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把信访件往桌上一摔,茶水都溅了出来。
“又是我?上周那个养鸡场污染的事还没完,这周又来个捉奸的?”他冲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嚷嚷,领导早走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窗外的福全街道办事处热得冒烟,知了叫得跟催命似的。
桌面上那张信访登记表上,事由栏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夫妻矛盾,疑似家暴,请速处理。”备注栏更绝:“当事人情绪激动,已扬言要上访。”下面盖了街道综治办的章,转办意见就两个字:妥处。
“妥处,妥处,你们倒是说说怎么个妥处法?”李岩拿起信访件又看了一遍,地址是一个叫石桥村的自然村,信访人叫赵大勇,反映妻子刘某某长期拒绝夫妻生活,怀疑有外遇,要求政府主持公道。
李岩简直想笑,这种事也归信访办管?他在这岗位干了三年,处理过欠薪的、争地的、邻里打架的,现在倒好,连人家两口子床上的事都来了。可领导说了,群众利益无小事,信访工作就是什么都要管。
他想了想,还是把信访件塞进了包里。没办法,谁让他是信访办最年轻的那个,领导说了,年轻人要勇于担当。翻译成人话就是:脏活累活都是你的。
从街道到石桥村骑电动车要二十分钟,李岩顶着大太阳出发,路过村口小卖部时买了瓶水,顺便跟老板娘打听了一下赵大勇家的情况。老板娘一听赵大勇三个字,眼神都亮了,那表情就像说书的讲到关键处,故意卖个关子。
“你找大勇啊?他家就在村东头第三排,门口有棵柿子树的。”老板娘压低声音,“怎么,他又闹了?”
李岩没多说,骑着车往村东头去。远远看见一栋二层小楼,白墙红瓦,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果然门口有棵柿子树,青果子挂满了枝头。
院门敞着,李岩在门口喊了两声:“有人吗?赵大勇在家吗?”
没人应。
他走进院子,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
堂屋的门也敞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干信访的都知道,有时候当事人不在家,你就得等,等到他回来为止。大中午的,他也不想在太阳底下晒着。
堂屋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还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看着就解暑。李岩咽了口口水,没好意思动。他往里走了走,想找把椅子坐下等,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个门开着,里面热气往外冒,像是刚有人洗过澡。
他没在意,转身想退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白花花的影子从那个门里走了出来。
李岩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一棍子闷在了后脑勺上,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一个年轻女人,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浑身上下就裹了一条毛巾,那毛巾还只搭在肩膀上,前面该遮的地方一样没遮住。
女人显然也没料到家里会多出一个陌生男人,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抬头看了看李岩,那张白净的脸从疑惑变成惊恐只用了零点三秒。
“啊……”
这一声尖叫,能把死人叫活过来。
李岩反应还算快,猛地转身,双手捂眼,动作一气呵成,但还是慢了半拍。该看的不该看的,全看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别叫!别叫!我是街道的!信访办的!来找赵大勇的!”李岩闭着眼睛喊,声音比他处理任何信访件时都大,“我什么也没看见!真的!我眼睛有毛病!近视一千度!摘了眼镜就是个瞎子!”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身后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关门声,紧接着是女人在里面翻箱倒柜找衣服的声音。李岩站在堂屋里,眼睛死死闭着,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他想跑,可跑了更说不清,他要是不跑,等会儿怎么说?
还没等他想好说辞,院子里传来一个粗嗓门:“谁啊?谁在我家?”
李岩睁开眼,扭头一看,一个光膀子的壮汉正站在院子当中,身上纹着一条龙,从肩膀一直盘到胸口,手里拎着两瓶啤酒,正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他。
赵大勇。信访件上的照片比本人瘦多了,这真人得有一百八十斤,膀大腰圆,脖子上的金链子有小拇指粗。
“那个,你好,我是街道信访办的,我姓李,今天来是……”
话没说完,堂屋走廊那头的门开了,刚才那个女人已经套上了一件碎花裙子,头发还湿着,脸蛋红得像煮熟的虾,看见赵大勇,眼圈立刻就红了。
赵大勇看看老婆,又看看李岩,眼神从狐疑变成了危险。
“你他妈谁啊?”他把啤酒瓶往地上一顿。
“我是街道信访办的,真的,这是我的工作证……”李岩手忙脚乱地去翻包。
赵大勇没接工作证,他盯着老婆的表情看了两秒,然后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脸上的肉都拧在了一起:“我操,我说你他妈老是不让我碰,原来养了个小白脸在家?”
