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
江北市西郊,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鬼哭岭"的荒山之上,零零散散堆着几十座无名坟包。
这里是乱葬岗。
专门用来丢弃那些没人认领的尸体——横死的、饿死的、被仇家暗杀的,统统往这儿一扔,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月色惨淡,照得整片山岭像铺了一层白霜。
几只乌鸦落在枯树枝上,时不时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叫。
就在这时,一辆没有牌照的灰色面包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山路开了上来。
车停。门开。
两个壮汉从车里拖出一个蛇皮袋,袋子上洇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动作快点。"开车的那人点了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映出一张棱角分明但神情冷淡的脸,"扔远点,别让人发现。"
"三哥,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拖着蛇皮袋的壮汉有些好奇,"大小姐为什么要亲自动手?"
被叫做三哥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壮汉立刻噤声,不敢再多问,和同伴一起把蛇皮袋拖进了乱葬岗深处。
袋子里装的,是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具尸体。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五官原本应该很俊朗,此刻却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胸口有三处贯穿伤,像是被某种利器直接穿透,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灵气的痕迹。
致命的一击在心脏。
他被杀了。
杀他的人很专业,没有留下任何生机。
两个壮汉随手将蛇皮袋扔进一个早就挖好的浅坑里,胡乱铲了几铲土盖上,便匆匆离开。
车子发动,尾灯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乱葬岗重新归于死寂。
乌鸦又叫了两声,像是在为这个无名死者唱送葬的曲子。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
一辆银白色的越野车疯了一样冲上山来,车速快得吓人,轮胎在碎石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子还没完全停稳,车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下来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道袍,长发披散,面容绝美,却因为某种巨大的恐惧和悲痛而变得惨白。
苏晴,上清派嫡传弟子,江北市灵异事件调查局的顾问。
此刻她的手里握着一枚铜钱,铜钱上拴着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头正剧烈颤动着,指向乱葬岗深处。
那是寻踪术。
秦风身上带着她亲手炼制的护身符,只要护身符还在,寻踪术就能找到他。
可越是靠近,铜钱颤动得就越厉害。这意味着护身符感应到的生机正在急速消散。
苏晴的眼眶已经红了。
"秦风……秦风!"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乱葬岗,道袍的下摆被荆棘划破也浑然不觉。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浅坑。
看到坑里露出一角染血的蛇皮袋。
看到袋子里那张苍白的、已经没有生气的脸。
苏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不……不可能……"
她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颤抖着将蛇皮袋撕开,把里面的人抱了出来。
秦风的身体已经凉了。
准确地说,已经开始僵硬。
胸口的三个贯穿伤口触目惊心,其中一道直接穿透了心脏。心脏被贯穿,以他淬体境九层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苏晴抱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秦风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她的师姐——秦风的母亲——当年在苗疆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师姐临行前将年仅三岁的秦风托付给她,拉着她的手说:妹妹,帮我照顾好他。
她答应了。
十八年。
她教他修炼,教他画符,教他辨认各种灵异生物。她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从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家伙变成了俊朗挺拔的青年。
她说等秦风修炼到灵动境,就正式收他为徒,传他上清派的核心功法。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身体冰凉,心脏被贯穿,死得不明不白。
"谁杀的……"苏晴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谁杀的你……"
没有人回答。
乱葬岗的风吹过,带着腐败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苏晴抱着秦风的尸体,一动不动地跪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素白的道袍染成一片惨淡的银灰色。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抬起头。
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到近乎疯狂的光芒。
她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盒。
玉盒不大,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即便隔着封印,也能感觉到玉盒内部有某种极其阴邪、极其强大的气息在翻涌。
那是一颗尸王内丹。
三个月前,江北市出现了一尊即将突破尸王境界的飞僵,吞噬了整整一个村庄的生机。灵异调查局联合三大道门联手围剿,付出了七条人命的代价才将其斩杀。尸王内丹被苏晴封印在玉盒中,按照规定,应该带回总部销毁。
