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岭山下有一条老街，叫白事街。
街不长，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两边全是做白事生意的——卖纸钱的、扎纸人的、做寿衣的、刻墓碑的，一家挨着一家。
老葛的棺材铺就在这条街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
"老葛棺材"。
没写铺，也没写店，就是光秃秃的四个字，倒也直白。
秦风扶着苏晴走到棺材铺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变成僵尸之后，他发现自己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空气中弥散的纸灰味、泥土腥味，几百米外一只野猫踩在瓦片上的声音，他都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换上了全新的零件。
苏晴的脸色很差。
禁术的消耗太大，她的灵力回路断了将近一半，此刻连走路都有些吃力。
棺材铺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秦风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铺子里摆着七八口棺材，款式各异——有楠木的、松木的、柏木的，还有一口黑漆漆看不出材质的，摆放在正中央，格外扎眼。
老葛就坐在那口黑棺材旁边，端着一碗面条，正呼噜呼噜地吃着。
"来了？比老夫预想的快。"他抬头看了秦风一眼，放下碗筷，嘴角还沾着一根葱花，"坐。别客气，反正这棺材铺里也没几把椅子。"
秦风扶着苏晴在一口倒扣的棺材上坐下，然后自己站着，与老葛对视。
老葛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的眼睛、双手和丹田处各停留了几秒。
"有意思。"他嘬了嘬牙，"尸气已经稳定了，比一般的白僵强出好几个档次，直接跨了三级。不愧是尸祖之血，养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老前辈，"秦风开门见山，"您之前说的尸祖之血，到底是什么？"
老葛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烟斗，塞了些烟丝进去，指尖一搓，烟丝便燃了起来。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你知道僵尸是怎么来的吗？"
"怨气不散，魂魄不离，死不瞑目。"
"那是普通僵尸。"老葛摇了摇头，"四大僵尸始祖的诞生，和怨气没关系。将臣是犼的躯壳所化，旱魃是神祇陨落，后卿是血咒诅咒，赢勾是魂魄分裂。这四位，是天地间的第一批僵尸，也是所有僵尸的源头。"
他伸出四根手指："正常来说，一个僵尸身上只会存在一种始祖的血脉印记，绝不可能出现第二种，更别说四种。但你的血脉里，四种印记全都沉睡着。"
"这种情况，老夫活了一千多年，只听说过一例。"
老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压抑的震颤："那个人叫嬴勾。"
秦风的瞳孔微微一缩。
赢勾？四大僵尸始祖之一的赢勾？
"赢勾并非天生就是僵尸始祖。他原本是人，是黄帝麾下的一员战将。在一场大战中陨落，魂魄和犼的三分之一残魂融合，才变成了僵尸始祖。但在他变成僵尸之前，他的血脉里，就沉睡着四大始祖的印记。"
老葛看着秦风，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风沉默了几秒："意味着，我和赢勾是同一种血脉。"
"不止。"老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意味着你不是什么普通僵尸，更不是靠一颗尸王内丹复活的低级尸傀。你是赢勾血脉的继承者，是新一代的僵尸始祖。"
"只不过现在你的血脉还没完全觉醒。等你把四种印记全部激活的那一天，四大僵尸始祖见了你，也得叫一声'僵祖'。"
僵祖。
这两个字从老葛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苏晴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她是上清派的嫡传弟子，从小修炼道门正宗功法，对僵尸的了解远比常人深刻。正因为了解，她才更加震惊——尸祖之血、四大始祖印记、新一代僵祖……这些词汇她以前只在上清派最古老的典籍中见过，而且是被当做"万古禁忌"来记录的。
如果老葛说的是真的，那秦风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三界秩序的颠覆。
"老前辈，"秦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血红色的瞳孔中一片平静，"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葛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因为老夫想跟你做一桩买卖。"
他站起身，走到那口黑棺材旁边，伸手拍了拍棺材盖："这口棺材，里面躺着一个东西，已经被封印了三百年。老夫试过很多方法都打不开。但你的尸祖之血可以。"
"帮老夫打开这口棺材，老夫帮你一个忙——帮你们对付柳家。"
秦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老前辈，您和柳家有仇？"
"没有。"
"那为什么要帮我对付柳家？"
