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泡在区档案馆里。
说实话,这地方他以前从来没来过。信访办的同事处理案子基本靠“拖”字诀,拖到信访人没耐心了,拖到事情过去了,拖到领导换人了,案子自然就没了。真正去查档案、核实证据的,他可能是头一个。
但系统给他指了一条明路。档案馆三楼的老旧档案室里,那股霉味像是存放了五十年的老咸菜,呛得李岩直打喷嚏。接待他的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姓吴,据说在这干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任何一份档案。
“小伙子,你要查哪一年的?”吴阿姨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问。
“2005年的,征地补偿类的,编号XQ-2005-0327。”
吴阿姨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2005年的?那批档案去年刚做过数字化,你去二楼电脑上查就行,跑三楼来干嘛?”
李岩愣了:“数字化了?”
“早就数字化了,也就你们街道的人不知道。”吴阿姨指了指楼梯口,“下去吧下去吧,二楼电子阅览室,找小周,就说我让你去的。”
李岩下楼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系统界面上显示的信息跟吴阿姨说的完全一致,还额外标注了一条:“电子档案已加密,需申请查阅权限,预计审批时间3个工作日。”
三个工作日?张德福只给了他三天时间,这审批就要占去三天,那不是完蛋?
他找到二楼的小周,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正在电脑前吃零食追剧。听李岩说明来意后,她头都没抬:“查档案要填申请表,科室盖章,分管领导签字,然后报区档案局审批,最快也得一周。”
“一周太久了,我这个案子急,能不能加急?”
小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小周立刻站了起来:“方局长!”
李岩扭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上午刚见过的方副区长?不对!”
仔细一看,长得有点像但不是同一个人。这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有派头。
“这位是?”方局长看着李岩问。
“哦,我是福全街道信访办的小李,来查一份2005年的征地档案。”李岩赶紧自我介绍。
方局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就是李岩?今天上午方区长在你们街道开会,点名表扬的那个小李?”
李岩受宠若惊:“您认识方区长?”
“我弟弟,”方局长笑着说,“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遇到了一个能干的小伙子,让我多关照。巧了,这就遇上了。”
李岩在心里给系统磕了三个响头,“这运气也太好了吧?方区长的亲哥哥居然是区档案局局长?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都能让我撞上,这已经不是好运了,这是开挂!”
方局长很爽快,当场批了查阅权限,还让小周帮他把2005年石桥村的所有征地档案都调了出来,不光是他要的那一份,连带相关的会议记录、补偿方案、村民签字表,全套都有。
李岩抱着厚厚一摞复印好的资料从档案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资料塞进电动车后备箱,正要走,手机又响了。
是信访办的小张打来的:“李哥,你赶紧回来,你桌上那个张德福的案子,区信访局转来一个督办件,说张德福今天下午又去区里上访了,要求我们三天内报结果。”
李岩心里一沉,“张德福上午明明答应给我三天时间,怎么下午又去上访了?这人说话不算数啊!”
他骑上电动车往回赶,路过石桥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既然张德福不守信用,那他也没必要等到三天后再给答复,现在手里有了档案,今天就把这事了结了。
到了张德福家门口,院门紧闭,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李岩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啊?”
“我是街道信访办的小李,来找张大叔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警惕的表情:“老张不在,去区里了。”
“我知道,我刚从区里回来,想等他回来聊聊。”
女人正要关门,堂屋里传来张德福的声音:“谁啊?”
李岩一听,笑了。张德福明明在家,他老婆却说不在,这是在躲他呢。
“张大叔,是我,小李。我从档案馆回来了,查到了一些资料,想跟您聊聊。”
门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张德福亲自来开了门。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点心虚,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倔强:“李同志,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下午去区里问了问,他们说你这个案子不好办,我就……”
“没事没事,”李岩笑着摆摆手,从包里掏出那摞复印资料,“张大叔,我今天下午在区档案馆待了四个小时,把您这块地从1998年承包到2005年被征用的所有资料都查出来了。您要不要看看?”