但她没有。
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没有。
现在她知道了。
这颗尸王内丹,是老天留给她的最后一条路。
"秦风……"苏晴打开玉盒,一颗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内丹悬浮而出,妖异的血光照亮了她的脸,"你不会死的。"
"小姨不会让你死的。"
她将尸王内丹放在秦风的胸口,对准那道贯穿心脏的伤口。
然后咬破自己的舌尖,将精血喷在内丹之上,双手快速结印,脚踏步罡,口诵真言——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三魂归位,七魄返阳。"
"吾今下笔,万邪伏葬!"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那颗尸王内丹剧烈震颤起来,猛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血光冲霄而起,在乱葬岗上空凝聚成一团巨大的血色云团,将整片山岭笼罩其中。
苏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被疯狂抽取,速度之快远超她的预料。
但她没有松手。
尸王内丹的复活术属于禁术中的禁术,消耗的是施术者的本命精血和全部修为。以她通灵境的修为,施展此术的代价,就是自己的命。
值得。
她闭上眼睛,任由灵力连同生命力一起被内丹吞噬。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苍老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丫头,你这是在找死。"
苏晴猛地睁眼,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枯瘦如柴,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正在疯狂外泄的灵力生生压了回去。
尸王内丹的血光也被压了下来,收缩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芒,悬浮在秦风胸口。
苏晴偏过头,看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破烂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衣,满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浑浊中透出精光的眼神,仿佛看过了太多的岁月,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惊讶了。
"老前辈……您是?"苏晴的声音虚弱。
老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秦风,看了很久很久。
"这小子的根骨……有点意思。"老人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像两块老树皮在摩擦,"被人废了灵脉,再捅穿心脏,这是要他死得干干净净,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不给。"
苏晴的心猛地一沉。
废了灵脉?
她刚才太过悲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现在低头仔细一看,果然——秦风的丹田处有一道细微的伤口,灵力回路被以一种极其歹毒的手法搅碎。
是谁这么恨他?
"老前辈,您能救他吗?"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按在秦风的额头上。
片刻之后,他收回了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丫头,你知道这小子的血脉里有什么吗?"
苏晴摇头。
"尸祖之血。"老人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他的血脉里,沉睡着四大僵尸始祖的印记。不是一种,是四种。"
苏晴彻底愣住了。
尸祖之血?四大僵尸始祖的印记?这怎么可能?秦风是她一手带大的,从三岁开始,他的体质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修炼速度甚至还不如一些天赋好的弟子。
"这颗尸王内丹,倒是歪打正着。"老人继续说道,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若是寻常人被种入尸王内丹,最多变成一具没有灵智的行尸走肉。但这小子不同。尸祖之血会吞噬尸王内丹的力量,将它转化为最适合他的形态。"
他顿了顿,看向苏晴:"他会醒来,不是作为一具行尸走肉,而是一尊前所未有的存在。"
"道僵。"
"修道法的僵尸。"
苏晴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老前辈,您的意思是……"
"他可以活。"老人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活过来之后,他就不再是人了。他是僵尸,一尊需要靠吸血来维持生机、靠吞噬符箓来突破境界的僵尸。他会站在人鬼妖魔四界的交界处,既不属于阳世,也不属于阴间。这样的存在,天不容,地不收,鬼憎,神厌,妖惧,魔忌。"
"你真的要让他走上这条路?"
苏晴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秦风苍白的脸,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三岁时他抱着她的腿喊小姨,七岁时第一次画符画得满脸墨汁,十二岁时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她,十八岁时认真地对她说:小姨,等我修炼到灵动境,咱们一起去苗疆找娘亲。
她说不出"不"字。
"救他。"苏晴抬起头,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不管他变成什么,他都是秦风。是我的秦风。"
老人看了她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好。"
他抬起手,五指虚虚一握。
那颗悬浮在秦风胸口的尸王内丹猛地一震,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直接钻进了他的心脏。
下一秒,乱葬岗上的所有坟墓都开始震动起来。
一只只惨白的手从泥土中伸出,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召唤。
"有意思。"老人抬起头,看着漫山遍野从坟墓中爬出的行尸,眼中闪过一抹期待,"这小子的苏醒,把整座乱葬岗的尸气都引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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