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夜谈
荒郊土地庙远比远远望去更为破败荒芜。
正门早已朽烂遗失,只剩一方漆黑洞口,宛若凶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不断吞吐深冬夜寒与尘土腐气。冷风横穿残破墙垣与断折窗棂,呜咽呼啸,四下荒寂无人,更衬得这片废墟阴森诡谲。
朱执止步庙门,并未贸然踏入。
他凝神静气,摒除杂念,耳畔唯有凛冽风声与自身平稳心跳,庙堂之内死寂沉沉,无半分人息异动。抬手解开腰间随身皮囊,倾出少许细白粉末,这是陈瘸子临行前备好的秘制药粉,既能驱虫避蛇,亦可微弱抵御迷烟毒雾。
他将药粉薄抹鼻翼唇角,收好皮囊,沉步跨过残破门槛,步入昏暗庙堂。
庙内漆黑浓稠,伸手难辨五指。尘土、枯草、霉腐气息混杂在一起,沉闷压抑。借着门缝与破窗漏入的零星星光,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一尊泥胎土地神像斑驳裂损,半身坍塌歪斜,神像前供桌断腿倾颓,除此之外,四壁空旷,毫无遮蔽藏物之处。
“我已赴约。”
朱执缓声开口,清冷嗓音在空荡庙堂中缓缓回荡,清晰笃定,“孤身一人,未携灯火,依你所言。现身吧。”
死寂依旧,唯有寒风穿堂呜咽不止。
朱执未曾焦躁躁动,脚步轻移,避开门口微弱天光,顺势沉入神像侧方浓重阴影。眸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整座破庙,供桌之下、神像夹缝、朽坏房梁,每一处隐蔽角落,皆被他细细审视,不漏分毫。
沉寂片刻,一阵细碎微弱的窸窣声响,自神像后方最深的黑暗之中缓缓传出,轻若鼠蚁蠕动,稍不留意便会被风声掩盖。
一道佝偻颤抖的身影,自黑影里缓慢挪蹭而出。衣衫破烂污脏,枯发蓬乱纠缠,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唯有一双浑浊眼眸,亮得突兀,如同受惊困兽,死死锁定朱执藏身的阴影,盛满极致戒备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正是青溪镇闭门蛰伏的怪人。
“你……当真只有一人?”
怪人声线嘶哑干裂,常年避世寡言,每一字都在喉咙里摩擦震颤,满是多疑与惶恐。
“不错。”
朱执半步踏出阴影,身形坦然,孤身无伴,一目了然。
“你曾见过那半块木牌。如今,你可以说出藏在心底的一切,关于黑风涧,你知晓的所有旧事。”
听闻“黑风涧”三字,怪人浑身骤然剧烈一颤,四肢僵硬发抖,指尖死死抠住身后泥像,指甲深陷泥土。喉咙溢出压抑的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旧日梦魇骤然翻涌,几乎令他崩溃退缩。
“你……不会骗我?你绝非那些人的爪牙?”他语无伦次,目光死死紧盯朱执,妄图从眉眼之间分辨善恶真伪。
“我乃戾王府之人。”
朱执语气沉定,刻意加重名号,字字分明,“庆余堂,便是我对立之敌。青溪镇那晚,斩杀追杀你的凶徒,便是最好佐证。若我与他们同流,你早已是死人,根本没有递纸传信的机会。”
这番话如定心之石,稍稍压下怪人心中惶恐。急促喘息渐渐平缓,绝望眼底,悄然浮出一丝渺茫希冀。
“戾王又如何……”他低声呢喃,满是悲凉,“那些人手眼通天,权势交织,杀伐随心。黑风涧上下,满门屠戮,鸡犬不留,一场大火焚烧万物,尽数化为焦土灰烬……若非我命大,早已葬身火海,化作枯骨。”
“你躲在灶膛地窖,亲眼目睹整场屠杀,侥幸苟活,是吗?”
