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沈夜坐在长途汽车站候车室的塑料椅子上。何宇轩躺在他旁边的座位上,盖着他的蓝色工装外套,睡得很沉。孩子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有一线口水流出来,在工装的领口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候车室里只有三四个人的呼吸声。角落里的流浪汉头缩在军大衣里,像一只把自己裹成球的刺猬。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应该在听一首很慢的歌。老人在扫地,动作机械、缓慢,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
沈夜视野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跳到了00:00:00。
二十三小时五十八分十二秒。二十三小时五十八分十一秒。十。九。八。他数了。七。六。五。四。三。二。一。
界面闪烁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数据刷新时的闪烁——是一种更慢的、更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关闭的闪烁。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终于被拔掉了电源,齿轮还在转,但已经没有动力了。
【归零协议激活。】
【正在清除数字痕迹:监控记录——已完成。通讯记录——已完成。金融记录——已完成。交通记录——已完成。身份档案——正在进行。】
一个清单在界面上滚动。每一条后面都出现一个绿色的对勾,然后那一行字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屏幕上抹掉了一样消失了。不是“已删除”,是“从未出现过”。像一个人在沙滩上写字,潮水来了,字没了,沙滩还是沙滩。
沈夜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他把它拿出来。屏幕亮了——不是有电话进来,是手机自己在工作。通讯录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消失。最近通话记录里的号码一条一条地变空白。短信文件夹里,发件人栏的备注变成了“未知”,对话框里的文字消失了,只剩下空白的、灰色的、什么都没有的气泡。手机在他手里越来越轻。不是重量上的轻,是另一种更抽象的轻——像一个人的影子在正午十二点缩成一团,踩在自己的脚下。数据在蒸发。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本假身份证。
第一本,“王军”。三十五岁。照片还在,但脸已经看不清了——不是“模糊”,是变成了一团灰色的、没有纹理的像素。发证机关那一栏的文字剩下不完整的笔画,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毛笔字。第二本,“李强”。照片里的人脸还看得清轮廓,但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嘴巴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住址那一行的字变成了乱码,不是英文、不是数字、不是任何一种文字系统里出现过的符号。第三本,“张伟”。名字已经看不清了,“张”字只剩下“弓”,“伟”字只剩下“亻”。
沈夜用拇指在第一张身份证的照片上擦了一下。灰色的粉末从纸面上脱落。照片里的人脸随着他的擦拭消失了,不是“褪色”——是“脱落”。像墙皮从老旧的墙壁上剥落,一块一块地,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粗糙的水泥。椭圆形的白色地域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系统界面最后一行字像一个句子正在被拆解成笔画、笔画正在被拆解成线条、线条正在被拆解成比线条更小的、没有名字的东西一样。
【你将不再被任何系统识别。你没有任何记录。你没有任何身份。你也不会有任何记忆。】
【再见。】
界面消失了。
右上角空了。
沈夜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视野。等着什么。等着某种感觉,等着某种解脱,等着某种他终于“消失”了的确认。那片空白只是空白。不冷,不热,不痛,不痒,不空,不满,不悲,不喜。像一个人的视力在某个不被注意的瞬间从正常变成了零点一——不是“看不见了”,是“看得见的东西变少了”。
二
凌晨一点。长途大巴开进了车站。车灯照亮了候车室的玻璃门,灯光在门上的不锈钢把手上拉出一道刺眼的白线,像一把刀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沈夜抱起何宇轩。孩子没有醒。头靠在沈夜的右肩上,嘴角的口水在沈夜的衣领上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凉凉的湿痕。沈夜把他往上托了一下,用左手托着他的屁股,右手扶着孩子的后背。
检票员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的检票钳,钳口在灯光下反着光。沈夜把票递过去。检票员看了一眼票,没有看他的脸。钳口在票的边缘咬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沈夜上了车。
