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窥探
那一声轻微的“嗒”,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朱执本就无法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无声的涟漪。
他依旧维持着闭目假寐的姿态,呼吸匀净绵长,俨然一副深陷沉睡的模样。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声异响响起的刹那,周身所有感官已然被催动至极致。耳力穿透屋外呼啸的风声,精准捕捉着屋顶之上每一丝微不可察的动静。四周没有落脚的足音,亦没有瓦片摩擦的细碎声响,只剩下穿檐而过的晚风,发出呜咽绵长的低吟,经久不散。
是错觉?还是来人的轻功早已臻至踏雪无痕、悄无声息的境界?
光阴在沉寂中缓缓流逝,窗纸上晕开的天光渐渐明亮,屋内却依旧笼罩在一片沉沉昏暗之中。旧伤翻涌的剧痛与体内寒热交织的反噬从未停歇,反倒因为他精神的高度紧绷,变得愈发清晰刺骨。冰冷的冷汗再度浸透贴身中衣,湿黏的布料死死贴在肌肤之上,带来一阵难忍的窒闷。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是半盏茶的光景,亦或是更为漫长。就在朱执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逐渐泛起酸涩疲惫之时——
“咕……咕咕……”
一声清晰独特的夜枭啼鸣,骤然自屋顶东南角破空传来,短促利落,接连重复了两遍。
几乎是同一瞬间,远处西侧厢房的屋顶之上,立刻响起另一声全然不同的山雀啁啾,清脆短促,同样复刻了两遍。
是暗号,是接应,亦是彼此之间无声的确认。
朱执的心缓缓沉入谷底。
从始至终都不是错觉,也绝非山野间的禽鸟。确有外人潜伏在戾王府的屋脊之上,特意选在黎明最晦暗的时分,蛰伏于他养伤的小院四周,借着鸟鸣互通情报。
这些人究竟潜伏了多久?暗中窥探到了多少隐秘?又偷听走了多少对话?
他身形纹丝不动,就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唯有攥紧薄被边缘的左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骤然收紧。
秦先生、陈瘸子、行事诡异的哑仆,还有潜藏在王府深处尚未浮出水面的内鬼……屋顶的来人究竟在确认什么?是核实他身负重伤、命不久矣的消息,还是探查这座小院内里真实的守备虚实?
两声鸟鸣落下之后,屋顶迅速重归死寂,只剩萧瑟风声萦绕不散。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上方再无半点异动。
来人,已经撤走了。
朱执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紧绷整夜的肩背骤然放松,随之而来的是肌肉撕裂般的酸痛。他依旧没有贸然睁眼起身,仍旧保持着沉睡的姿态,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飞速推演复盘。
必定是蛇头的人。
而且这批人对戾王府的建筑布局,乃至王府护卫的换班规律都了然于心。不然绝不可能精准挑中黎明守卫最为疲惫松懈的空档,悄无声息潜入内院屋脊,还能从容停留、传递暗号。
对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很明确,就是他所在的这座西侧小院。
目的究竟是为了印证外界流传的少主病重之说,还是暗中探查黑风涧幸存者是否被藏匿在此?亦或是,二者皆有。
好在阿丑早已被妥善转移,如今这座院落里,只剩下他这个对外宣称重病缠身的废人。
连日来秦太医频繁出入问诊,陈瘸子终日神色凝重,小院明面上加派守卫、实则暗布杀机,还有平日里刻意压低的谈话声响……这些散落的碎片拼凑在一起,足以让暗处的敌人深信,戾王府少主已是强弩之末,整个王府的精力都被牢牢牵制在此。
这本就在他示敌以弱的计划之内。
可被敌人这般近距离肆意窥探,如同冰冷的毒蛇吐着信子,缓缓舔舐过后颈,那种刺骨的寒意与被冒犯的危险感,久久萦绕不散,挥之不去。
又熬过小半个时辰,天光彻底破晓,旭日东升。院外准时响起了规律的清扫声,是值守在此的老仆开始了一日的劳作。
一切都伪装得安宁祥和,仿佛昨夜屋顶的窥探从未发生。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秦太医提着药箱,携着一身清晨的清寒缓步走入。他一如往常,先是抬眼打量一番朱执的面色,随即伸出手指搭上他的腕脉,闭目凝神细细诊察。
片刻之后,秦太医眉头缓缓蹙起,低声开口:“少主脉象浮乱急促,心绪早前定然有过剧烈起伏,这般状态于伤势恢复大为不利,还需静心凝神,切勿胡思乱想。”
朱执这才缓缓掀开眼帘,沙哑的嗓音带着久病的虚弱:“方才歇息之时,我隐约听见屋顶传来些许不寻常的动静。”
搭在腕间的手指骤然一顿,秦太医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锐利寒芒,下意识抬眼扫过头顶房梁,转瞬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平和。
“老朽方才入府之时,已仔细巡查过四周,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他沉声回道,“但少主既然心生感应,便绝不能掉以轻心。今日施针结束后,老朽会亲自彻查一遍屋顶屋瓦。”
“有劳先生费心。”朱执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先生来时,可曾留意过院内值守的护卫?今日换班之时,可有什么异样破绽?”