朱执话音平静,却如惊雷骤然炸响。
怪人浑身剧震,猛然抬头,满脸难以置信,嘴唇哆嗦颤抖,久久失语。
地窖藏身、火场余生,是他尘封多年、从未对外吐露的隐秘,是刻入骨髓的噩梦。眼前这位年少少主,竟一语道破。
“你留存的半块木牌边缘焦黑灼痕,正是大火遗留的印记。”朱执缓缓剖析,逻辑缜密,冷静通透,“当年黑风涧惨案,对外定为天灾野火,可若真是意外天灾,你何须常年逃窜藏匿,惧怕庆余堂至此?”
“唯有一种解释——那场大火是人祸,整庄屠戮皆是刻意灭口。你是唯一的亲历者、目击者,手握真相,才会被庆余堂追杀多年,惶惶不可终日。”
字字戳破真相,层层撕开伪装。
怪人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顺着冰冷泥墙缓缓瘫坐在地,浑浊泪水汹涌涌出,混着满脸污垢,划出肮脏水痕,哭声压抑破碎,夹杂无尽痛苦与恨意。
“我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那群黑衣人,根本不是人,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悉数道出你所知的一切。”
朱执缓步走近,始终保持安全距离,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定力,“黑风涧惨案起因、屠戮缘由、庆余堂的图谋,尽数坦白。我不敢许诺即刻复仇,却能保你眼下性命无忧。你手中的证词、留存的木牌,皆是日后扳倒恶势力的铁证,总有一日,能为黑风涧枉死众人,讨回迟来的公道。”
“公道……”怪人惨然低喃,满目荒芜,随即深陷血色回忆,断断续续,颤抖诉说过往。
那年他年仅十三,在黑风涧最大的油坊做学徒。那夜大雾弥漫,夜色浓重,他贪玩躲在灶房偷吃杂物,沉沉睡去。夜半被凄厉惨叫猛然惊醒,兵刃入骨的闷响、烈火燃烧的噼啪、绝望哀嚎交织一片,整座油坊沦为人间炼狱。
他惊恐至极,慌忙钻进灶膛下方储藏地窖,借着缝隙向外窥探。蒙面黑衣人成群涌入,逢人便杀,不分老幼妇孺,仆从家丁、主家老小,无一幸免。众人翻遍书房、库房、账房,四处搜寻某物,抓捕账房严刑逼供,手段残忍灭绝,字字句句,皆是催命拷问。
迟迟寻不到目标物件,黑衣人最终纵火焚庄,冲天烈焰席卷整片黑风涧,焚烧三日不绝。
大火高温闷热窒息,他蜷缩在地窖,九死一生。待到火势熄灭,爬出地窖,昔日繁华庄园化为一片焦土,满目残垣焦骨,惨绝人寰。
那半块残缺木牌,是他从火场残骸中拼死挖出,原本是油坊专属印记,大半字迹被他刻意磨去,只余下残破痕迹。不敢留存,又不忍丢弃,多年辗转漂泊,始终贴身藏携。
“你如何确定,行凶之人便是庆余堂所属?”朱执目光沉凝,紧抓关键线索。
“我亲耳听见!”怪人眼底恨意暴涨,声色嘶哑尖利,“那群蒙面人低声交谈,句句提及堂主密令、清场灭口,势必要寻回遗失货物。搬运密封木箱之时,箱角刻印的纹路,与木牌原有印记一模一样。我流落各地数年,暗中打探,才知晓那便是庆余堂的专属暗记。”
果然是庆余堂一手主导。
屠戮满门,纵火掩迹,只为搜寻一物,斩草除根,杜绝后患。
“他们拼死找寻的,究竟是什么?”朱执追问,“账房拼死隐瞒,不惜连累家人,那物件究竟是账册,还是名单?”
怪人茫然摇头,记忆因极致恐惧早已模糊错乱:“听得并不真切,只隐约听见账册、名录之类字眼……具体是什么,我无从知晓。只记得人群之外,立着一名斗篷人,全程冷眼旁观,未曾动手,却是所有杀手的统领,气场森冷,人人敬畏。”
“那人身形样貌如何?”