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他把何宇轩放在靠窗的位置上,孩子的头歪向窗户,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脸——鼻子小小的,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两颗刚换过的门牙。沈夜坐在他旁边,把孩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引擎发动了。车身震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移动。车窗外的站台向后滑去。候车室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沈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开始回忆。
不是“主动回忆”。是那种在意识即将沉入睡眠、大脑皮层还在做最后的放电时,画面自己从黑暗里浮上来的那种回忆。女儿的名字。他记得她姓沈。他记得别人叫她“小什么”。他一个一个地在舌尖上滚过那些音节。Xiao Yue。Xiao Xing。Xiao Yu。Xiao Nian。Xiao Shu。Xiao Chen。Xiao Ran。Xiao Wei。每一个都陌生得像别人的孩子。
他记得她叫他“爸爸”。不。他不记得那个声音了。他记得“爸爸”这两个字的形状——圆形的、开口的、从舌尖弹出来的。但那个声音——
没有了。
但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不是“记得”——是那个画面自己来了。它穿过七年的时间,穿过百分之六十九的人性值的流失,穿过所有已经被删除的记忆的废墟,自己来了。女儿站在旋转木马前,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粉色外套。棉花糖。毛绒兔子。旋转木马的彩灯在她的眼睛里亮着。她不是灰白色的。他看到的是灰白色的,但灰白色的后面有一张脸。
沈夜睁开眼睛。
窗外已经看不到城市的灯光了。田野在黑暗中铺展到天际线的位置,偶尔有一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微弱的、橘黄色的光点,像萤火虫在黑夜里飞了一秒,然后熄灭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这辆车的终点站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自己下车之后该往哪个方向走,不知道明天早上会在哪里醒来。何宇轩的头靠在他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
他从口袋最深处摸出那张照片。前辈给的。发黄的,折痕处薄到透明。这一次,他打开了它。
月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照在纸上。纸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的光。照片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扎辫子的小女孩,没有碎花裙子,没有开花的树。只有一张空白的、发黄的、折痕处快要断裂的纸。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白的。
他把它放在口袋里。没有扔掉。
三
早晨。林小禾打开笔记本电脑。
她昨晚没有关机,睡眠模式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了一整夜。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昨天还打开着的Excel表格还开着。表头还在。“案件编号”“证据类型”“提取时间”“比对结果”——这些字还在。但下面的数据,那些和“赵明”有关的行,那些她反复核对过至少十遍的数字和文字,变成了一串她从未见过的符号。
不是乱码。乱码是“锟斤拷”之类的东西——那是字符集转换失败时产生的、有规律的错位。这些不是。这些符号不在任何字符集里。不是ASCII,不是Unicode,不是GB2312,不是任何一种她认识的编码方式。
她用鼠标框选了那些行,删除。然后从备份文件夹里重新打开了昨天保存的原始文件。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符号。不是硬盘坏了。是那些数据本身在变质。她打开了监控截图文件夹。
文件夹按案件编号排序。她点开第一个——江城市,四年前。“雾中人”的第一张影像记录,便利店收银台的监控截图。那个男人的脸上覆盖着一团灰白色的像素雾。现在,那团雾变成了纯白色的、没有纹理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从画布上挖走了的空白。不是“褪色”,是“被挖走”。像一个人用一把很小很小的铲子,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像素从图片文件里铲掉了。
第二个文件。第三个文件。第九个文件。一样的。每一个。
林小禾打开了DNA比对报告的PDF。碱基序列,那一长串她看不懂但相信它存在的A、T、C、G。现在它们不是A、T、C、G了。像一个人的指纹被人用砂纸磨掉了。
林小禾坐在桌前很久。窗户对着西边的方向,看不到日出。她盯着屏幕上那些在缓慢消失的数据。
