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晨雾
灰蒙蒙的天光，隔着窗纸浅浅渗进来。
真定城，彻彻底底醒了。
街巷万户的烟囱里，炊烟挣扎着袅袅升起，转眼就被料峭晨风扯碎，散进低空沉甸甸的铅色云层里。街上慢慢有了人声车马，却尽数闷沉压抑，像蒙了一层厚棉，沉闷又滞涩。
粮铺前头早早就排起长队，穷苦百姓裹着破旧棉衣，缩着脖子，死死盯着紧闭的门板，一张张脸上，熬着焦灼，也堆着麻木。
戾王府在四门搭起的粥棚，已然升起袅袅热气，长长的队伍盘在寒雾里，人人垂头沉默，一步一挪缓慢往前挪行。
整座城皆有动静，唯独王府西侧小院，静得反常。
秦墨松天未亮便赶来，再度为朱执行针逼毒，又换上新配的草药敷裹伤口。药气苦寒刺鼻，初敷上只觉一阵凉意在皮肉间漫开，转瞬便是火辣辣的刺痛，层层钻骨。
朱执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脸色比昨夜还要惨白，唇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双眼眸，沉黑幽深，冷得吓人。
“少主，今日汤药草药皆带虎猛药性，过程难免难熬。”秦太医缓缓收起金针，望着他被冷汗浸透的里衣，语气沉缓，“务必咬牙忍住，唯有将余毒尽数逼出，往后才不会留致命隐患。”
“辛苦先生。”
朱执嗓音沙哑干涩，染着余热未退的燥意，淡淡开口，“我需要装病几日？”
秦太医略一沉吟：“若只做表面模样，三五日便可撑过眼下局面。但您伤势深重，毒侵肌理，又失血亏虚，真想养好身子，至少要安心静养半月。这段时日右手万万不可用力，心绪也忌大起大落。”
“三五日……”
朱执闭眼片刻，再抬眼时神色平静无波：“便依你所言，先蛰伏五日。五日之后，再对外称身子略有好转，依旧体虚孱弱，无法理事。”
“可行。”
秦太医心知其中权衡，不多过问，只细细叮嘱，“这几日务必静心卧床，能卧不坐，能坐不立。汤药按时服用，膳食只宜清淡。老朽会每隔两时辰过来把脉问诊，随时调整药方。”
朱执微微颔首。
秦太医躬身退下，不多时，陈瘸子轻步走入，手里端着一碗熬得软烂的粟米粥，配两碟清淡小菜。
“少主，多少用些早膳。”
朱执全无胃口，却清楚身子经不起消耗，勉强借着对方的搀扶，小口喝了几口稀粥，便轻轻摇头作罢。
“城外城内，近况如何？”他低声问道。
陈瘸子收拾碗筷的动作放得极轻，压低声音回禀：“四门粥棚照常开火，今日排队的灾民，比昨日又多了一成。遵照您的吩咐，粥底比往日更稀，每份定量也缩减不少。方才起初有人心生不满，闹出些许骚动，王府侍卫及时压制，没酿成大乱。只是民间怨言渐起，早晚压不住。”
“百姓有怨，只会怪王府吝啬，也好过饥寒交迫之下，彼此劫掠厮杀。”朱执语气冷淡，“粮行那边动静如何？”
“丰泰、广源两大粮铺准时开市，粮价再度上涨五文。城内大小粮商纷纷跟风抬价，市面流通的粮食一日少过一日。咱们的人扮作寻常百姓前去询价，各家皆推脱仓中缺粮，尽数留作自用，半点不肯外销。”
“层层囤积，坐地起价。”
朱执眼底掠过一抹冷嗤，“这群人打的算盘，我一清二楚。等着王府存粮耗空，等着流民积怨爆发、城内动乱，届时他们再出面高价售粮，假意安抚民心，既能牟取暴利，又能博取名声，最后还要把治理无方、漠视百姓的脏水，尽数泼在戾王府身上。”
“这群商贾，实在狼子野心！”陈瘸子咬牙沉声骂道。
“韩承那边呢？”
“守备府一切如常，城防加固的工事已经动工，大批民夫聚集在北门劳作。咱们的人混在其中监视，暂未发现异常举动。只是……”
陈瘸子话锋一顿，继续说道，“昨夜暗线来报，韩府那名总管，入夜后独自徘徊在后巷，形迹鬼祟，像是在等候什么人，最后无人赴约，才默默折返府中。”
