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江北市。
秦风站在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天台上,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夜幕降临,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流像一条条光带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穿梭。这座三千万人口的超级都市,表面上看起来和灵气复苏前没什么两样。
但秦风的僵尸之眼能看到的,远比普通人多得多。
他能看到城市上空漂浮着的淡淡雾气——那不是普通的雾霾,而是灵气。地球复苏之后,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每天都在增加,虽然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对修炼者和灵异生物来说,这意味着力量的回归。
他还能看到城市的各个角落里,那些若隐若现的阴气。
江北市的地下,埋着东西。
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但那股阴气浓郁得连他都感到心惊。
"胖子,你的人查得怎么样了?"
秦风身边站着一个圆滚滚的胖子,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串看起来像法器但更可能是义乌小商品市场批发的铜钱。他叫王腾,是秦风从大学到现在的死党。
"老大,查到了。"王腾压低声音,脸上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杀你的那三个金系术法,不是江北任何一个已知修炼者发出的。我问过灵异调查局里的兄弟,他们私下给我透了个底——那天晚上,江北市灵气监测网记录到一次异常波动,来源不在市区,在北郊。"
"北郊?"
"对,老工业区那片。"王腾顿了顿,"但那片早就废弃了,连流浪汉都不去。我那兄弟说,监测数据显示那股灵气的强度至少在通灵境巅峰,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神通境的门槛。江北市明面上有这个实力的,只有三个人。"
"谁?"
"灵异调查局江北分局的局长宋铁城,上清派江北分坛的坛主陈半山,还有……柳家现任家主柳镇岳。"
柳镇岳。
秦风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越来越冷。
柳镇岳是柳若澜的父亲,柳家的掌舵人。明面上是江北市排名前三的实业家,暗地里,是灵气复苏后江北最强大的修炼者之一。
但老葛说过,真正杀他的人是柳天问。
也就是说,柳天问虽然人不在江北,却有能力在江北发出攻击。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柳天问的实力已经强到可以跨越空间出手,要么他在江北留有某种媒介。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柳家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就在这时,秦风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哭声。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夹杂着某种奇怪的铃响。
普通人听不到这个声音,频率太低了,低于人耳的感知范围。但秦风的僵尸之躯,能让他在百米外听到蚂蚁爬行的声音,何况是这种刻意压低频率的哭声。
"胖子,东边有什么?"
"东边?"王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东边是老城区,有一片没拆迁的城中村……对了,那边有个义庄,清朝传下来的,江北最邪门的地方之一。老大你问这个干嘛?"
秦风没有回答,直接从十二楼的天台边缘迈出一步。
整个人向楼下坠去。
"卧槽!老大你疯了——"
王腾扑到天台边缘往下看,却看到秦风的身体在半空中被一层暗金色的光芒托住,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减速,然后稳稳落在地面上。
金光符。
用尸气画的金光符,不仅能护体,还能缓冲坠落的力量。这是秦风这七天里摸索出来的用法之一。
他落地的位置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通向老城区。
哭声越来越近了。
秦风沿着小巷快速移动,穿过几条街,进入了王腾说的那片城中村。这里的房子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青砖灰瓦,很多已经坍塌了一半。
义庄就在城中村的最深处。
一栋灰扑扑的大宅院,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被人用红漆点过,在夜色中像是两只活物的瞳孔,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秦风推开义庄大门。
院子的地上铺满了纸钱,白花花的一片,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灵堂设在正厅,一口黑漆棺材摆在中央,棺材前跪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白衣,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她手里拿着一个铜铃,每隔几秒就摇一下。
"叮——"
铃声响起的瞬间,秦风感觉到体内的尸气猛烈翻涌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铜铃。
是摄魂铃。
专门用来镇压鬼魂和僵尸的法器。
但这个女人摇摄魂铃的频率很奇怪——不是在镇压什么东西,而是在召唤。
秦风没有隐藏自己的脚步声,直接走进了灵堂。
女人停下了哭声,慢慢抬起头。
她长着一张极美的脸,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一样。但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整颗眼珠都是深邃的黑。
不是人。
秦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他的僵尸之眼能看穿任何幻术,眼前这个女人没有活人的气息,周身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阴气。
鬼王级别的阴气。
"小僵尸,"女人开口了,声音娇媚得像是三月春风,"你胆子倒是不小,敢闯本王的灵堂。"
她站起身,白衣无风自动,灵堂内的纸钱被一股阴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棺材盖缓缓滑开,里面空空如也。
这口棺材是给她自己准备的。
或者说,是她的"家"。
"你是谁?"秦风的声音很平静,体内的尸气却在疯狂运转。
"本王姓苏,名婉容。三百年前是这江北城的第一美人,死后葬在这里。后来有人在本王的坟上建了义庄,本王便顺手收了几个小鬼,当起了义庄的主人。"女人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秦风,"说起来,本王和你还是一家人呢——你身上的尸气虽然古怪,但根基是僵尸没错。这江北地界上的僵尸,都得叫本王一声前辈。"
"不过嘛,"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前辈归前辈,规矩归规矩。你闯了本王的灵堂,要么留下一样东西,要么留下一句话。"
"留什么?"