秦太医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如今院内护卫较之往日足足多了一倍,明暗岗相互交错,防备森严。老朽抵达时恰逢换班交接,表面上一切如常,并无疏漏。只不过西侧角门当班的一名护卫颇为面生,眼神飘忽游离,完全没有其余护卫该有的沉稳定力。只是匆匆一瞥,也未必能作数。”
面生陌客,眼神游离。
或许只是新晋护卫心性不足、心生紧张,亦或是……早已被安排进来的卧底内应。
“我知道了。”朱执不再多言,眼底已然记下了这条关键讯息。
秦太医旋即取出金针,开始为他施针疗伤。冰凉的金针逐一刺入周身穴位,裹挟着霸道药力顺着经脉奔腾游走,疯狂冲击体内淤积的毒血。
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朱执额角青筋隐隐暴起,牙关死死咬紧,自始至终未发出过半声痛吟。
行针结束,秦太医留下新熬制好的汤药,再三叮嘱必须趁热服下,这才提着药箱转身离去。离去时他的步伐较之来时愈发沉稳,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院内每一处隐蔽角落,将周遭动静尽数收入眼底。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绵长的苦味弥漫舌尖,反倒让纷乱的神智清醒了几分。朱执倚靠着软枕,心中不断思索着秦太医方才的话。
倘若那名校门护卫当真就是潜藏的内应,那昨夜那群潜伏屋顶的刺客能够如此顺利潜入、从容传讯,一切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此刻究竟该顺势将人揪出拔除,还是暂且按兵不动,借着这枚钉子顺藤摸瓜,挖出背后更深的暗流?
朱执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一枚已经暴露痕迹的棋子,远比直接拔除要更有价值。只要布下严密的监控,便可将其化作传递虚假情报的利器,反过来迷惑暗处的敌人。
日至正午,陈瘸子如约前来,带来了外界各方势力最新的动向。
“今日府衙王长史亲自登门探问少主病情,言辞间极尽关切,还代为转达了府尊的慰问,直言王府若是有任何政务难处或是寻医所需,府衙皆可全力相助。老奴以少主需静养、王爷已远赴京中延请名医为由,将其婉言回绝了。”
陈瘸子躬身细细禀报,“随行而来的还有王书办,此人候在府门外时,目光始终四处游离,屡次刻意打量咱们这座小院的屋顶与院墙,形迹十分可疑。”
屋顶二字入耳,朱执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冷冽寒意。
府衙之人也盯上了屋顶?这究竟只是巧合,还是对方刻意留下的隐晦暗示?
“韩承那边暂时没有任何明面动作。”陈瘸子继续汇报,“不过今日上午,他的管家特意去了城东的宝昌当铺,在里面逗留了一刻钟左右便空手离开。经查,宝昌当铺的东家,正是韩承的远房表亲。”
“咱们安插的人设法向当铺伙计打探消息,只得知那管家此番前去,只是假意打听一件古玉的市价,自始至终都没有拿出实物,问话也含糊其辞,刻意遮掩。”
古玉?
