也没有。
苏青也下了车,站在他身边。
“我先去看看,”林深说,“你在车里等我。”
“为什么?”
“两个人一起进去,目标太大。如果他在里面,看到两个陌生人出现,他会跑。我一个人去,看起来更像一个迷路的普通人。”
苏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十分钟,”她说,“十分钟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林深没有回答,翻过铁门,走进了荒废的园区。
他的脚步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天色越来越暗,他打开了手腕上的便携光源——一个小型的LED灯,亮度不高,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
他找到了主楼的入口。门是虚掩着的,门上的锁已经被撬开了。新的撬痕。
林深的心跳加快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响亮。他放轻了脚步,沿着走廊向地下层的方向走去。
楼梯间到了。他打开门,走下楼梯。
地下层比上面更暗,更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化学药品的气味——不是发霉,是真正的化学药品的味道。有人在这里使用过化学品。
林深关掉了手腕上的灯,站在原地,让自己适应黑暗。
几秒钟后,他看到了远处有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某种显示屏发出的荧光。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音。
光越来越近。他看到了一个半开着的门,门缝里透出蓝白色的荧光。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一个人坐在一张简陋的工作台前,背对着他。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有些长,正在操作一个林深不认识的小型设备。
“周牧云,”林深说。
那个人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不是周牧云。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他的右手是义肢——但不是普通的医疗康复型。那只手的指尖泛着银色的金属光泽,关节处的结构比林深见过的任何义肢都复杂。
“你是谁?”林深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后退了一步,举起了那只银色的手。
林深看到了那只手的指尖有微弱的电光在闪烁。
他立刻明白了。
这就是那个能够让人心脏停跳的手。
“别动!”林深喝道,右手摸向腰间的武器。
但已经晚了。
年轻人的手指微微弯曲,电光在指尖跳跃。
林深感觉到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全身,然后——
黑暗。
六
林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头顶是一盏刺眼的白光灯。
他的胸口还在疼,但已经不剧烈了。他试图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绑在身后。
“别动,”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心脏刚刚经历了一次电击。如果再动,可能会停跳。”
林深转头,看到了一个***在他身边。
四十岁左右,短发,戴眼镜,穿着深色的夹克。他的面容和那张照片上一样严肃,但多了几分疲惫和沧桑。
“周牧云,”林深说。
“是我,”周牧云说,“你是警察。”
“是。”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的行动轨迹,”林深说,“我们建立了预测模型。”
周牧云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
“我就知道,”他低声说,“我不应该在一个地方待这么久。”
“那个年轻人是谁?”林深问。
周牧云没有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林深不认识的小型设备,检查了一下,又放下了。
“你不应该来这里,”周牧云说,“你不应该卷进这件事。”
“那三具尸体,”林深说,“是你的人干的吗?”
周牧云转过身,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悲伤、有一种林深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我的人,”他说,“是我的作品。”
“什么?”
“那个年轻人,”周牧云说,“他叫阿明。一年前,他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工人,在工地上出了事故,失去了右手。他来找到我,希望我帮他做一个义肢。我做了。但后来……后来有人找到了他,找到了我们。”
“谁?”
“他们叫自己‘破壁人’,”周牧云说,“他们说,他们可以给阿明更好的义肢,可以让他变得更强。他们给他装了武器化的改造,让他的右手可以释放高压电击。他们说这是‘合法的’,因为在他们的国家,改造人武器化是允许的。但这里是东亚联盟,这里是违法的。阿明不懂这些。他只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只是想保护自己。”
“他们利用了他,”林深说。
“他们利用了所有人,”周牧云的声音变得低沉,“他们告诉我,如果我不配合他们的研究,他们就会杀了阿明。所以我配合了。我把我所有的研究成果都交给了他们。但你知道他们用这些成果做了什么吗?”