"东西嘛,你的尸王内丹就很好。话嘛——你告诉本王,七天前,鬼哭岭上那股惊动百里的尸祖气息,是不是你发出来的?"
秦风没有说话。
苏婉容也不需要他回答。她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越来越危险。
"果然是你。一尊刚死了七天的僵尸,身上居然有尸祖的气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本王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你这样的家伙。"
她手中的摄魂铃忽然剧烈摇晃起来,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铃声。
灵堂外的夜色中,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秦风转过身,看到义庄的院子里站满了鬼魂。
上百只,也许更多。
男女老少,长衫短褂,朝代跨越了几百年。它们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空洞的眼睛全部盯着秦风。
"本王在这江北经营三百年,手底下小鬼数千,大鬼上百。今晚只召了一百零八个,算是给你面子。"
苏婉容笑盈盈地走到秦风身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跟本王合作,这些鬼都是你的兵。不合作……"
她没有说下去。
威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她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然后抬起头,血红色的瞳孔平静地与她对视。
"合作什么?"
"很简单。本王被困在这个义庄三百年,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建这座义庄的人在本王的尸骨上下了禁制,除非有人用尸祖之血解开禁制,否则本王永远离不开这里。"
苏婉容的语气中带着三百年积攒下来的怨毒和不甘:"你不是普通僵尸,你有尸祖之血。你帮本王解开禁制,本王就带手下的数千鬼兵听你号令。怎么样,划算吧?"
数千鬼兵。
秦风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很多念头。
他要对付柳家,单枪匹马肯定不够。柳家是江北第一修炼世家,底蕴深厚,高手如云。而他现在只有自己,再加上修为废了大半的苏晴和一个只会收集情报的胖子。
他需要力量。
需要人手。
需要一支能在关键时刻为他冲锋陷阵的军队。
"可以。"秦风没有犹豫太久,"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不许滥杀无辜。你的鬼兵只能对付我的敌人。"
苏婉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花枝乱颤:"一尊僵尸跟本王谈不滥杀无辜?你是僵尸诶,不是道士。僵尸不就是该吃人、吸血、无恶不作的吗?"
"那是别的僵尸。"秦风的声音很平静,"我是秦风。我的规矩,我来定。"
苏婉容的笑容慢慢收敛,纯黑色的眼睛认真地打量着秦风,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刚死了七天的年轻僵尸。
"有意思。本王活了三百多年,头一回见到你这么有意思的僵尸。行,本王答应你。不滥杀无辜,只杀你的敌人。"
她伸出手:"一言为定。"
秦风握住了她的手。
冰凉刺骨,不像是活人的手,但也不像是普通鬼魂的手。苏婉容的鬼体凝实得近乎实体,这是鬼王级别的标志。
下一秒,义庄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院子里的青石板一块块碎裂,从地底深处涌出一股股黑色的阴气。那些阴气在空中凝聚,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符文,悬浮在义庄上方。
是禁制。
困住苏婉容三百年的禁制。
秦风按照苏婉容的指引,走到禁制的正下方,抬起右手,划破掌心。
暗红色的鲜血涌出。
尸祖之血。
他将鲜血滴在那道黑色符文上。符文像是被硫酸泼中一样,剧烈地沸腾起来,发出刺耳的嗤嗤声。
黑色的光芒和暗红色的血光纠缠在一起,互相吞噬,互相压制。
秦风感觉到禁制在反击,一股巨大的压力从符文中倾泻而下,试图将他弹开。
他咬着牙,催动体内的尸祖之血。
更多的鲜血从掌心涌出,注入符文之中。
"咔嚓——"
黑色符文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到整道符文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黑色符文炸开,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消散在夜风中。
困住苏婉容三百年的禁制,碎了。
苏婉容站在灵堂门口,感受着三百年未曾体验过的自由,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眼时,纯黑色的瞳孔中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不是秦风那种尸祖之血的暗红,而是怨气凝结到极致后形成的血光。
"秦风。"她的声音变了,不再娇媚,而是带着一种沉睡了数百年终于苏醒的威严,"本王记住你的名字了。"
她转过身,面向院子里那一百零八只鬼魂,单手掐了一个诀。
"小的们,都出来吧。不用藏了。"
话音落下,整座城中村的地面都开始震动起来。
一只只惨白的手从地下伸出,从墙壁里钻出,从树根下爬出。
不是一百零八只。
是上千只。
苏婉容在江北经营了三百年,她手下的鬼兵远不止灵堂院子里那一百多个。那些只是她用来试探秦风实力的"见面礼"。
"按照约定,"苏婉容回头看向秦风,嘴角微翘,"这些,从现在开始,都是你的兵。本王也是你的——暂时的。"
秦风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鬼魂大军,看着它们在苏婉容面前俯首听命,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七天前,他被杀,抛尸乱葬岗。
七天后,他不仅死而复生,还收编了一支数千鬼兵。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快得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着他往前走。
"苏婉容,"秦风忽然开口,"你知道江北柳家吗?"
