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病中
药力裹着沉滞发闷的暖意,像一层薄纱,堪堪笼住朱执四肢百骸里钻出来的寒冽与剜心剧痛,却半点也没法将其驱散。他整个人好似陷在无边无际的稠浊温水里,周身漆黑无光,意识昏昏沉沉地浮浮沉沉,耳畔尽是些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声响——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咳、瓷药碗磕在木托盘上的细碎脆响、鞋底蹭过地面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窗外卷着霜气、呜呜刮个不停的寒风。
偶尔,那股缠人的昏聩会稍稍退去,意识短暂地浮出水面。他能清晰触到秦太医指尖沁骨的凉意搭在自己腕脉上,能听清陈瘸子压着声线、却藏不住疲惫焦灼的低语,可不过须臾,排山倒海的倦意与药力便再次席卷而来,将他狠狠拽回混沌黑暗之中,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昏沉了多少时辰,或许是一日,或许更久。
当朱执终于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时,屋内再没有病中那种昏沉沉的晦暗光色,午后明净的天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带着一丝浅淡的暖意,窗纸被照得透亮,能清清楚楚看见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孤零零地晃着,透着冬日的萧瑟。
身子依旧沉得像灌了铅,可那股浑身骨血都要碎裂的剧痛、透骨的寒意,终究缓了几分,化作深入骨髓的酸软,与遍布全身的虚软无力。喉咙干得冒火,胸口也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水……”
他试着开口,嗓音嘶哑干裂,细碎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扯得喉咙发疼。
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的哑仆瞬间察觉,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半靠在软枕上,动作轻缓地将温热的瓷杯凑到他唇边。温水流过干裂起皮的唇舌,滑进干涩的咽喉,带来一瞬微弱的慰藉,朱执只浅饮了几口,便疲惫地摇了摇头。
哑仆放下水杯,转头对着外间比划了几个手势,朱执闭着眼也能看懂:陈瘸子一直在外间候着,秦太医刚离开,去后厨煎下一剂汤药了。
“叫他……进来。”
朱执靠着垫高的软枕,微微喘了口气,才勉强挤出这句话,气息虚浮得厉害。
哑仆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不过片刻,便听见拐杖点地的声响,陈瘸子快步走了进来,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忧虑,可看清睁眼的朱执,浑浊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如释重负,脚步也顿了顿。
“少主,您可算醒了!”陈瘸子快步走到床前,细细打量着他的脸色,虽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可眉宇间那股死气沉沉的病气,总算散了些许,“秦太医方才还说,您若是再醒不过来,便只能铤而走险用虎狼之药,强行催醒您了。”
“我睡了多久?”朱执声音低弱,连开口都觉得费力。
“整整一天一夜。”陈瘸子声音沉了几分,满是担忧,“秦太医说,这是药力与您体内的伤患抗衡,身体不得已的沉眠,可若是再久些,便要伤及根本,万幸,您终究是醒了。”
一天一夜。
不过是昏睡一场,真定府这潭水,又不知翻起了多少暗流,藏下了多少危机。
“外面……情况如何?”朱执不想浪费一丝力气,直奔主题,眼神虽虚,却依旧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冷锐利。
陈瘸子深知他的性子,从不多说劝慰的话,当即敛去神色,语速稍快、条理清晰地禀报:“四门赈济点已经发完第一轮口粮,百姓的心绪基本稳了,市面上再没有聚众闹事的情况,只是私下里议论纷纷,大多是痛骂粮行奸商囤积居奇。咱们的人一直在暗中把控舆论,倒没出什么乱子。”
“韩承那边审讯七名涉案军官,有了进展。其中两人扛不住,松口承认收了粮行和刘掌柜的好处,在军械损耗、城防用料上动手脚,还特意给走私车队放行,到了固定时辰,对北门、西门的巡查故意松懈。可但凡问到沈文舟和更上头的关联,他们就咬死了不开口,只说全是通过中间人牵线,银货两讫,再无其他牵扯。”
朱执眸色微冷,半点不意外。
这些底层小卒,向来只是弃子,只看得见眼前的蝇头小利,根本触碰不到背后的核心棋局。
“中间人是谁?”
“绰号灰鼠,是真定、朔州一带灰市里出了名的掮客,专做牵线搭桥的阴私买卖。咱们的人查到他的落脚点,昨夜连夜去拿人,还是晚了一步。”陈瘸子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屋里被翻得一片狼藉,灰鼠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好在,手下人在灶膛灰烬里,翻出了半张没烧尽的当票,落款是宝昌当铺。”
又是宝昌当铺。
此前韩承的管家刚去过,如今灰鼠的线索,也死死钉在了这里。
“宝昌当铺的东家,是韩承的远房表亲。”朱执声音平缓,却透着洞悉一切的冷冽,指尖轻轻攥了攥,“这家当铺,绝不是普通当铺,韩承,怎么说?”
“老奴已经隐晦问过他。”陈瘸子沉声应道,“他只说那是个不成器的穷亲戚,借着他的名头开了当铺,自己从没过问过经营,更不知晓和灰市掮客有勾结,还主动表态,若是少主下令,立刻查封宝昌,抓了东家来审问。”
是真心撇清,还是刻意做戏、以退为进?