林深没有回答。
“他们制造了更多的阿明,”周牧云说,“更多的不知道自己正在变成武器的年轻人。他们给他们装上最先进的武器化改造,然后告诉他们——‘你们是超人,你们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但事实上,他们只是棋子。是资本用来打开市场的工具。”
林深想起了秦小雨的话。GETA的目标是在全球范围内推广人类增强技术,不受任何政府管制。而“破壁人”是它们的打手,专门从事技术走私和非法改造。
“你在上海杀了三个人,”林深说,“为了读取他们的记忆。”
周牧云摇了摇头。
“我没有杀任何人。阿明也没有。那天晚上,是‘破壁人’亲自行动。他们找到了我曾经的实验室,读取了那些研究人员的记忆,确认了我没有把最重要的研究成果留在那里。”
“最重要的研究成果?”
周牧云沉默了几秒。
“终极研究报告,”他说,“关于神经接口与武器化改造人系统完全兼容的理论模型。那份报告可以实现真正的‘人机合一’——人的意识可以直接控制武器系统,不需要外骨骼,不需要任何中间设备。”
“那份报告在哪里?”
周牧云看着林深的眼睛。
“在我脑子里,”他说,“没有被写在任何地方,没有被存在任何设备里。只有我知道。”
林深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入侵者不是在寻找一份文件,而是在寻找一个人。周牧云不是嫌疑人,他是目标。所有的一切——重庆、长春、上海——都是为了找到他。
“周牧云,”林深睁开眼睛,“你需要跟我回去。”
“回去?”周牧云苦笑,“回到哪里?回到那个把我开除的国家?回到那个认为我的研究是‘非法’的体系?”
“回去保护你,”林深说,“‘破壁人’找到了你的行动轨迹,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如果你留在这里,你会死,或者更糟——你会变成他们的工具。”
周牧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林深的血液几乎凝固。
“他们已经找到了。”
门被推开了。
林深转头,看到了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那个身影穿着银灰色的紧身衣,从头到脚覆盖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料——那种材料在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流动的光泽,仿佛不是固体,而是某种活的液体。
他没有脸。不是被遮住了,而是根本没有脸——那件紧身衣的头部部分是完全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轮廓。
“周牧云,”那个身影说话了,声音从紧身衣内部传出来,空洞而机械,“时间到了。”
林深感觉到了胸口的那股疼痛——不是电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神经末梢传来的压迫感。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外部力量正在干扰他的自主神经系统。
周牧云转过身,挡在林深面前。
“放了他,”周牧云说,“他是警察。如果你杀了他,整个东亚联盟都会追查你。”
“那不是更好吗?”那个身影说,“让整个东亚联盟都看到,它们的警察是多么脆弱。让它们知道,它们的管制政策阻止不了任何东西。”
身影向前迈了一步。
林深看到那只手——覆盖着银色材料的手——抬了起来,指尖对着他的方向。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变慢。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一声巨响。
那个身影的身体猛地向后飞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苏青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冒着烟的枪。
“我说过,”她看着林深,声音冰冷,“十分钟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那个身影从地上爬起来。
银色材料上出现了一个弹孔,但没有任何液体或血液流出。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虽然他没有脸,但林深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苏青。
“掠食者,”那个身影说,“军队版外骨骼。有意思。”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银色材料像液体一样流动,重新覆盖了弹孔的位置。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弯曲。
苏青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枪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苏青!”林深喊道。
“别担心,”那个身影说,“我没有杀她。我只是让她暂时动不了。等你们醒来的时候——如果你们还能醒来的话——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向周牧云。
“跟我走。”
周牧云看着林深,看着倒在地上的苏青,看着那个银色身影。
然后,他点了点头。
“放他们走,”他说,“我就跟你走。”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我有,”周牧云说,“因为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咬断自己的舌头。我死了,你什么都得不到。”
那个身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挥了挥手。
林深感觉到绑住双手的绳子松了。他的心跳恢复正常,胸口的疼痛也消失了。苏青的身体晃动了一下,然后站稳了。
“走,”那个身影说,“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周牧云看了林深最后一眼。
“告诉老周,”他说,“对不起。”
然后,他和那个银色身影一起走进了黑暗。
林深挣扎着站起来,想去追,但他的腿还在发软,刚迈出一步就摔倒了。
苏青扶住了他。
“追不上了,”她说,声音里有从未有过的疲惫,“我们输了。”
窗外的天空是黑色的。
但在那片黑色中,林深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不是黎明,不是希望,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正在地平线上燃烧。
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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