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湾村的夜,黑得像浓稠的墨汁,严严实实地泼洒下来,连星月都吝啬于施舍一丝光亮。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只有远处山林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寂寥。村里的土狗在破晓前最深沉的那一刻敛了吠声,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夹着尾巴缩回窝里,整个村庄便彻底坠入了死寂的沉眠。
熊罗字像一只习惯在黑暗中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从老宅那扇吱呀作响的后窗翻了出去,落地时甚至没有惊动一片枯叶。他没有打手电,那太显眼了,在这警觉的村庄里,一点光都可能成为众矢之的。他仅凭着白天在村长办公室外佯装晒太阳时,隔着窗棂听来的那些模糊的只言片语,以及胸口那块贴身收藏的青铜残片传来的、仿佛心跳共鸣般的微弱磁场感应,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精准地摸黑向后山进发。脚下的山路崎岖,碎石硌着鞋底,但他步履沉稳,仿佛对这片黑暗了如指掌。
白天那个叫小刘的妇女主任,曾叉着腰,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警告过所有外来人,尤其是他这样“看起来就不安分”的,千万不要往北面的乱坟岗去。她说那里不仅阴气重,邪门得很,早年还埋着不少战争时期未爆的哑弹,这些年雨水冲刷,指不定哪儿就藏着要命的铁疙瘩。但对于熊罗字来说,警告往往意味着标记,越是人人讳莫如深、危险丛生的地方,往往才越接近被掩埋的真相。他需要那真相,这关乎他的血脉,也关乎一个缠绕熊家数十年的谜团。
乱坟岗位于村子北面的半山腰,那里原本是金湾村大族金家的祖坟所在,风水据说曾是极好的。后来历经战火硝烟、社会变迁与土改平坟,金家式微,坟茔渐渐无人打理,加上饥荒、战乱中无主尸骨的胡乱掩埋,这里便彻底荒废,成了野草蔓生、孤魂游荡的埋骨地。夜风钻进那片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槐树林,在枝桠间穿梭,扯出阵阵呜呜咽咽的声响,忽高忽低,像是无数怨魂在暗处窃窃低语,又像是大地本身在沉重叹息。
熊罗字踩着没膝的、带着夜露的冰凉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手中的青铜残片开始微微发烫,那温度透过掌心皮肤直抵神经。这是一种奇特而古老的感应,据母亲熊紫凤生前在病榻上断断续续的讲述,这块源自楚地、世代相传的残片,是楚王后裔用来寻找和感应“龙脉”地气的秘宝之一,遇厚土则热,遇精金则鸣,越是接近地气汇聚或大型金属矿藏、古墓遗存,反应便越强烈。
深一脚浅一脚,蹚过荆棘与湿滑的苔藓,约莫跋涉了半个多小时,前方的地势突然古怪地开阔起来,仿佛山体在这里被生生挖去一块。借着东方天际那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丝鱼肚白般的微弱天光,熊罗字看见了一排排歪斜残破的墓碑,如同倒下又挣扎站起的士兵。有的碑身已经断裂,残骸半埋土中;有的被手腕粗的幽黑藤蔓死死缠绕,仿佛被扼住咽喉;在朦胧光影下,它们呈现出种种狰狞可怖的形态。
他猛地刹住脚步,屏住呼吸,指尖探进怀里,摸出那张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用铅笔涂改了又改的牛皮纸地图——那是他过去一个月里,对照残片上模糊的星宿图纹与金湾村及周边山脉的详细地形图,在灯下反复叠加、推演、拼接后,得出的一个大胆猜测。地图上,一个用红笔重重圈出的点,正指向这乱坟岗的中心区域,旁边是他标注的小字:“天子墓,‘鬼门’位。”
陡然间,他脚下原本看似坚实的土地猛地一空!失重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全身,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又像被无形之手狠狠推了一把,向前狠狠扑倒。
“该死!”他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暗骂,左手条件反射般撑向地面,却按了个空。身体急速下坠了短短一瞬,随即传来沉闷的撞击和泥土坍塌的哗啦声。他喘息着,发现自己跌进了一个新挖的坑洞里。