“不是,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妈了个逼!”赵大勇把啤酒瓶往李岩身上一砸,李岩一闪,瓶子砸在墙上炸开了花,啤酒沫子溅了一身。
赵大勇转身就冲进了厨房,李岩听见菜刀从刀架上拔出来的声音,那声音清脆得像阎王爷在点名。
“杀人啦……”李岩发出一声不像自己的惨叫,撒腿就往外跑。
他跑出堂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勇已经从厨房冲出来了,手里举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那刀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寒光,纹在身上的龙随着他奔跑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是要活过来咬人。
李岩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他冲出院子,冲上村道,赵大勇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抓奸夫!抓奸夫!老子宰了你!”
石桥村的人这时候都在家吃午饭呢,听见动静全端着碗出来了。先是一个老头叼着馒头站在门口看,然后是一个大娘端着搪瓷盆出来,再然后是三五成群的村民从各个巷子里涌出来,像看大戏一样聚到了路两边。
李岩在前面跑,赵大勇在后面追,两人中间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李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白衬衫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皮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别追了!我是信访办的!”他边跑边喊。
“信访办的?信访办的来我家搞我老婆?”赵大勇的声音比喇叭还响,“大家看看啊,这就是信访办的干部,跑到老百姓家里搞人家老婆!”
村民们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大娘笑得饭碗都端不稳了,米粒洒了一地;一个光屁股小孩追着跑了两步,被大人一把拽回去;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更是笑得直拍大腿,刚才还跟她打听路的小伙子,转眼就成了别人口中的奸夫。
“快看快看,鞋都跑掉了!”
“这小伙子腿脚不错,以前怕是练过田径的。”
“大勇你追不上就歇歇,别把自己累着了!”
赵大勇越追越气,菜刀在空中挥舞,在阳光下闪出一道道光弧。他胖,跑起来喘得跟风箱似的,速度明显不如李岩,但胜在气势凶猛,李岩根本不敢停下来解释。
李岩跑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差点跟一辆三轮车撞上,车上的老大爷猛打方向,三轮车歪歪扭扭冲进了路边的菜地,压倒了一片小青菜。老大爷跳下车骂娘,一看后面追来个拿刀的,赶紧又跳上车跑了。
整个石桥村都沸腾了。
有人拿手机拍视频,有人敲锣打鼓地喊人来看,还有几个小孩跟在后面跑,嘴里喊着“抓坏人抓坏人”。这场面要是放到网上去,李岩这辈子就算完了。
跑了大概有十分钟,李岩实在跑不动了,腿像灌了铅,嗓子眼儿冒火。他看见前面有个电线杆子,想绕过去歇口气,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赵大勇见状大喜,加快脚步冲过来,菜刀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下来。
李岩闭眼等死。
就在这时,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派出所的警车从村道那头开了过来,一个急刹停在了两人面前。两个民警跳下车,一个拦住了赵大勇,一个把李岩从地上拽了起来。
“干什么呢?把刀放下!”民警的声音中气十足。
赵大勇气喘吁吁地举着刀:“他搞我老婆!我要砍死他!”
“我没搞他老婆!我是信访办的!”李岩趴在地上喊,声音都变了调。
民警看了看李岩,又看了看赵大勇,再看看围观的上百号村民,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无奈。他先把赵大勇手里的刀缴了,然后让两人都蹲下。
“都别动,跟我回所里说。”
李岩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有多惨。白衬衫上全是土和啤酒渍,裤子膝盖摔破了一个洞,左脚只剩一只袜子,鞋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脸上还蹭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在鼓掌,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喊:“小伙子,下回记得先关好门!”
李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了派出所,事情并没有好转。赵大勇一口咬定李岩跟他老婆有奸情,证据就是“我亲眼看见的,他光着膀子在我家,我老婆刚洗完澡”。李岩解释了半天,说自己是信访办的,去处理信访件的,门开着家里没人,他进去等,纯属误会。
“那你看见我老婆没穿衣服了?”赵大勇红着眼睛问。
李岩沉默了两秒:“……没看见。”
“你撒谎!我老婆说你看见了!她哭得那个样,说被你看光了!你还说你没看见?”