朱执沉吟片刻,眸底寒光一闪:“不必打草惊蛇。让咱们的人暗中盯死宝昌当铺,记清每一个出入的人,尤其是生面孔,还有和粮行、守备府扯上关系的,一个都别放过。灰鼠继续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条线索,绝不能断。”
“是!”陈瘸子连忙记下,接着往下说,“被查封的粮行、绸缎庄账册,梳理出了些眉目。这几家商号资金往来频繁,数额巨大,早就形成了隐秘的资金链,一部分利润通过钱庄,流向了京城和江南,还有一部分去向成谜,账册做得滴水不漏,咱们的账房一时也查不透,能断定,背后有精通财务的高手在统筹。”
“京城、江南的源头,能查到吗?”
“已经在通过秘密渠道查,可对方用了多层白手套,想要挖到根,需要时间,还未必能成。”
朱执微微颔首,这般局面,早在他预料之中。敢在真定府做这般大的阴私买卖,怎会留下明面上的把柄。
“之前找到的半块玉佩,还有那把钥匙,有线索吗?”
陈瘸子脸上露出难色:“玉佩问遍了真定所有老玉匠、古董商,没人认得出来。只说是上等和田羊脂玉,雕工是前朝宫内的样式,可断裂多年,根本查不出来历。拓样已经派人加急送往京城,看看王爷那边,或是京中老师傅能不能辨出端倪。”
“那钥匙,秦太医又仔细回想过,说前朝的梅花同心锁,不只用在宫内秘库,一些身份特殊的宗室勋贵、或是道观寺庙的禁地,也会用这种锁,只是本朝早已罕见。钥匙本身除了老旧,没什么特别,老奴已经让巧匠仿造了几把,在真定城内城外四处找寻对应的锁芯,至今没有头绪。”
好不容易摸到的线索,再次戛然而止。
那封密信、半块玉佩、一把旧钥匙,像一个死死封住的谜团,摆在眼前,却找不到半点解开的头绪。
“阿丑,怎么样了?”朱执忽然想起那个疯癫的人,他或许,握着解开一切的关键碎片。
“还是时醒时睡,醒了就惊恐大叫,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就是玉拂尘、炼丹、地宫、孩子这些零碎字眼。秦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也只能让他暂时平静,根本问不出完整的话。”陈瘸子顿了顿,语气陡然凝重,“只是昨夜,他昏睡的时候突然疯了一样抓住看守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睛直勾勾盯着半空,翻来覆去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朱执心头一紧,声音沉了几分:“什么话?”
“他说——玉拂尘……沾了孩子的血……在炼丹炉里……映着地宫的火……好红……”
这句话落下,屋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比起之前零碎的疯言疯语,这句完整的话,透着说不尽的邪异、血腥与诡异。
黑风涧,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被灭门的油坊?
那里,竟是一处用孩童炼丹的邪窟?地宫、炼丹炉、沾血的玉拂尘……这分明是邪道方士,或是隐秘邪教才会做的阴毒勾当!
庆余堂,还有其背后藏得极深的辰组织,到底在谋划什么骇人听闻的阴谋?
朱执脊背发凉,这股寒意,早已远超身上的伤痛,让他心头覆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
“看好阿丑,严加保护,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要一字不差记下来。”朱执攥紧掌心,指尖泛白,看向陈瘸子,“另外,去查,真定府及周边各州府,近二三十年,所有孩童失踪的旧案,全都翻出来;再查,有没有香火诡异、行事隐秘的道观、善堂,尤其是有炼丹传闻的,一个都别放过!”
陈瘸子脸色骤变,瞬间明白了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滔天罪恶,当即沉声应道:“老奴立刻去办!”
“等等。”朱执叫住他,气息又有些不稳,“京城的信使,差不多该到了?”
“按行程算,最迟明日,必定能到真定。”陈瘸子连忙回道。
“真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朱执缓了口气,眼底满是担忧,“义父在京城本就身处权谋漩涡,如今只会更凶险。我们必须等京城的消息,也要让义父知道,真定表面稳住了,可水下的暗流,远比想象中更凶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叮嘱:“信使一到,立刻带来见我。再以我的名义,写一封密报,把军械走私、前朝信物、还有阿丑说的邪异之事,全都写清楚,加急送往京城,直呈义父,提醒他,辰组织涉方术邪道,务必小心!”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陈瘸子神色郑重,深知此事关乎重大,不敢有半分耽搁。
交代完所有事,朱执勉强提起的那口气彻底散了,眼前阵阵发黑,铺天盖地的疲惫席卷而来,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浑身酸软得厉害。
“少主,药煎好了,您该服药歇息了。”陈瘸子看他面色发白、摇摇欲坠,连忙劝道。
朱执没有逞强,微微颔首,闭上了双眼。
哑仆端着药碗走进来,浓烈的苦涩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瘸子退到外间,却没有离开,拄着拐杖静静站着,听着屋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碗勺轻碰的声响,直到一切归于寂静,才松了口气。
他抬头望向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天光依旧明亮,可戾王府上空,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比冬日的寒风更刺骨。
真定府的乱象,看似平息,可随着阿丑那句疯言,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更恐怖、更隐秘的阴谋。
暗处的敌人藏得更深,谜团越来越重,杀机也越来越近。
朱执刚从病中醒来,身体孱弱不堪,可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团牵扯前朝秘辛、邪道阴谋、朝堂权谋的死局。
他以为醒来便能稳住局面,却不知,真正的杀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远在京城的朱戾,也早已被这股从真定蔓延开的暗流,卷入了更大的危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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