这坑洞约莫两米见方,四壁陡直,土壤的颜色与周围截然不同,松软且带着新鲜的土腥气,显然刚挖开没几天。坑壁上还残留着几根深深打入的粗木桩,上面挂着已然褪色但依旧刺眼的红色塑料警戒线,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是考古队的探方。”熊罗字心中一动,白天村主任含糊其辞提到的那个“省里来的考古勘探队”,果然已经先一步到过这里,而且似乎有所发现。他压下翻腾的气血,攥住坑壁上一根还算牢固的木桩,小心翼翼地滑了下去。坑底比想象中深,落地后,他立刻蹲下身,指尖在冰冷潮湿的泥土里一寸寸摸索、按压。这坑底的土质透着一股子诡异,并非当地常见的疏松黄土,而是一种黏腻致密、颜色如同凝固血块般的暗红色胶泥,冰冷湿滑,却又硬得能轻易硌断指甲。
就在指尖被那湿冷胶泥浸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时,他突然触到了一块与周围胶泥质感迥异的坚硬凸起。
那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灰色石板,表面粗糙,但边缘规整。熊罗字立刻凑上前,不顾脏污,用袖子胡乱擦去石板表面的浮土,掌心那块一直微微发热的青铜残片,此刻似乎也被吸引,热度有所上升。他借着残片自身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仿佛萤火虫般的淡蓝荧光,死死盯住石板表面。只见上面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纹路,那是由流畅的圆弧形卷曲与刚硬的方折回旋线条交替、连续构成的纹样,结构严谨,充满神秘的力量感。熊罗字心头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猛地一震,呼吸都为之一窒——那是典型的楚式云雷纹!这种纹饰曾是青铜时代礼器上主要铭刻的纹饰之一,盛行于商周至春秋战国时期,尤以楚地为精,常以连绵不绝、回旋往复的构图方式呈现,古人认为它源于对天空中云气流动与雷霆震撼的观察与崇拜,象征着天地交泰、生生不息。
他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顾不上指尖传来的、因用力抠挖坚硬胶泥而产生的刺痛,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死死抠住石板边缘的缝隙,骨节发白,拼尽全力想要将其掀开。这块石板沉重异常,但似乎并非完全固定,在他持续的外力作用下,竟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咯啦……”的摩擦声,缓缓地向一侧滑开了一道黝黑的缝隙。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地心雷鸣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石板下的地底深处传来,紧接着,整个探方坑底开始剧烈颤抖,碎土簌簌落下。熊罗字脑中的惊悸还未消弭,脚下的地面便轰然塌陷!那并非仅仅是他站立之处,而是以那块移动的石板为触发点,下方更大面积的土层失去了支撑。天旋地转间,他猛然惊觉——原来那块刻着云雷纹的石板根本就是一个诱敌深入的饵,一个精巧的触发机关!真正的杀招,那吞噬一切的陷阱,早就在更深的暗处张好了网,静静等待着鲁莽的触动者。他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自下方传来,将他猛地拽入无尽的深渊,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又像坠入漩涡的落叶,在土石崩塌的轰鸣与弥漫的尘土中,向着不可知的黑暗急速坠落。
“扑通!”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灌入口鼻。那水温低得惊人,仿佛万年寒冰融化而成,激得他全身肌肉瞬间痉挛。熊罗字在漆黑的水中本能地挣扎,扑腾着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着,肺里火辣辣地疼。周遭是浓稠得化不开的、绝对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上方极高处,隐约漏下一缕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天光,那是他坠落下来的洞口,此刻悬在至少五六米高的上方,在无尽的黑暗中,渺小得像一颗遥不可及的、即将熄灭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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