“雾色浓重,距离遥远,看不清面容。身形偏瘦,个头不高,周身寒意刺骨,手中似握着一件反光器物,幽暗之中格外醒目。”
线索寥寥,模糊有限,却足以印证,庆余堂背后,另有顶层主事之人,绝非寻常堂口势力那般简单。
朱执暗自记下所有细节,继续发问:“你辗转流落,最终隐居青溪镇,又是为何?庆余堂如何查到你的踪迹?”
“我日夜逃亡,不敢久居一地。数年前落脚青溪镇,此地偏僻荒远,本以为能隐姓埋名,安稳度日。”怪人浑身瑟瑟发抖,“数月之前,陌生外乡人大举入镇,四处盘查早年外来流民,我瞬间心惊胆战,闭门不出。可他们依旧锁定了我,登门试探,眼神冰冷,杀意暗藏。”
“我深知,自己早已被盯上,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直到那晚你现身,斩杀追兵,我才看到一丝生机。近日真定乱象丛生,暗流收紧,我清楚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权衡再三,才斗胆递出纸条,冒险赴约。”
他抬眼望向朱执,浑浊眼眸里,是绝境之中最后的祈求,卑微又孤注一掷:“你真的能护住我?真的能抗衡那些权势滔天的恶人?”
朱执沉默片刻,坦诚作答:“庆余堂根基深厚,盘根错节,牵扯极广,无法一蹴而就彻底铲除。但在真定府地界,我能保你安稳无虞。随我返回戾王府,将所有细节逐一复述备案,留存证词物证。隐忍蛰伏,静待时机,终有一日,冤屈得雪,恶徒伏法。”
权衡、挣扎、恐惧、希冀反复拉扯。
良久,怪人终于缓缓点头,耗尽全身力气,沙哑应声:“我……跟你走。”
他勉强撑着残破身躯想要站起,常年惊惧缠身、营养不良,双腿酸软麻木,身形摇摇欲坠。
朱执迈步上前,伸手欲扶。
就在这一瞬,杀机骤起,异变陡生!
窗外寒风之中,混入一道细锐破空轻响,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朱执汗毛倒竖,生死危机瞬间笼罩全身,凭借战场历练的本能,猛然抬手狠狠将怪人横向猛推,同时自身全力反向扑倒在地!
“笃!”
一声闷响震颤耳膜。
一支通体黝黑的无光短弩箭,擦着朱执肩头呼啸掠过,狠狠钉入土地神像胸口,箭尾剧烈震颤,寒意森然刺骨。
特制静音弩箭,锻造精良,绝非寻常江湖匪类所有,是专业杀手的绝杀利器。
“有埋伏!”
朱执低喝一声,就地翻滚避开要害,指尖瞬间扣紧腰间软剑剑柄,寒芒蓄势待发。
怪人被骤然推倒,发出一声短促惊叫,连滚带爬缩向神像后侧,浑身剧烈颤抖。
下一秒,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越窗台,利落跃入庙内。夜行黑衣,黑巾覆面,只余一双冷寂无情的眼眸,手中短刃寒光凛冽,出手便是杀招,直取怪人咽喉,目标精准,只为灭口。
招招致命,决绝狠厉。
朱执仓促起身,软剑出鞘,银芒骤然乍现,如灵蛇破空,后发先至,精准格挡迎面杀招。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刺客一击落空,身形诡异扭转,招式刁钻阴狠,短刃拐出刁钻角度,绕开剑锋,再度朝着怪人突袭。
对方目的极为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斩杀黑风涧唯一幸存者。
朱执剑势陡然铺开,师承戾王的精妙剑法层层叠加,剑光连绵如潮,密不透风,死死缠住黑衣刺客,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拦住绝杀攻势。
年少风骨,招式沉稳凌厉,临危不乱,纵使实战经验有限,却凭着极致心性与扎实功底,暂时稳住局面。
“陈伯!”
