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沈夜从下水道井盖爬出来。
阳光砸在脸上,像一盆烧开的水泼过来。他在黑暗的地下待了太久,久到这城市的光线已经变得陌生——不是看到了什么新鲜的东西,是眼睛在重新学习怎么工作。他眯着眼睛,站在那里,让身体一点一点地适应久违的光线。井盖在他身后轻轻地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闷响。
他的工装还是湿的。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一道昨晚在管道里蹭出的血痕,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像踩在一只被淹死的青蛙身上。他走到墙角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块从地下带出来的破布,把脚擦干,换上一双干袜子。湿袜子被他塞进背包侧袋,拉链拉好。不留痕迹。
这是一栋废弃的民房。老城区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头。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是后来自己装的一扇薄铁皮门,锁是他在五金店花十五块钱买的弹子锁。钥匙只有一把,在他口袋里。
沈夜走进屋里,把门关上。屋里很暗,只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光柱,照在地面的灰尘上,像几根斜插在地上的光剑。
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件一件地检查。物业维修工制服——蓝色,左胸口绣着“安居物业”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他抖开衣服,检查有没有褶皱、有没有污渍、有没有在昨晚爬管道时不小心蹭上的铁锈。干净的。
工具包——帆布的,普通的,右边第二格有一个红色的商标logo。他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电工胶带,一整卷,新买的,还没拆封。瑞士军刀,红色的塑料外壳,刀刃上有一小块昨天用来撬钉子时留下的划痕。信号***,巴掌大小,外壳是黑色的磨砂塑料,只有一个按钮和一个指示灯。他按了一下按钮,绿色指示灯亮了一下,然后熄灭——电量充足。绳子,三米长,尼龙的,承重五十公斤。假工作证——姓名“赵伟”,职位“维修专员”,照片是他戴****之后拍的。假身份证,三本,不同的名字,不同的照片,不同的住址。现金,大约三千块,分成三沓,分别放在上衣左口袋、右口袋和背包侧袋里。手电,昨晚快没电了,他换了新电池。
沈夜把所有东西按固定的顺序排列在地面上。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做手术前的器械清点。一样,两样,三样。每一样都看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按照相反的顺序装回去。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很安静。不是那种“平静”的安静——是那种“没有东西可以想了”的安静。计划已经定好了。点数已经分配好了。路线已经走过两遍了。他在地下走了两遍,一遍找路,一遍确认找的路是对的。剩下的只是执行。像一个已经排练了一百遍的演员,站在幕布后面,等灯光亮起。
他摸了摸口袋。左边口袋——前辈给的那张照片,折了又折,折痕处已经薄到透明。右边口袋——那张写满数字和时间的旅馆便签纸。
他摸了摸。确认还在。然后站起来。
二
上午十点,云城火车站。
沈夜从地铁站出口走出来,混入了人流。不是早晨的高峰期,但火车站任何时候都不会缺人——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双肩包的、抱着孩子的、牵着老人的、打电话的、看手机的、吃泡面的、赶车的、等人的。人潮在他身边涌动,像一条灰黑色的河流。他站在河中间,没有被冲走,也没有挡任何人的路。
他没有进站。只是站在站前广场上。
他选了一张长椅。位置不偏不倚——不在最显眼的地方,也不在最隐蔽的地方,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下,刚好被树干挡住了一半的视线。他坐下来,把工具包放在脚边,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车票,在手心里捏了一下。
车票是系统伪造的。“云城—临江”,G1234次,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二分发车,二等座,座位号7车12A。日期是今天。车票的纸质和真的火车票一模一样——不是打印纸,是系统生成的票务专用纸,连背面的磁性记录条都有。他用手指在票面上蹭了一下,让它在阳光下看起来像是被人从口袋里掏出来、折过、又展平的。
他把车票塞进椅子下面的缝隙里。不是扔——是塞。用手指把它推进去,刚好卡在铁架和木板之间的夹缝里。从外面看,你只会看到一张椅子,不会看到椅子下面的车票。只有当你蹲下来、趴下去、专门去找的时候,你才会看到它。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指。不是因为脏,是因为不能留下东西。他的手从头到尾没有直接接触过车票——他用的是指纹贴膜,“赵明”的指纹。那枚指纹现在印在车票的表面,和从打印机里出来时一样新鲜。
他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把湿巾扔进去,然后走向地铁站入口。没有回头。没有加速。没有减速。步伐不快不慢,和周围的人流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速度。像一滴水掉进河里,瞬间就分不清哪一滴是它了。
三