老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出两个字："还债。"
"一百二十年前，江北柳家的老祖宗柳天问，欠了老夫一条命。他死了，债没还。现在他后人要杀你，老夫出手保你，这笔债就算两清了。"
他盯着秦风："而且，老夫还可以告诉你，杀你的那个柳若澜，她背后的人是谁。但前提是，你得先帮老夫打开这口棺材。"
"怎么样，做不做？"
秦风没有犹豫太久。
"做。"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柳若澜背后之人的情报。
被杀的那一幕至今还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三道金色的光芒同时贯穿他的胸口，出手的人至少是通灵境巅峰的修为。而柳若澜本人只有灵动境三重，以她的实力不可能发出那样的攻击。
杀他的，另有其人。
柳若澜只是递了刀。
他要知道那把刀是谁。
"爽快。"老葛咧嘴一笑，示意秦风走到黑棺材前。
离得近了，秦风才看清楚这口棺材的样子。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雕花纹饰。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棺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细小得几乎肉眼难以辨认，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无数重封印被压缩在了同一口棺材上。
"把手放上去。"
秦风伸出手，按在棺盖上。
触感冰凉，不是木头的凉，而是金属的凉。这棺材不是木头做的，是用某种他没见过的材质铸造而成。
他将体内的尸气调动起来，缓缓注入棺身。
下一秒，异变突生。
棺材上的符文像是被点燃了，一层一层亮起，从最外层开始，逐层向内燃烧。每燃烧一层，棺材里就会传出一声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棺盖。
秦风感觉到自己的尸气正在被疯狂抽取，速度远超他的预料。
但他没有松手。
老葛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紧张的神色。
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尝试，三百年的失望。
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符文一层层燃烧，速度越来越快。秦风体内的尸气已经被抽走了大半，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但就在这时，他体内深处，一股沉睡的力量被惊醒了。
尸祖之血。
那股古老而霸道的力量在他血脉中翻涌起来，顺着他的手涌入棺身。原本还在层层燃烧的符文瞬间全部熄灭——不是被破解，而是被压制了。
被尸祖之血压制。
紧接着，秦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动。
咔嚓。
棺盖自动弹开了一条缝隙。
老葛整个人都在发抖，伸手将棺盖掀开。
棺材里面躺着的，不是人。
是一具干尸。
准确地说，是一具女人的干尸。她穿着一身已经褪色的红色嫁衣，面容干枯，眼眶深陷，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而在她的双手之间，静静躺着一枚青铜令牌。
老葛颤抖着将那枚令牌拿起来，翻过来，看到了上面的字。
"尸王令。"
他喃喃念出这三个字，然后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三百年了……整整三百年……终于拿到了……"
秦风看着他，没有打扰。
过了一会儿，老葛收敛了情绪，将尸王令收入怀中，转向秦风。
"小子，老夫欠你一个人情。"
"不欠。"秦风摇头，"这是交易。"
老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那老夫就按照交易来。"
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杀你的人，叫柳若澜。柳家大小姐。但你真正要小心的，不是她。是她背后的人——柳天问。"
秦风眉头一皱："柳天问？您刚才不是说柳天问是柳家的老祖宗吗？"
"没错。"老葛的声音沉了下来，"柳天问一百二十年前就死了，这是柳家对外宣称的说法。但老夫知道，他没死。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等地球的灵气复苏到足够强的程度，他就会回来。"
"而柳若澜杀你，就是柳天问的命令。"
秦风沉默了。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瞳孔中的血色变得更加浓郁。
柳天问。柳家老祖宗。一个死了一百二十年的人，一个在等待灵气复苏的人。
"老前辈，柳天问现在在什么地方？"
老葛摇了摇头："老夫不知道。但老夫知道谁知道。"
"谁？"
"苗疆。白苗一族的大祭司，白若溪。"
秦风的心猛地一跳。
苗疆。白苗。大祭司。
他的母亲，十八年前就是在苗疆失踪的。
这两个信息重叠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母亲的失踪，柳家，柳天问，这三者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老前辈，"秦风抬起头，"您说的白若溪，能多告诉我一些吗？"
"白若溪是白苗一族百年一遇的巫蛊天才，十年前继任大祭司，手段狠辣，性格古怪。"老葛顿了顿，"不过她有一个弱点——她欠你小姨的师傅一条命。你要是想去苗疆，带上你小姨，白若溪不会拒绝。"
