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雪,落得比真定府更密,寒意刺骨,浸透荒郊每一寸土地。
朱执静立镇外枯树之下,目光沉沉锁着远处那间破败孤屋。
陈瘸子落后半步垂手躬身,语声压得极低:“少主,三处暗桩已全部就位。那怪人自上次惊惧失控后,闭门三日不出,仅靠邻里门缝递来的残食苟延残喘,整日缩在屋内,如同活在阴沟里的孤魂。”
“他拼死护住的物件,查清楚了?”
朱执呼出的白雾转瞬被寒风撕碎,少年音色清冷,不带半分起伏。
“是半块残旧木牌。”
陈瘸子掏出布裹物件,慎重呈上,“木料普通,边缘灼烧焦黑,正面刻纹尽数磨平,残留纹路,正是庆余堂早年用来标记罪奴与隐秘货品的专属暗记。背面独留一字,字迹残缺,正是——涧。”
朱执指尖抚过粗糙木面,薄唇轻吐三字:“黑风涧。”
短短一语,落地无声,却让陈瘸子浑身骤然一寒。
“没错。”陈瘸子沉声回话,“此人,多半是当年黑风涧灭门惨案仅存的活口。只是昔日血海惨案旧事深埋,他为何逃至青溪镇藏匿,又被庆余堂逼到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尚且不明。”
这从来不是单纯的畏惧。
是血色屠戮刻入骨髓的烙印,是亲眼见过人间炼狱之后,灵魂被碾碎的本能战栗。
“收好。”朱执将木牌递回,眸光幽深,“此物,是绝佳的饵。”
话音刚落,镇口骤然传来一阵喧闹。
数名锦衣壮汉簇拥几辆大车停靠客栈门前,大肆卸载粮袋。领头圆脸胖子满脸和善,对着围观镇民拱手笑谈,一副乐善好施的模样。
“乡亲莫慌!年景萧瑟,我东家心怀仁善,特来青溪镇施粥三日,分文不取,只为广结善缘!”
米面香气四散,饥寒交迫的镇民终究抵不住诱惑,纷纷围拢,戒心渐渐放下。
陈瘸子眼底寒光乍现:“少主,就是这批人。三日前入镇,假借粮商身份,马车负重异常,绝非只载粮食。几日来四处打探旧闻,打探最多的,正是镇外那名怪人。”
朱执冷眼望去。
过分温和的笑意,太过刻意的善举,在这贫瘠荒寒的边镇,突兀又虚伪。
庆余堂行走暗处,最擅长披着仁义皮囊,行鬼魅歹毒之事。
“蛰伏的蛇,要破土探信了。”
朱执转身,迈步离开荒坡,淡淡吩咐:“回府。”
入夜,戾王府书房烛火摇曳。
昏黄光影里,少年立于舆图之前,指尖轻点真定周遭地界,朱砂圈出的据点错落交织,青溪镇一处,被重重一点,醒目刺目。
“蛇头心思缜密,从不亲身涉险。”
朱执指尖轻叩桌面,条理清晰,“以嫡系伪装商贩,借施粥收买人心、掩盖行踪,暗中排查、窥探旧案、清理隐患。”
“他们搜寻那名怪人,只为确认其黑风涧遗孤身份,查清他是否手握庆余堂陈年秘辛。
留之,是隐患;杀之,是灭口;利用之,便是拿捏当年旧案的筹码。”
陈瘸子皱眉:“少主,是否要增派暗线,暗中将人护住?”
“护住?”
朱执抬眼,烛火映在眼底,一片冰凉漠然,“为何要护?”
陈瘸子瞬间语塞。
“庆余堂要寻,便让他们寻。
要核实秘辛,便让他们步步逼近。”
朱执语气平缓,却藏着步步绝杀的布局,“陈伯,惊弓之鸟从不怕已知的绝境,最怕的是——四面八方,皆有杀机合围。”
“更深的恐惧,才会逼死底线,逼出真话。”
“正是。”
朱执拿起一枚铜钱,指尖轻捻,“他困于庆余堂的阴影数年,早已被吓碎胆魄。
那我便再加一层局。”
“放出流言,直指黑风涧旧人携秘逃生,手握能够撼动庆余堂上层的关键物证,物证藏于半块木牌之中,唯有那怪人知晓全部秘密。”
“谣言散开,蛇头必定焦躁。
要么仓促灭口,暴露马脚;要么忍不住亲自入局,抢夺秘辛。”
陈瘸子心头一震:“那怪人若是彻底崩溃,彻底疯癫,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会。”
朱执抬眸,眼底藏着冷冽算计,“绝境之中,人最怕死。
庆余堂是索命的恶鬼,而我,是唯一能给他喘息的生路。”
“双重威压之下,他别无选择,只能伸手抓向我递出的稻草。”
“只是此人戒备入骨,心性崩坏,旁人难以近身。”陈瘸子顾虑道,“谁去对接最为稳妥?”