李岩心说,你老婆自己说的?完了,这下真完了。
民警让李岩做了笔录,然后去找那个少妇核实情况。这才是整个案子最要命的地方——那个女人,赵大勇的妻子***,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死活不肯开门,也不肯出来作证。
“我不去派出所,我没脸见人。”民警在门外听见她哭着说。
“那当时到底什么情况?那个男的是不是街道信访办的?你有没有跟他……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门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传出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问了……”
完了。李岩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听见这话,心凉了半截。她不肯作证,就没人能证明他是清白的。赵大勇的指控就悬在那里,像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刀。
民警也没办法,总不能把一个不愿意作证的人硬拉来。李岩在派出所待了三个小时,期间他给单位打了电话,领导说知道了,会处理。这个“会处理”又等了两个小时,期间李岩饿得肚子咕咕叫,赵大勇坐在他对面瞪了他两个小时,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最后是信访办主任老周亲自来的。老周跟赵大勇谈了半天,又跟派出所的人沟通了半天,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赵大勇居然同意不追究了,说是“看在街道的面子上”。
李岩后来才知道,老周答应给赵大勇协调一个低保名额,还承诺帮他解决他爹的宅基地纠纷。他这条命,说到底也就值一个低保加一块宅基地。
出了派出所,天已经黑了。老周开车送他回去,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快到单位的时候才叹了口气:“小李啊,下次去村里,提前跟村支书打声招呼,让人陪着去。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像什么话。”
李岩点点头,嗓子眼儿堵得慌。
回到单位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办公室空无一人,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明一暗地闪着。李岩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推开自己工位的门,灯也不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皱巴巴的,沾满了啤酒渍和泥土。裤子破了,膝盖上擦破的皮还在渗血。左脚光着,鞋底磨穿了一个洞的皮鞋被他拎在手里,鞋面上还有狗屎的痕迹,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的。
桌上的信访件摞了一堆,最上面那张就是今天的罪魁祸首:“夫妻矛盾,疑似家暴”。李岩拿起那张纸,看了三秒钟,慢慢把它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了碎纸机。
碎纸机嗡嗡响着,把那张纸吞了进去。
李岩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今年二十六岁,考了两年公务员才考上,本以为端上了铁饭碗,没想到端的不是碗,是个痰盂。什么脏的臭的都往里倒,倒完了还要嫌你臭。
他想起了今天那些村民的笑声,想起了赵大勇举着菜刀追他的样子,想起了那个女人赤身裸体从浴室走出来的画面……
说不想是不可能的,那画面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怎么都赶不走。他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人家都那样了,他还在想这些。
他又想起了派出所的长椅,冰凉冰凉的,像停尸房里的铁板。他坐在上面等了三个小时,等一个清白。可清白没等来,等来的是一份屈辱的谅解。
“我到底图什么啊?”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只有知了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李岩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愣。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也在苟延残喘,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嘲笑他。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等等。
不是凉意,是光。
一道光从他的手腕处亮了起来,不是日光灯那种惨白的光,而是一种淡金色的、温暖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一样的光。那光越来越亮,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
李岩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光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准确地说,是从他戴了三年那块电子表下面发出来的。这块表是他考上公务员那年在地摊上花三十块钱买的,一直没换过,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此刻,那块表的屏幕上不再是时间,而是一行字:
“基层治理辅助系统正在激活……进度47%……54%……68%……”
李岩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他把表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表的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很小的金属触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82%,91%,100%。
“系统激活成功。宿主身份确认:李岩,福全街道信访办公室科员,编号007。欢迎使用基层治理辅助系统。”
李岩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界面,简洁得像手机的主屏幕,上面有几个图标,最上面是一个类似于雷达扫描的圆形图案,下面写着“矛盾感知半径:500米”。右边是一个文件夹图标,写着“案件档案库”。下面还有一个对话气泡图标,写着“话术辅助”。
李岩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不是从手表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
“检测到宿主当前情绪指数为8分(满分100分),处于极度低落状态。建议开启好运增益模式。”
“好运增益模式?”李岩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脑子里的声音回答:“好运增益模式将提升宿主在处理基层事务时的幸运值,包括但不限于:关键人物突然配合、意外证据浮出水面、上级领导突发善心等。是否开启?”
李岩愣了三秒钟,然后慢慢咧开了嘴,那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像一朵迟开的菊花,虽然晚了点,但开得无比灿烂。
他伸出食指,对着手表屏幕上的“好运增益”按钮,轻轻点了一下。
手表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好运增益已开启,持续时间24小时。倒计时23:59:59。”
窗外的知了突然不叫了,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岩的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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