苏晴听到这句话，神情微微一变。她的师傅，上清派的前任掌门云虚真人，十年前确实在苗疆救过一个人，但那人是谁，师傅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难道就是白若溪？
秦风将这条信息牢牢记住。
苗疆，白若溪。柳天问的下落，母亲的失踪，这两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去苗疆的时候。
他太弱了。
刚变成僵尸，修为只相当于淬体境的修炼者。而柳若澜是灵动境三重，她背后的人只会更强。贸然去苗疆，不是寻仇，是送死。
"小姨，"秦风转过身，看向苏晴，"上清派的功法，有哪些适合现在的我？"
苏晴想了想："上清派的功法以符法和雷法为主。雷法你不用想了，僵尸之躯用雷法等于自杀。但符法……我刚才想了一路，上清派确实有一门符法，不需要灵力就能施展。"
"什么符法？"
"血符。"
苏晴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血符是上清派禁术之一，以自身精血为墨，引动天地法则。因为消耗的是精血，所以不需要灵力回路作为媒介。但这门禁术之所以被禁，是因为画符的人往往符没画完，血先流干了。"
秦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小姨，教我。"
"不行！"苏晴几乎是本能地拒绝，"血符消耗的精血太多，你现在刚刚……"
"小姨。"秦风打断了她，声音平静，眼神认真，"我是僵尸。僵尸的精血，比活人多得多。而且，我能吸血补充。"
苏晴愣住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处处保护的秦风了。
他是僵尸。
一尊拥有尸祖之血的僵尸。
"好。"
苏晴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用指甲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涌出的瞬间，她开始在空气中画符。
"血符之道，不在于笔画，而在于心神。以血为墨，以意为笔，引天地法则，化万物为符。"
随着她手指的移动，一道由鲜血构成的符文在空中成型。符文燃烧起来，化作一道血色剑气，钉在三米外的一口棺材上。
木屑纷飞，棺材上被轰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秦风看着那道剑气的轨迹，眼神越来越亮。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用指甲划破掌心。鲜血涌出，带着淡淡的暗红色光泽——那是尸祖之血特有的颜色。
他开始画符。
第一笔落下，鲜血便剧烈燃烧起来。第二笔跟上，符文开始显形。第三笔完成的时候，整道符文已经化作一团暗红色的光芒，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秦风感觉到体内的精血被抽走了将近三成，但同时，他感觉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共鸣。
尸气和血符，在共振。
"去！"
他低喝一声，血符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剑气，破空而出。
轰！
剑气轰在十米外的一棵枯树上，粗壮的树干被直接炸断，碎木四溅。
威力比苏晴那道大了何止一倍。
老葛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一尊刚变成僵尸不到一天的家伙，第一次画血符，威力就比通灵境修士还强？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再来。"
秦风没有停，再次划破掌心，继续画符。
这一次，他没有模仿苏晴画出的那道血符，而是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上清派的基础符法——金光符。
金光符是入门级的护身符，以灵力为墨，画成之后，周身会出现一层金色光罩。秦风以前画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但现在，他没有灵力。
他用的是尸气加精血。
手指在空气中游走，尸气为骨，精血为肉，一道暗金色的符文缓缓成型。
符成的瞬间，秦风的周身出现了一层暗金色的光罩。
不是金色，是暗金色。
灵力的金色被尸气浸染，变成了一种介于圣洁和妖邪之间的颜色。
光罩微微震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苏晴看着那层暗金色的光罩，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秦风，你知道吗？上清派开派三千七百年，你是第一个用尸气画金光符的人。"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第一个连祖师爷都想不到的怪物。"
秦风笑了一下，笑容在暗金色光罩的映照下，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怪物就怪物吧。
只要能变强，能查出真相，能保护好该保护的人，当怪物又如何？
他转过身，面向鬼哭岭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那座隐藏在江北市中心的柳家大宅。
柳家。柳若澜。柳天问。
等我。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让你们知道，杀我秦风，是你们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