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海南,空气里全是钱的味道,那是一种炽热、黏稠、几乎能攥出油来的气息。南海的咸腥海风裹着柴油味与汗臭,把全中国想发财的人都卷向海口码头,码头上永远是人头攒动、声浪鼎沸,仿佛一口煮沸了野心与机遇的大锅。建省办特区的消息像炸雷,劈开了旧秩序的沉闷,彼时海南每千人中仅有专业技术人才14人,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人才缺口极大,像一张贪婪的巨口。政策的东风一吹,“十万人才过海峡”的洪流即刻涌起,1987年8月至1989年4月,来信来函及亲来海南求职的人才达到18万余人次,其中大专以上学历占比九成,工程师、教师、记者、公务员……形色匆匆身份在这里被迅速拆解、消融,只剩下一个共同的滚烫标签:闯海人。每颗心都揣着滚烫的欲望,像南渡江浑浊的潮水,一波接一波拍打着礁石——海安港的船票一票难求,黑市价翻了几番;海口三角池边挤满了互通求职信息的闯海人,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写启事,新鲜的油墨混着额头的汗水顺着墙缝淌下来;这股汹涌的人才潮,成为中国改革开放史上的一大奇观,每个人都相信,脚下这片灼热的土地,下一秒就能喷涌出黄金。
那味道混杂着南海的咸腥、廉价柴油的刺鼻气儿,还有无数像熊罗字这样揣着发财梦的人身上的汗臭味,以及廉价香烟、隔夜吃食和永远晒不干的衣衫散发出的复杂气息。那是某种巨大的、正在发酵的欲望,像南渡江浑浊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海口码头的礁石,永不停歇。
熊罗字站在“海口号”客轮的甲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老旧的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包里没几个响当当的铜子儿,就几件洗得起球的粗布短打,一卷用油纸裹得密不透风、硬邦邦的干粮,还有那张被体温焐得发烫、快要嵌进骨头缝里的藏宝图。海风扯着他洗得发白的衣角,也搅得甲板上其他人的心思跟着发慌,那些面孔在昏黄的船舷灯下忽明忽暗,眼睛却直勾勾盯向越来越近的、灯火乱晃的海岸线。
船还没靠岸,各式嘶吼声已经撕破江面的薄雾,撞进了熊罗字的耳朵里,那声音粗糙而生猛,带着不容置疑的攫取意味,像一把把淬了火的刀子。
“大哥,住店不?通宵电灯,独立茅房!干净便宜!”
“老板,要地皮吗?海甸岛的地皮,便宜卖了!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明天就不是这个价了!”
“外汇!换外汇不?十块兑一块!美金港币都要!”
无数只手从岸边伸出来,像是一群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又像是一片疯狂生长的热带藤蔓,要将每一个踏上码头的人缠绕吞噬。熊罗字眯起眼睛,看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的人头,在晨曦的微光中起伏攒动,如同一片躁动的黑色海浪。那是1988年的春天,海南建省办特区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吹响了全国各地'十万人才闯海南'的号角。此前海南因历史、地理位置等原因经济文化落后,每千人中仅有专业技术人才14人,而1990年全国平均每千人中约有114.47名专业技术人员,海南人才数量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各类人才极度匮乏,这一消息瞬间点燃了全中国渴望抓住时代机遇之人的热情。从1987年秋开始,海南行政区人才交流服务中心就不断收到求职信件,到1988年12月高峰时平均每天收到上千封,来自全国各地的人才纷纷奔赴海南,工程师撂下手中的图纸,教师走出熟悉的讲台,干部脱下笔挺的制服,据统计,自1987年8月至1989年4月,来信来函及亲来海南求职的人才达到了18万余人次,其中大专以上学历者占九成,三十五岁以下的占八成五,他们全都汇入这奔涌的闯海队伍。
十万人才过海峡!
熊罗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海腥、煤烟和人体蒸腾出的热浪,他把帆布包往腰后紧了紧,那模样倒像护着什么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随即弓起肩膀,泥鳅似的滑进了下船的人流。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在行李和肢体间穿梭,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扫视着周遭每一张面孔、每一句吆喝。他在人群里穿梭,躲避着那些试图往他怀里塞地皮转让合同的掮客,那些合同纸糙得像砂纸,印泥晕开的印章模糊得像被水泡过,上头的数字却烫得晃眼,勾得人脚步发飘,只想往云里钻。 这正是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初期“十万人才下海南”的热闹场景,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愁眉苦脸的。相反,他们热烈地交谈着,声音盖过了渡海轮船引擎的噪声。有人兴奋地谈论股票涨跌,有人比画着地皮价格,还有人分析最新政策和外商动向——就像后来留下的那批闯海人大多投身房地产相关行业一样,此刻他们正攥着时代的机遇。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红光,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热,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也照亮海南这片热土的未来。熊罗字默默听着,心中也渐渐被这股激情感染。
他不是来卖地皮的,他是来“炒”黄金的——至少,对外的说辞是如此。
海口市新华北路的一间地下室里。 这里密不透风,连一扇透气的窗户都没有,唯有一台快要散架的电风扇有气无力地嗡嗡转着,扇叶上积了厚厚的黑灰,吹出来的风裹挟着闷热潮气,像块浸了热水的湿布直往人身上糊,黏腻得怎么甩都甩不掉。熊罗字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前,桌子一条腿下还垫着半块砖头,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口磕掉了瓷,露出黑铁,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浮着几点可怜的茶末。
桌上摊开着的,不是什么黄金合约,而是一张泛黄的、画着奇怪纹路的图纸,纸边卷曲,质地脆硬,仿佛一碰就会碎裂。昏暗的灯光下,那些线条蜿蜒如蛇,交织成一片难以索解的迷宫。
“黄金?那是给傻子看的饵。”熊罗字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干涩,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敲出一串焦躁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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