张德福接过那摞纸,翻了翻,脸色慢慢变了。
那些泛黄的复印件上,有他当年按的手印,有村委会的盖章,有征地补偿方案的详细条款。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张大叔,我给您捋一捋。1998年二轮承包的时候,您分到的这块地确实是二亩三分,这个是没错的。但是2003年的时候,村里修路占用了您三分地,当时给您补了钱,您也签了字,这个您还记得吧?”
张德福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就对了。2005年征地的时候,您实际拥有的面积是两亩整,不是二亩三。村里按每亩三万补偿,您应该拿六万,但实际上您拿了六万六,因为村里当时多给了您六千块钱的搬迁补贴。您算算,您是不是多拿了两千?”
张德福拿着那摞纸的手开始发抖,脸上的表情从倔强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尴尬。他老婆在旁边伸头看了一眼,突然叫了起来:“老张,你天天说人家欠你四万六,人家还多给了你两千?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你别说话!”张德福冲老婆吼了一声,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李岩没有咄咄逼人,而是放缓了语气:“张大叔,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当年征地的时候,村里确实没跟您签正式的补偿协议,只有一张收据,这个事是村里的问题,程序不规范,给您造成了困扰。我今天来,不是说您错了,而是想把这个事掰扯清楚,该是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
张德福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棵枣树上的知了在叫。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李岩蹲下来,跟张德福平视着,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张德福才闷声说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亏了。隔壁老王家那块地,比我的还小,听说拿了八万。我怎么想怎么不平衡。”
李岩翻开另一份资料:“您说的是王德胜家吧?他那块地情况不一样,上面有他爹盖的三间瓦房,补偿的时候是按宅基地算的,不是按耕地算的。标准不一样,所以钱多。您这块地上没有建筑物,所以只能按耕地的标准补。这个事,征地文件上写得很清楚。”
张德福抬起头,眼圈有点红:“那我这些年跑了这么多趟,上访了二十多次,算怎么回事?”
这句话让李岩心里酸了一下。他不是不同情张德福,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人,为了几万块钱跑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贪,是因为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的地被别人占了便宜,不甘心自己比别人拿得少,不甘心这口气咽不下去。
“张大叔,这些年您受累了。”李岩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这个事,确实是您误会了。村里当年的程序不规范,给您造成了误解,这个是村里的问题,我会跟村里说,让他们以后征地的时候一定要签正式协议。但补偿款这块,人家确实是按标准给的,没有少您一分钱。”
张德福沉默了很久,最后长叹了一口气,像是一口气把这么多年攒下的怨气都叹了出去:“算了算了,不跑了,跑不动了。”
他老婆在旁边抹眼泪:“你可算想通了,这些年为了这个事,家里的日子都没法过了。”
李岩从张德福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骑上电动车,打开车灯,在乡间小路上慢慢骑着。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稻花的香味,远处的村庄星星点点地亮着灯,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手表震了一下,系统界面弹出一行字:
“恭喜宿主,成功化解石桥村土地纠纷案。该案已超期45天,被列为区级重点信访案件。宿主用时1天完成化解,创下福全街道信访办历史最快纪录。宿主获得经验值+200,当前等级:2级。解锁新功能:矛盾预警(可提前7天预测潜在信访风险)。”
李岩看了一眼新解锁的功能,眼睛亮了。提前七天预测潜在信访风险?这不就等于他能提前知道哪个村、哪个人可能会去上访,然后提前去做工作?这简直就是开了天眼啊。
他正美着呢,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信访办主任老周打来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小李,你那个张德福的案子处理完了?”
“刚从他家出来,算是处理完了。”
“好好好!太好了!我跟你说,方区长刚才打电话来问这个事,说市里下周要开信访工作现场会,想让你去做个经验交流。你准备准备,写个发言稿,我帮你把把关。”
李岩差点没从电动车上摔下去。市里的现场会?让他去做经验交流?他一个街道信访办的小科员,连个副股级都不是,去市里做经验交流?
“周主任,您别逗我了,我哪有什么经验可交流的?被狗追的经验?被鹅啄的经验?还是被人拿菜刀追着满村跑的经验?”