上午十一点,云城汽车站。
汽车站比火车站小很多,人也少很多。候车大厅只有火车站的四分之一大,天花板很低,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了,光线暗沉沉的。塑料椅子排成七排,坐着的人不多——大部分是拎着编织袋的农民工,头发上还沾着灰,鞋上还带着工地的泥。
沈夜走进候车大厅,没有买票,没有去任何窗口,只是走到第三排候车椅的位置,坐下来。他没有坐太久。大约三十秒。然后他站起来,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根烟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后跟轻轻碰了一下那根烟,把它踢到椅子下面。
烟是红塔山。他从来不抽这个牌子。他根本不抽烟。但这根烟是系统准备的,烟嘴上涂了“赵明”的唾液。不是什么高科技的东西,就是用棉签蘸了实验室培养的唾液样本,在烟嘴上抹了一圈,晾干。干燥后的唾液在显微镜下和新鲜的没什么区别。
烟头的滤嘴朝上,刚好够保洁人员弯腰捡起它的时候,拇指按在滤嘴上。滤嘴上有“赵明”的DNA。沈夜走出汽车站的时候,门口有一个老太太在卖煮玉米。他从她面前走过,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有记住他的脸。没有人会记住他的脸。他的脸是这个城市里最普通的那种脸,你见过一千张,不会记住任何一张。
四
中午十二点,云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门诊大厅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导诊台被围得水泄不通,广播里不停地叫着某某某到几号诊室就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感冒冲剂的甜味和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厕所的氨气味。
沈夜走进大厅,没有挂号,没有去任何科室。他走到一楼挂号窗口前,排在队伍的末尾。他的前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大约两岁,在哭,哭得很厉害,脸涨得通红。年轻妈妈一边哄孩子一边往前挪,手忙脚乱的,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好几次。
沈夜排了大约三分钟队。轮到他前面那个年轻妈妈的时候,他转身走了。不是突然转身——是自然地、慢慢地、像突然想起来自己忘带了什么东西一样。他转身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指间夹着一根头发。不是他的头发。是“赵明”的头发。毛囊完整,用微量的生物胶粘在他的手指上,不会掉,不会飘,只有当他主动把它贴在某个表面上时才会转移。
他经过挂号窗口的台面时,左手在台面上撑了一下——太重了,像是在看前面的人挂完了没有。右手在那一下撑的同时,手指在台面下方——那个没人会看到、保洁也不会每天擦的位置——轻轻一按。头发贴在了那里。毛囊朝上,朝向刚好是如果有人趴下来看,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沈夜走出门诊大厅,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时间。看了一眼,放回去。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五
下午一点,万达广场。
商场里的人比上午多了起来。午饭时间,三楼的餐饮区每一家店门口都排着队。麻辣烫的香味和烤鱼的烟味混在一起,从敞开的店门里涌出来,弥漫在整个走廊里。沈夜没有在三楼停留。他上了四楼,四楼是服装和家电商场,人少一些。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左转,到了男厕所。
男厕所里没有人。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了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黑色的,细头的,新的,今天刚在文具店买的,用现金,没有留下任何购买记录。他在洗手台的镜子背面写了一串数字。不是写在镜面上——是写在镜子背面的银色涂层上。从正面看不到,只有当你把脸贴在镜子上、光线从某个特定角度照过来的时候,你才能看到那些字迹若隐若现。那些数字是一个手机号码。区号是临江市的。和火车票的目的地一致。号码是空号,永远不会有人接。
沈夜把笔帽盖好,放回口袋。然后他走到小便池前,假装上了个厕所,冲了水,洗手,用烘干机把手吹干。烘干机的声音很大,轰轰地响了四十秒。在这四十秒里,他站在镜子前,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脸。硅胶垫还在该在的位置。胶带没有翘边。假发没有歪。镜子里的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普通男人,蓝色的工装,安全帽,工具包。
沈夜走出厕所,乘电梯下楼,从商场的侧门离开。身后的万达广场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玻璃幕墙的光,像一块巨大的、被擦得锃亮的积木。他没有回头。
六
下午一点半,云城市公安局技术科。
林小禾盯着屏幕上的地图。
她的眼睛已经红了——不是哭,是用眼过度。从昨晚到现在,她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中间还醒过来一次,梦见那个0.3秒的信号波形图变成了一条毒蛇,从屏幕里爬出来咬了她的手指。她醒了,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没有再睡着。她的笔记本电脑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关过,程序一直在跑。每跑完一轮,她就刷新一次。