朱执眸光微微一动,心底生出几分疑虑。这究竟是双方约定的隐秘暗语,还是当真有一件神秘古玉牵扯其中?
看来蛇头与韩承之间的纠葛,从来都不止是简单的金钱交易,背后定然还藏着信物盟约,以及不为人知的隐秘约定。
“那位从朔州远道而来的师爷,近况如何?”
“仍旧安分守己待在悦来客栈,平日只让店小二送餐上门,极少外出。”陈瘸子答道,“只不过午时前后,有一名货郎借着歇脚的名义,和客栈后厨的采买暗中攀谈过几句。咱们的人伪装成路人靠近,隐约听见货郎提起朔州山货,采买也含糊敷衍作答。”
货郎传信,是江湖之中最为常用也最为隐蔽的接头手段。
若是此人当真隶属于沈文舟一方,便意味着对方已经悄无声息地与真定城内的势力完成了对接,全程隐秘至极,不留半点痕迹。
“可查到那名货郎的行踪路线与落脚之地?”
“已经派人暗中尾随跟踪,目前尚未传回消息。”
朱执闭目沉思,将清晨屋顶的诡异鸟鸣、秦太医发现的可疑护卫、府衙王书办的反常举动、韩承管家暗藏玄机的当铺之行,还有朔州师爷隐秘的街头接头,一条条讯息在脑海中逐一罗列。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冥冥之中都被一条无形的丝线串联在一起。
而这条线的名字,便是窥探与试探。
借着他重伤蛰伏的契机,城内各方势力尽数躁动起来,彼此暗中打探、相互试探制衡,重新衡量当下的局势,暗中谋划着下一步的算计。
“粮市如今境况如何?”朱执抬眸问道。
“平静得太过诡异。”陈瘸子面色凝重,“丰泰、广源等几大粮行今日挂牌粮价维持不变,既不上涨也不回落,其余小粮商也纷纷跟风效仿。如今市面零散粮食售价高得离谱,交易量却寥寥无几。这群粮商,像是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等待王府粮草耗尽,等待城中百姓怨气积累爆发,亦或是在等待一道号令天下的信号。
“咱们府中放粮的情况呢?”
“城外粥棚如今排队的灾民越来越多,百姓心中的怨气也日渐积攒,好在目前尚且能够勉强维持。城内平价粮铺一经开市便会被瞬间抢购一空,咱们储备的粮草,消耗速度已经远超原先的预估。”
暗流在水底汹涌翻腾,无形的压力日复一日层层叠加,而身为棋局中心的他,却只能被困在一方病榻之上,寸步难行。
“陈伯。”朱执缓缓开口,虚弱的声线里裹挟着一丝沉冷的威压,“从今日起,王府上下务必加倍警惕。我们放出的病重假象,已经将所有蛰伏的饿狼全都引到了近处。如今他们尚且只敢远远窥探试探,用不了多久,终究会有人按捺不住贪婪,忍不住凑近嗅闻血腥味,继而悍然扑上来,露出锋利的獠牙。”
“老奴明白。如今王府内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是少主您的身体……”
“我无碍。”朱执出声打断,目光遥遥望向窗外被屋檐切割开来的灰蒙蒙天际,“该铺下的伏笔早已落定,诱饵已然尽数撒出,天网也早已悄然张开。现在这场棋局,拼的从来都是耐心,就看谁会最先沉不住气,率先露出破绽。”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幽深的眼底蛰伏着受伤猛兽独有的冷冽幽光,定定看向陈瘸子:“传令下去,让所有在外盯梢的弟兄不必刻意隐匿行踪。有些时候,坦然让敌人知晓我们一直在暗中注视,反而更能震慑人心。”
“老奴遵命!”
陈瘸子躬身退去,屋中再度归于寂静。
疲惫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朱执整个人吞没,席卷四肢百骸。但这一次,他没有闭眼陷入昏睡,只是静静躺着,凝望着头顶古朴的房梁承尘。
他心知肚明,屋脊之上,那些藏在暗处窥探的眼睛或许从未真正离去。
可那又如何。
尽管去看吧。
尽情窥探,尽情揣测。
且看看这片真定大地,到了最后,究竟会成为谁的猎场。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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