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正身陷一条汹涌的地下暗河之中,河水湍急,打着旋儿向前奔流。水流冰冷而有力,裹挟着浓烈刺鼻的硫黄气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狠狠撞击、拍打在他身上,试图将他拖向更深的黑暗。
“妈的,中计了。”熊罗字抹了一把脸上冰冷腥臭的河水,心中暗骂,寒意从脊椎骨窜起。他万万没料到,这古墓的防护机关竟如此阴诡精妙,层层设套。考古队费劲挖开的探方,非但没有触及核心,反而可能成了触发更深层水压机关或平衡装置的致命引线。自己竟成了这古老陷阱的又一个祭品。
就在他拼命划动仅存的左臂,试图在激流中稳住身形,并探向似乎不远处的岸边时,手中一直紧握的青铜残片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那不是简单的发热,而是一种高频的震动,一阵低沉而古老的“嗡鸣”声,仿佛直接穿透皮肉骨骼,顺着掌骨、臂骨直钻心底,在他脑海中回荡。与此同时,残片上原本微弱的淡蓝荧光骤然变亮,虽然依旧不算明亮,但在这绝对的黑暗里,已足以照亮一小片范围。
借着这救命的、幽蓝如鬼火般的光芒,熊罗字艰难地转动脖颈,看清了周围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这是一条显然经过人工精心开凿的地下河道,宽阔约三四米,两岸是打磨过的石壁。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河岸两侧的石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颗拇指大小的、不规则的东西,它们在残片蓝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一种幽幽的、惨白的冷光。仔细看去,那些根本不是珠子,而是……而是人骨的碎屑!混合着某种天然荧光矿物,被生生嵌进了石壁里,如同地狱的装饰!
河道中央,水流最湍急之处,一尊巨型的青铜雕像赫然矗立,几乎顶到了上方的岩层!那雕像高约两丈,面目狰狞如鬼,双目圆睁怒凸,獠牙毕露,口中似乎中空;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但依旧能想象其锋锐的长戈,寒芒隐现;其形态似兽非兽,似神非神,充满威慑与邪恶的力量感——正是楚国神话传说中,执掌幽都、令人闻之色变的镇墓凶神,“土伯”!
更让熊罗字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湍急冰冷的暗河水,正推着他不可抗拒地向那尊“土伯”雕像张开的大口中流去!雕像脚下,靠近水面的石台上,森白的骨架层层叠积,几乎堆成了小山,在幽蓝光芒下反射着瘆人的光泽。那些骨架穿着不同年代的破烂服饰,依稀可辨有清朝的马褂长辫,有民国的短打军装,甚至还有几具头戴破败钢盔、穿着日军制服的骷髅!无声的尸骸,仿佛在诉说着漫长岁月里,所有误入或探寻此地的闯入者们共同的、惨烈的结局。
显然,这里是一条精心设计的死亡之河,一个终极的过滤机关。任何侥幸穿过上层陷阱的闯入者,最终都会被这冰冷湍急的水流冲进镇墓兽“土伯”的口中,成为这阴森地宫永恒的祭品与警示。
水流越来越急,吸力越来越大,距离那张狰狞的青铜巨口只有不到数米之遥!熊罗字能闻到那口中传来的、仿佛积攒了千百年的陈腐腥气。他目眦欲裂,拼命用左手五指死死扒住岸边一处凸起的石缝,指甲翻裂,试图减缓被冲过去的速度。但仅靠单只手臂的力量,在如此激流面前终究是杯水车薪。锋利的岩石边缘如同冰冷的刀刃,轻易划破了他早已伤痕累累的指腹,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缝汩汩流淌,染红了石缝间湿滑的青苔,旋即又被冰冷的河水冲刷稀释。
就在他手臂酸软剧痛,即将力竭松手,意识开始因寒冷和失血而模糊的生死攸关瞬间,他涣散的目光猛地扫过那尊越来越近的青铜雕像的底座——那里,在“土伯”脚踏的狰狞鬼怪浮雕旁边,似乎刻着一行比浮雕浅得多、不易察觉的古体字!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熊罗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将全身残存的力气、所有的意志,都疯狂灌注于右臂——那残缺的、仅剩肩膀以下的右臂。他猛地拧腰发力,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决绝的姿态,将手中那枚一直紧握、此刻正剧烈震颤发光的青铜残片,像投掷淬了毒的致命飞镖般,用尽全部的生命力,直直掷向雕像底座那行字的方位!
“叮——!”
一声清脆得不可思议、宛如金玉交击的声响,在空旷死寂的地宫中骤然响起,甚至短暂压过了水流的轰鸣,带着悠长的回音。
奇迹发生了。
那块青铜残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蓝光轨迹,精准得仿佛被无形之手引导,不偏不倚地嵌入了雕像底座上一个原本几乎看不见的凹槽中——那凹槽的形状、纹路,与残片边缘的断裂痕迹完全吻合,正是一幅残缺星图缺失的最后一块!
“咔嚓……隆隆隆……”
刹那间,仿佛某个古老的机括被重新激活。原本汹涌奔腾的暗河水,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扼住了咽喉,水流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退去,仿佛下方打开了巨大的泄洪口,露出了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光滑湿滑的青石板河床。同时,那尊狰狞恐怖的青铜镇墓兽“土伯”,也伴随着沉重的、仿佛来自地底的摩擦声,缓缓向下沉去,缩回了河床之下。而在它原本矗立的位置,露出了一条向下倾斜、通往地宫更深处黑暗的幽暗通道,洞口方正,有石阶隐约可见。
熊罗字像一摊被彻底抽走了骨头的烂泥,或者说像一条搁浅濒死的鱼,重重地瘫倒在冰凉湿滑、满是污秽的青石板地上,胸腔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贪婪而艰难地吸着地宫中浑浊不堪、充满硫黄与腐朽气息的空气。冰冷的石板刺激着他湿透的身体,反而带来一丝活着的真实感。他侧过头,看着自己空荡荡、沾满泥血的右袖口,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向那条刚刚救了他一命、此刻却如同巨兽喉咙般深不见底的通道。一丝混杂着后怕、苦涩与近乎虚脱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爷爷,”他对着无尽的黑暗,声音嘶哑干裂,苦笑着喃喃自语,“你这留给孙儿的‘见面礼’,可真够狠的。”
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他心里雪亮,自己已经真正踏入了这座神秘“天子墓”最核心、最危险的区域。而比这些千年机关更可怕的,是那个白天出现、训练有素的考古队。他们既然能精准地在这里开出探方,说明他们对这座古墓的了解,或许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甚至可能……并不比自己这个追寻家族秘密的人浅多少。他们是敌是友?目的为何?
冰冷的空气刺激着伤口,带来阵阵刺痛。熊罗字撑着湿滑的地面,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子,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汗、血、泥水交混的污痕,甩了甩昏沉的脑袋,眼神重新一点点凝聚起惯有的、锐利而冰冷的寒光。他检查了一下身上所剩无几的装备,深吸一口带着浓重尘封气息的空气,一瘸一拐地、却步伐坚定地向着那条幽暗通道深处挪去。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付出了这样的代价,那么,就没有回头的道理了。真相,应该就在前方那片深沉的黑暗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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