她把最重要的几个文件拷贝到了U盘里。拔掉U盘,把它放在桌上。她看着那个U盘——它在发光。不是U盘上的指示灯在发光,是U盘的塑料外壳在自己发光。灰白色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它点亮了,像一盏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亮着,光从水底传上来,已经没有什么温度了。
她把U盘扔进了垃圾桶。
四
第三天。顾深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墙上那九张孩子的照片有一张变了。
第一张。陈小禾。三岁,男孩,四年前在江城市失踪。这张照片贴在墙上已经四年了。他每天早上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他见过它太多次了——那个男孩坐在沙发上,穿蓝色条纹毛衣,手里举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玩具。嘴张着,在笑。但他看到的时候已经不记得那个笑是什么样子的了。照片里的孩子还在,但他的脸变得很淡。像有人用一块橡皮擦在上面轻轻地擦了一下。不是整张脸一起变淡,是从边缘开始。从额头开始,发际线那里先模糊了。像一张正在退潮的地图,海水从岸边一点一点地退回去,露出下面的沙滩,沙滩上没有脚印。
他以为是光线的问题。走近了看。伸手摸了一下。照片的表面是光滑的,柯达皇家相纸,他用大头针钉上去的那种——四年前钉的。相纸没有褪色,不是墨水的问题。但孩子的脸确实在变淡。
第一天的下班的时候,陈小禾的脸已经看不清了。不——不是“看不清”,是它还在那里,但它不是“脸”了。它是一团粉色的、肉色的、没有五官的模糊的轮廓。
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陈小禾的照片变成了一张空白的相纸。相纸是柯达皇家相纸,表面有细小的、不规则的纹理,像鳄鱼的皮肤。背面有他用圆珠笔写的字——“江城市,陈小禾,4年前”。字还在。但正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男孩,没有蓝色条纹毛衣,没有黄色小鸭子,没有嘴张着的笑。没有嘴,没有眼睛,没有头发,没有皮肤。一整片没有纹理的、纯白色的、干净的、像从来没有印过任何东西的白。
第二天晚上,第二张照片变了。第三天,第三张。第一周的时候,九张照片全部变成了空白的相纸。九张空白的、柯达皇家相纸并排贴在墙上,大头针的针尖在相纸的边缘扎出九对小洞,干干净净的。像九扇关上的窗户,窗帘拉下来了,灯关了,里面没有人了。
顾深站在墙前。九张空白的相纸,十六个针眼,有些针眼已经空了,相纸从大头针上脱开了一角,在空调的风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飘。
他试着回忆第一张照片里的那个孩子的脸。陈小禾。他记得这个名字。记得它的笔画,记得它的发音——舌尖顶住上颚,然后弹开。他记得这个孩子是圆脸还是方脸?不记得了。失踪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不记得了。照片上的他,是在笑还是在哭?不记得了。他的眼睛是大是小?他的鼻子是挺是塌?他的耳朵有没有贴着头?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个孩子,照片贴了四年,他每天早上走进办公室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但现在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把那些空白的相纸从墙上撕下来。相纸在他手里很脆,像秋天从树上落下来、已经被太阳晒干了所有水分的叶子,轻轻一碰就裂开了。他撕了九张。把它们叠在一起,走到碎纸机前面。碎纸机响了。三秒钟,九张空白的相纸变成了九条细碎的、白色的纸屑,落在透明的收集箱里。收集箱里还有别的纸屑——去年办的几个案子的废弃文件。那些纸屑上还有字,隐约能看到“抢劫”“伤害”“拘留”。但这九条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新的。
五
一个月后。何婉清坐在心理诊所的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菊花茶。玻璃杯,底下沉着几朵干菊花,黄色的花瓣泡开了,在水里飘着。茶几上还有一盒纸巾,不是上次那个牌子了。她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和事发那天一样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锁骨。头发剪短了,比之前短很多。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懒得打理了。心理咨询师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记录本,封面上写着名字和编号。何婉清不知道那个编号是什么意思,大概是她的档案号。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来了。第四次?第五次?她只记得每次来的时候,那个心理咨询师都会问同一个问题。
“你能描述一下那个人的长相吗?”
“蓝色的工装,安全帽,工具包。”她每次都是这样回答的。心理咨询师在记录本上写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着落叶走路。
“他的脸呢?”