“等人？”朱执眉头微蹙，“钱先生刚掳走老余头，短期内必然藏身避祸，不会轻易现身。难不成，是在等朔州沈文舟派来的人？”
“沈文舟身边那名校书师爷，今晨已然入城，落脚在东城悦来客栈，订了上房，闭门不出。眼下除了客栈伙计，未曾接触过任何人。”
“两头都盯死。”朱执冷声道，“那名师爷，还有韩府总管，但凡二人有半点接触，立刻来报。”
“老奴记下了。”
“老茶壶茶馆的后事，处置得怎样？”
“府衙差役已经到场，清理火场，查验残局。胡掌柜当众哭诉损失惨重，哀求官府早日查出纵火之人。可衙役只以意外失火草草定论，敷衍安抚。街面虽有闲话议论，却没能掀起风浪。另外，府衙一名王姓书办，对此事格外上心，反复盘问细节，着重打听起火前后，茶馆来往的各色人等。”
“一个小小书办，过分上心，必有蹊跷。”朱执淡淡开口，“暗中查查此人底细，不必打草惊蛇。摸清他平日往来人脉，俸禄之外，有无不明来路的钱财进项。”
“明白。”
“阿丑安置妥当了？”
“天未亮便悄悄转移，关进后院废弃茶窖，由哑仆专人看守。除定时送药送饭，无人能够靠近。对外早已放出风声，就说那日带回的疯汉突发急症暴毙，尸首按王府规制草草处置。消息借一名口风不严的采办婆子无意传出，如今应当已经传遍城中。”
“做得稳妥。”
疲惫感骤然翻涌而上，眼前阵阵发沉发昏。朱执强撑着残存的清明，缓缓吩咐：“陈伯，我这场病，要做得逼真。你今日亲自去府衙替我告假，就说旧疾骤然复发，需闭门静养，府中大小事务，暂且交由长史与你协同打理。态度恭敬有度，却也要让旁人明白，即便我闭门不出，戾王府根基仍在，不会乱了章法。”
“老奴这就去办。”
陈瘸子看着他强撑憔悴的模样，心头酸涩，低声劝道，“少主，别再劳神思虑，好好躺下歇息。外头所有事，有老奴盯着。”
朱执再也支撑不住，轻轻点头，缓缓躺卧下去。
陈瘸子细心替他掖好被角，放轻脚步退出房间，合紧屋门。
屋内瞬间只剩一片死寂。
伤口的隐痛、余毒引发的寒热交替、浑身浸骨的疲惫，层层叠叠席卷而来。他闭上双眼，心神却不得安宁，一桩桩线索、一幕幕画面、一个个疑虑，在脑中反复交织盘旋。
老余头被掳走时，是否受尽折磨？
那枚蛇信纹路的铜钱，是刻意示威，还是暗藏别的暗号？
官府严控的铁器，最终暗中流向了何处？
韩承坐镇守备府，看似中立安分，实则在这场乱局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沈文舟不远千里派师爷赶来，是暗中联络，是试探虚实，还是专程赶来，灭口封喉？
还有藏在暗处的蛇头。
那个操纵粮价、勾结守军、走私禁物、杀伐证人的幕后黑手，此刻是不是也隐在真定城的浓雾里，冷冷盯着卧病蛰伏的戾王府少主？
思绪纷乱缠绕，体力飞速流失。
就在意识即将沉沉下坠的刹那，窗外屋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嗒。
细碎微弱，像细小物件轻轻砸落在瓦片之上。
朱执骤然睁眼，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入耳只有冷风穿巷、枯枝摇晃，以及远处模糊断续的市井人声。
再无半点异状。
是飞鸟落脚？是野猫路过？
还是，别有居心之人，悄然窥探？
他静静躺着，周身纹丝不动，唯有一双沉黑眼眸，在昏暗的屋中亮得慑人，牢牢锁住声响传来的厢房屋顶。
良久，四下依旧寂静无声。
朱执紧绷的身子，才缓缓放松，重新合上双眼。
或许只是风声巧合，或许，风波才刚刚开始。
他必须休息，养足精神。
眼下蛰伏避锋，短暂安静不过是假象，藏在雾里的暗流与杀机，迟早会再度找上门来。
晨雾茫茫，依旧笼罩整座真定城。
暗流汹涌，皆在浓雾之下，悄然涌动滋生。
（第十三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