朱执沉默片刻,一字落下,掷地有声:
“我亲自去。”
两日光景,青溪镇流言疯传,无孔不入。
乡野街巷、茶铺角落,人人窃窃私语,皆在议论镇外疯癫怪人牵扯多年前血海大案,京中势力与隐秘凶徒,皆在四处搜寻。
孤屋之内,怪人蜷缩墙角,浑身剧烈颤抖。
胸口空空荡荡,赖以保命的半块木牌莫名遗失,外界流言字字诛心,多年深埋的恐惧,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第三日深夜,风雪大作。
那名施粥的圆脸胖子,带两名暗藏利刃的心腹,连夜叩响破屋木门。
和善笑意褪去,眼底只剩阴狠:“老乡,开门。念你孤苦,再送些吃食。”
屋内死寂,唯有粗重压抑的喘息,透着极致惶恐。
胖子眼神一冷,挥手示意手下强行破门。
就在木门即将被撬动的刹那,一道清冷少年声线,骤然在风雪夜里骤然响起,寒意逼人。
“深更半夜,持刀闯民宅,未免太过猖狂。”
胖商人心头猛惊,骤然回头。
漫天风雪里,青袍少年负手而立,身形单薄却气场迫人,老仆拄拐静立身侧。
少年目光清淡扫来,明明无半分戾气,却让几人浑身汗毛倒竖。
“你是何人?”胖子强压慌乱厉声质问。
“过路闲人。”
朱执缓步上前,稳稳挡在破门之前,“此屋之人,与我有旧。
他的命,今夜我保了。”
“阁下莫要多管闲事!”胖子色厉内荏,“此人身负旧怨,我等只是了结私仇,强行阻拦,只会给自己招来大祸!”
“私仇?”
朱执淡淡挑眉,袖中缓缓取出那半块陈旧木牌,指尖轻轻转动,纹路在夜色下清晰可怖。
“你说的旧怨,可是黑风涧?”
胖子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煞白如纸,瞬间僵在原地。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主子,蛇头。”
朱执收起木牌,语声冷硬,字字扎心,“他想要的东西,在我手里。”
“想要取回,不必遣杂鱼送死。
让他亲自来真定府,找我。”
暗处,数道黑衣暗卫无声合围,刀锋隐于风雪,杀气弥漫四野。
三名庆余堂爪牙,瞬间沦为瓮中之鳖。
胖子面如死灰,这才惊觉,从踏入青溪镇开始,他们从头到尾,都踩进了别人布下的死局。
陈瘸子迈步上前,推开那扇破败木门。
屋内昏暗潮湿,怪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一双浑浊眼眸,死死盯住门口逆光的少年身影,写满绝望与惊恐。
朱执缓步走入,蹲下身,与他平视。
没有审问,没有逼迫,只放下温热干粮与一锭纹银。
“庆余堂的人,已经追到家门口。”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木牌在我手上,你的秘密,我已知晓大半。”
“要么,困死在这间破屋,静待杀手上门。
要么,去往真定府,戾王府,找我朱执。”
“选择权,给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不带一丝留恋。
一行人隐入风雪,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孤屋之内,只剩冰冷风雪、沉默怪人,以及一道足以颠覆全局的抉择。
而暗处,一道黑影全程窥伺,将今夜所有对话尽收耳底,随后飞速遁入黑暗,疾驰返程,连夜向蛇头密报一切。
饵已落位,局已收紧。
蛰伏在真定府暗处的毒蛇,已然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一场围绕旧案、秘辛与杀戮的猎杀游戏,正式拉开死局。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尚且未知。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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