何婉清闭上眼睛。那个人站在她家门口。低着头。从她面前经过。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间不到一秒钟。但她看过他的脸。在楼道里,他蹲在配电箱前面,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她的目光和他在空中撞了一下。她看到了他——他的颧骨,有点高。他的眼睛——不,她不记得他的眼睛了。是双眼皮还是单眼皮?瞳孔是什么颜色?眉毛是浓是淡?她不记得了。不是因为时间太久——才一个月。是因为那个记忆本身在背叛她。它在她的大脑里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像一个人租了一间房子,住了几天,没有交房租,半夜悄悄走了,连钥匙都没还。
何婉清睁开眼睛,看着心理咨询师。“我记得他的眼睛。没有光。空洞的。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记忆了。也许是我后来自己补上去的。”
心理咨询师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何婉清没有看到那行字,但她知道那行字大概写了什么——“目击者记忆出现明显紊乱,建议不再作为证人对质。”
何婉清端起那杯菊花茶喝了一口,凉了。
六
同一时间。一个不知名小镇的长途汽车站。站牌上的字被灰色油漆覆盖了,看不到地名,不知道是有人故意涂掉的还是油漆自己脱落的。
沈夜在候车室的长椅上醒来。不——他不叫沈夜了。他不叫任何名字。他不知道任何属于自己的名字。记不起来了。
他的背包还在身边,拉链拉开着。他把包拿起来,翻了一遍。没有假证件。没有钱。没有手电。没有工具包。没有信号***。没有电工胶带。没有瑞士军刀。没有绳子。没有在到达这座城市的那天从旅馆前台拿的那张印着红色抬头的便签纸。背包夹层里有一小块硬硬的东西。他伸手进去摸——一枚硬币。五角钱的,铜色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正面是荷花,反面的数字“5”已经看不清了。他不记得这枚硬币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口袋里有一张纸。
他把它掏出来。翻开。
空白的。
不是“没有印东西”——是空白的。纸是发黄的,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了。它上面曾经印过什么东西。他知道它上面曾经印过什么东西。因为纸的中心有一小块比周围颜色更浅的区域,像一个影子,像一个东西被拿走了之后留下的影子。他把它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白的。折痕的背面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干涸了的印痕。不是墨水的颜色,不是颜料。
血。谁的?他不知道。
他把那张纸放回口袋。
站起来。
走出候车室。阳光很刺眼——不是夏天的太阳,是秋天的太阳,角度很低,光线斜着射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眯着眼睛站在门口,等视线适应。这个小镇什么样子?他看了。一条街,两边是两层楼的房子。一楼是店铺——卖五金杂货的、修自行车的、卖早餐的。一辆拖拉机从街上开过去,车斗里装着青菜。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闭着眼。没有人看他。没有人会看他。
他往前走。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方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这条街的尽头是另一条街还是一片田野。鞋底磨得很薄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路面的温度。傍晚的,还留着中午太阳晒过的余温,温温的,像一个人的手心。
七
一年后。省厅档案室。
顾深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是一张折叠桌,桌面上铺着一层灰色的绒布——档案室的工作人员放的,说怕老档案被桌面磨坏了。桌上放着几个灰色的档案盒,塑料的,边角有些磨损。里面是他经手过的、已经结案的、不再需要调用的大案要案的材料,留着没有销毁是因为按照规定刑事案件档案要保存二十年。
最上面的那个盒子上贴着标签——“雾中人案,2017-2028”。标签已经卷边了,胶水干了,纸角翘起来,像一个张开了很久还没有合上的嘴。
顾深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页已经发黄的A4纸,上面打印着“专案组成立通知”,日期是2017年3月。纸张发脆了,折了一下。一张云城地图。折了好几折,折痕处的纸张已经裂开了,他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了一下,胶带也发黄了。地图上用红笔和蓝笔画满了圆圈和箭头,有些地方的纸已经被磨破了。一个U盘,塑料壳上贴着一小片标签纸,标签纸上写着“林小禾,证据备份”,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蓝色的圆珠笔洇开了。
他把U盘插进办公桌上的电脑。文件夹弹出来,里面的文件列表还在——监控截图、DNA报告、录音文件、分析报告。文件名都还在。他双击了第一个文件。图片加载了大约两秒,然后显示了一整片灰色。没有“雾中人”的脸,没有便利店收银台,没有像素化的雾气,什么都没有。他又双击了第二个。一片灰色。第三个。一片灰色。第四个。一片灰色。鼠标指针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不再移动了。
顾深把那页A4纸翻过来看。背面有自己写的一行字,蓝色的圆珠笔。记得是几年前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了力,笔尖在纸面上留下凹痕,对着光看能看到那些笔画凹进去的阴影。
“此人可能已经死亡或已离开中国。案件暂停侦办。如发现新线索,请重新立案。”
顾深看着那行字。“可能”这两个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可能”。他在写这行字的时候心里还留着一条缝。有一条缝就会有光从外面照进来,哪怕光很弱,哪怕光只够照亮一个字——“可能”。那条缝还没有合上。