苏婉容的眉头微微一挑:"柳家?本王当然知道。一百多年前柳天问还在的时候,柳家的修炼者没少来义庄找麻烦。后来柳天问失踪了,柳家的人才消停。"
"你知道柳天问去哪儿了吗?"
苏婉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秦风心神剧震的话。
"本王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本王知道他为什么离开江北——因为他在江北的地下发现了一扇门。一扇通往'墟'的门。"
秦风的心脏——那颗不再跳动、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力的心脏——猛地一震。
墟。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词传入耳中的瞬间,他体内的尸祖之血剧烈沸腾起来,像是被某种古老的召唤所触动。
"墟是什么?"
苏婉容摇了摇头,神情变得罕见地凝重起来:"本王不知道。三百年前本王被封印在义庄的时候,墟这个词还没出现过。柳天问发现那扇门,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本王只是从路过的小鬼口中听到过只言片语。"
她顿了顿,纯黑色的眼睛直直看着秦风:"但有一件事本王可以确定——柳天问没有死。他走进了那扇门,一百二十年没有出来。而现在,地球的灵气正在复苏,门里面的东西,也许很快就要出来了。"
秦风沉默了。
夜风吹过,卷起灵堂前的纸钱,白花花的一片在月光下翻飞。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像是拼图的碎片,正在缓慢地拼凑出一幅巨大的、令人不安的画面。
尸祖之血。赢勾。柳天问。墟。地球灵气复苏。
这些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杀他的人真的是柳天问吗?
如果是,柳天问为什么要杀他——一个区区淬体境九层的小修士?
秦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掌心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伤口中渗出的鲜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带着某种古老而妖异的美感。
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会找到。
一步一步来。
"苏婉容,"他抬起头,"让你的鬼兵散出去,收集江北柳家的所有情报。我要知道柳家现在的势力分布,要知道柳若澜每天的动向,要知道柳镇岳最近在做什么。"
"一个月之内,我要柳家的所有底细。"
苏婉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有点王者的意思了。本王答应你。"
她转身面向鬼兵,单手一挥:"散!"
上千只鬼魂齐齐低头,然后化作一道道阴气,四散而去,消失在江北市的各个角落。
义庄重新归于安静。
秦风站在灵堂前,看着鬼兵们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身,向义庄外走去。
"你去哪儿?"苏婉容问道。
"修炼。"
秦风没有回头:"一个月后,我要踏入尸王境。"
苏婉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尊死了七天的僵尸,张口就要在一个月内踏入尸王境。
换做别人,她会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但这一位不一样。
这一位身上有尸祖的气息,有赢勾的血脉,有四大僵尸始祖的印记。
也许,他真的能做到。
月光下,秦风走出义庄,走在江北市的街头。城市的喧嚣在他耳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地下深处隐约传来的低沉震动,遥远星空外若有若无的呼唤,以及自己胸腔中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正以一种古老而沉稳的节奏,一下,一下,叩击着命运的铜门。
墟。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字。
不管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都会走进去。
不是为了柳天问。
是为了自己。
为了弄清楚他究竟是谁,他的血脉从何而来,为什么四大僵尸始祖的印记会沉睡在他体内。
以及——
那个在杀他时带着温柔笑容的女人,柳若澜。
她欠他的,他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用血,用符,用尸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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