老周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你小子别贫了,方区长点名要你去的,推也推不掉。好好准备,别给街道丢人。”
挂了电话,李岩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天,他从一个被全村人笑话的倒霉蛋,变成了一个被副区长点名表扬的信访能手。从被人拿菜刀追着砍,到让上访了二十三次的老信访户心服口服。从手里没权没钱的小科员,到可以调动街道资源、牵头成立攻坚小组的负责人。
而这一切,都源于手腕上这块不起眼的电子表,和那个突然激活的“基层治理辅助系统”。
他低头看着手表,屏幕上淡淡的金色光晕在夜色中格外显眼。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开发的?为什么选我?”
这一次,系统没有回避,而是缓缓弹出了一行字:
“权限验证中……验证通过。宿主当前等级2级,已解锁部分系统信息。”
“系统开发单位:2050年国家信访总局未来科技研发中心。”
“开发目的:探索人工智能在基层社会治理中的应用。”
“选宿主原因:随机抽取。”
李岩盯着“随机抽取”四个字看了三秒钟,嘴角抽了抽:“所以你们就是随便选了个倒霉蛋?”
系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弹出了另一行字:“建议宿主尽快回家休息,明日将有重要任务。任务等级:A级。预计耗时:全天。”
A级任务?李岩在信访办干了三年,处理过的案子最高也就是C级,A级是什么概念?
他咽了口唾沫,把电动车重新发动,朝着家的方向驶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夜风里传来谁家放的广场舞音乐,节奏感十足,像是在给他打节拍。
回到出租屋,李岩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系统界面,把新解锁的“矛盾预警”功能研究了一遍。这个功能可以在电子地图上显示福全街道范围内所有潜在的信访风险点,用不同颜色标注风险等级,红色代表“高危”,黄色代表“关注”,绿色代表“正常”。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颜色的点,红色的有三个,黄色的有十几个,绿色的不计其数。李岩点开一个红色的点,系统弹出详细信息:
“地点:福全街道工业园区。风险类型:劳资纠纷。风险等级:高危。预计爆发时间:5天后。涉事企业:宏达鞋业有限公司。涉事人数:127人。欠薪金额:约86万元。”
李岩的瞌睡一下子全没了。
一百二十七个人,八十六万欠薪,五天之后爆发。如果这个案子真的闹起来,那就是群体性 事件,别说他一个小科员了,就是街道党工委书记也扛不住。
他赶紧点进去看详细信息,系统不仅给出了风险预测,还附上了一份完整的处置方案,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涉事企业老板的性格分析、工人们的情绪状态、劳动监察部门的联系方式,全都列了出来。
李岩越看越觉得这系统简直是个神器。有了这东西,他不仅能治病,还能治未病。在信访矛盾爆发之前就把问题解决了,那还叫信访吗?那叫预防。
他越想越兴奋,干脆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写方案。宏达鞋业的这个案子,他决定明天就去处理,不等五天之后爆发了再亡羊补牢。
写到凌晨两点,方案终于写完了。李岩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关电脑睡觉,手表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上的光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紧急提示:福全街道工业园区宏达鞋业有限公司发生突发事件。涉事工人与厂方发生肢体冲突,已有3人受伤。派出所已出警。建议宿主立即前往现场。”
李岩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
他骂了一句脏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骑上电动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上的好运增益倒计时,还剩不到两个小时。
“系统,好运增益还能续吗?”
“好运增益每日可开启一次,每次持续24小时。剩余时间1小时47分。建议宿主抓紧时间。”
李岩把油门拧到底,电动车的电机发出嗡嗡的响声,在深夜的街道上飞速穿行。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快速掠过,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不断切换,但眼神始终坚定。
凌晨两点半,他赶到了宏达鞋业厂区门口。
厂门口停着两辆警车,警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地转着,把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红蓝色。十几个工人站在门口,有人光着膀子,有人穿着拖鞋,有人脸上还带着血。对面站着厂方的人,领头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脸色铁青。
派出所的民警站在中间,正在努力把两边的人隔开。其中一个民警看见李岩来了,冲他喊了一句:“信访办的吧?来得正好,赶紧帮忙劝劝!”
李岩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手表上,好运增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01:23:47,01:23:46,01:23:45……
他只有不到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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