他把那页纸翻回来,放回档案盒里。盖上盖子。档案室的灯管是日光灯,有两根不亮了,剩下的两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没有关灯,但走出去的时候,那两根还在亮着的灯管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
八
傍晚。顾深从省厅出来,没有开车,沿着街道走。
三十年了。他不习惯走在人群里。这些年大部分时候都坐在办公室里、站在犯罪现场、蹲在嫌疑人家门口、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躺在那张行军床上。办公室的窗帘很少拉开,但窗台上有一盆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绿萝,居然还活着。
他不认识这条街了。新开了很多店。以前这里是一家修车铺,现在变成了一家奶茶店。以前是一家五金店,现在变成了一家宠物店。路面地砖换了一种颜色,以前是灰色的,现在是红色的。他不习惯走在红色的地砖上。
傍晚的光线不好。路灯还没亮,天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看久了会觉得那些楼房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进天空里。街上人很多,下班的、放学的、接孩子的、买菜的、等人的。
在街道对面,在等红灯的人群里,他看到了一个人。灰色夹克,短发。背影——那个站姿。重心微微前倾,膝盖微曲,像是在等,又像是随时准备走。他见过那个站姿。站在路边看手机的一个普通男人。一样的肩膀,一样的脊背,一样的那种“不是在休息”的安静。
顾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到一百三十以上。
他穿过街道,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他的肩膀撞到了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也许骂了他一句什么,但他没有听到。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里了。那个人没有回头。红灯变绿灯了,人群开始向前移动,那个人也动了。他走向街道的另一边,步伐不快不慢。
顾深跟在后面,推开所有的人。两个人的距离,从五十米缩短到四十米,从四十米缩短到三十米,从三十米缩短到二十米。十八米。十七米。他和那个人之间的距离——十七米。七年前在定海市,那个死胡同的三米高墙下面。最近的距离,就是十七米。
那个人走进了一条巷子。
顾深追进去。巷子不长,大约五十米,另一头连着另一条街。他从这一头进去,走到那一头出来。那个人不在了。巷子里没有人,两边的墙壁是灰色的,墙根下停着一辆自行车,车座上落了一层灰。他站在巷口,大口喘气。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一种浑浊的、橙黄色的光。他在人群里寻找那个背影。但没有找到。他看到了很多人,每个都像,每个都不像。
他站在路中间。身后的喇叭在响——因为他突然停步,后面的自行车差点撞上他,骑车的人按着铃,铛铛铛。他没有回头看。他不知道自己追了多远。也许几十米,也许两百米。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的脸。他永远没有办法确认。他在人群中其实看到的永远是那个不能确认的背影,这就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九
他走在这条路上。
不知道路的名字。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路两边是田野。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贴着地皮的谷桩,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某种正在腐烂的植物的甜味。
他的影子被月亮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像一个瘦长的、黑色的、没有重量的东西在跟在他后面。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影子。他看着它走,它走他也走,他停它也停。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影子的。
他经过一所小学。不是那个不知名的小镇,在另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他走了很久了。校门关着,铁栅栏上挂着一把锁。操场上有孩子在奔跑,他们的笑声从围墙的铁栏杆之间漏出来,碎碎的,像阳光被树叶切成了很多小块、散落在地上。他没有停下来。他的脚步没有慢,没有快,没有偏左,没有偏右,没有向操场的方向偏一度。
他经过一块广告牌。广告牌上写着“云城……医院”几个字。他知道那几个字念“云城”。但他不知道“云城”是什么地方。不记得在那里住过,不记得那条地下隧道尽头的月光,不记得那个穿军大衣的老人,不记得那个坐在井口旁边抱膝坐着的女人。他从广告牌下面走过去,没有抬头。
他经过一个公园。公园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冠遮住了半条街。树下面有一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约两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孩子的目光从女人的肩头上方探出来,和他在空中碰了一下。一个过路的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小女孩看着他,看了两秒,眼睛大大的,黑眼珠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玻璃珠。
她和他的女儿差不多大。他的女儿——他不记得他有一个女儿。
小女孩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转过头,把脸埋在女人的胸口。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张脸。但他走过了那张长椅,走过了那棵榕树,走过了那个广告牌,走过了那所小学。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身后的灯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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