朱执扬声高呼,讯号穿透破庙,响彻荒野。
呼声未落,庙外骤然响起急促衣袂破空之声,短兵相接的闷响接连爆发,陈瘸子率领外围潜伏的暗卫,已然与外部伏兵正面交手。
庙内黑衣刺客听闻外头厮杀动静,眸中杀意暴涨,深知拖延越久,脱身越难,必须速战速决。他舍弃防守,招式陡然变得狂暴亡命,以伤换杀,破绽大开,招招直指朱执要害,逼迫其退守避让。
凌厉杀招扑面而来,朱执瞬间陷入被动,左右支绌。
就在缠斗胶着之际,庙门阴影之中,第二道黑影悄然潜入,手持小巧手弩,机括轻旋,冰冷箭尖死死锁定地面蜷缩的怪人。
前后夹击,双线绝杀,顾此失彼,死局已成。
生死一瞬,绝境迸发求生之力。
原本瘫软绝望的怪人,猛然嘶吼出声,抓起脚边碎石,拼尽毕生力气,狠狠砸向门口弩手。
石块毫无章法,却迫使对方下意识偏头闪避,致命弩箭骤然射偏,深深刺入脚边泥土,溅起一片尘土。
短短一瞬的牵制,便是破局之机。
朱执抓住转瞬空档,强忍剧痛,任由短刃划破肩头,皮肉割裂,鲜血瞬间浸透衣料。剑锋顺势疾刺,直逼刺客咽喉要害,围魏救赵,逼敌回防。
黑衣刺客仓促收刃格挡。
门外弩手稳住身形,再度扣动机括,第二支弩箭寒芒再现。
千钧一发之间,一声怒喝响彻庙门:“贼子休狂!”
陈瘸子拄拐破风而入,铁拐裹挟千钧之力,横扫而下,劲风凛冽,硬生生逼退第二名弩手,稳稳挡在庙堂入口。
两名刺客分工明确,一人缠斗朱执,一人伺机暗杀,如今外援入局,埋伏优势瞬间瓦解。
缠斗庙内的黑衣刺客见大势已去,眼底闪过不甘狠戾,虚晃一招逼退朱执,反手甩出数枚淬毒暗器,分射两人,随即转身纵身越窗,融入沉沉夜色,逃窜无踪。
门口弩手硬接陈瘸子重击,身受重创,口吐鲜血,借夜色掩护,忍痛脱身,仓皇逃离荒坡。
“立刻封锁四周,严防逃窜,切勿孤军深追,谨防调虎离山!”
朱执强忍肩头伤口麻痛,沉声喝止追击之人。
肩口伤口火辣辣刺痛,伴随微弱麻痹之感,刀刃之上,定然淬有慢性毒药。
“少主!您伤势深重!”陈瘸子快步上前,神色焦灼。
“无妨,皮肉外伤。”朱执面色泛白,眸光依旧冷冽锐利。
他望向惊魂未定的怪人,又看向神像上、泥土中遗留的弩箭暗器,指尖抚过肩头渗血的伤口,寒意彻骨。
蛇头布局之密,反应之快,杀心之狠,远超预料。
怪人刚吐露黑风涧旧事,灭口刺杀便接踵而至,足以证明,这段尘封过往,是对方最大的忌讳,更是足以撼动全局的致命秘辛。
此地杀机未散,不宜久留。
“即刻撤离,折返王府。”朱执当机立断,“妥善护住此人,全程严密警戒。回城之后,即刻传唤秦先生入府解毒治伤,封存所有箭矢暗器,细细查验毒物来路。”
“属下遵命!”
暗卫即刻行动,稳妥搀扶惊魂未定的怪人,层层围护。
陈瘸子小心翼翼为朱执简单包扎止血,阻隔毒素蔓延。
晚风萧瑟,裹挟淡淡血腥,夜色杀机未消。
朱执最后回眸望向这座血染杀机的破败土地庙,望向那尊中箭破损的泥像。
黑风涧的焦土冤魂,庆余堂的血色秘辛,蛇头的暗处布局,自此彻底浮出水面,再无缓冲余地。
隐忍蛰伏的暗斗,就此彻底撕破伪装,刀兵相见,以血开局。
真定府的困局,北境的暗流,连同多年前的血海旧案,尽数缠绕纠葛,一场覆盖朝野与江湖的残酷博弈,已然全面拉开帷幕。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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