下午一点十五分,第一份报告从城东派出所传过来了。一张公交票的照片,发送到技术科的公共邮箱。标题是“疑似证物”。林小禾点开的时候,咖啡杯在手里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键盘上。她没有擦。
火车站,公交票。“赵明”的指纹,在系统里比对上了——不是系统自动匹配的,是她写的程序在后台跑的。指纹数据来自城东派出所的技术员,他们从车票表面提取到了一枚清晰的指纹,上传到数据库。程序在零点三秒后返回结果:匹配“赵明”。
一点三十分,第二份报告。汽车站,烟头。DNA快检结果——“赵明”。DNA数据和之前红旗里小区空置房里的指纹不是同一类证据,但指向同一个人。她在系统里把两个红色光点点在地图上。火车站。汽车站。两点之间画了一条线。
一点四十五分,第三份报告。市第一人民医院,头发。毛囊完整,DNA提取成功——“赵明”。第三个点。她在三个点之间画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不是随机的,它有方向,有重心,他正在向某个方向移动。
两点整,第四份报告。万达广场,男厕所镜面上的电话号码。不是证物,是线索。她拨了那个号码——空号。但区号是临江市的。临江,在云城的东边,高铁一个半小时。那张火车票是下午三点二十二分发车,临江方向。四个点,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三个小时,四个地点。轨迹线在地图上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正在向火车站移动的人。
时间太巧了,地点太巧了,证据太完整了。像是有人把答案打包好、系上蝴蝶结、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但证据是真的。指纹是真的。DNA是真的。头发是真的。手机号码对应的区号是真的。每一块积木都是真的,拼在一起却像一座不存在的城堡。林小禾拿起手机,拨通了顾深的电话。
“顾队,赵明的轨迹出来了。”她的声音很平,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在轻轻发抖,“他在往火车站移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确定?”
“四个证据,指纹、DNA全部匹配。火车站、汽车站、医院、商场。时间线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
又沉默了一下。顾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像是在对着一面墙说话。“我马上到指挥部。”
林小禾挂了电话。她的目光还落在屏幕上。四个红色光点在地图上闪烁,像四盏灯。灯亮了,路看得见了。但她总觉得那条路上没有人。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七
下午两点半,临时指挥部。
顾深站在那辆黑色商务车里,面前的车载屏幕上显示着那条轨迹线。四个红点,四条线段,指向火车站。他盯着那条线,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一下。一下。
太快了。
不是“快”的问题——是“太符合逻辑”的问题。一个人在逃跑的时候,不会留下一串这么清晰的、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指向明确的地理轨迹。这不是逃跑。这是在铺路。他在铺一条通向火车站的路,让所有人都跟着他跑。
电话响了。赵副厅长。
“顾深,赵明的指纹和DNA都出来了,四个点位全部指向火车站。省厅要求你立即带人过去,封锁火车站及周边区域。”
“赵厅,这可能是调虎离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赵副厅长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一条很宽的河,你往里面扔一块石头,它连个水花都不会有,“就算是调虎离山,你也要去看看。如果是真的呢?你负得起这个责任?”
“给我留二十个人。”
“最多给你留十五个。火车站那边需要至少三十个人。”
顾深沉默了三秒。“好。”他挂了电话。他看着屏幕上那条轨迹线,又看了看翡翠湾小区。他把目光从火车站移开,落回翡翠湾小区的那个红点上。那个人从第一秒就不在那里——不在火车站,不在汽车站,不在医院,不在万达广场。他在翡翠湾。
顾深转身,对林小禾说:“我带三十个人去火车站。你留在这里,盯住翡翠湾周边的所有监控。”
“你觉得他会在翡翠湾?”林小禾问。
顾深看着那个红点。“我觉得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翡翠湾。”
他拿起外套,从抽屉里取了一把车钥匙。商务车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普通的,不显眼。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越来越远。
八
下午四点半,下水道。沈夜蹲在检修井下方,头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墙壁上。他已经换好了工装。蓝色,左胸口绣着“安居物业”四个字。安全帽。工具包。假工作证。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块湿毛巾,拧干,擦了一下脸。硅胶垫还贴在颧骨上,胶带还粘在眼睑上。他从地上拿起一小面镜子——从旅馆带出来的,巴掌大,塑料边框——照了一下。陌生人的脸,维修工的装束,没有一点破绽。
他把镜子塞回包里,站起来,抬头看着头顶上方的井盖。光线从井盖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的几条,像刀片切开了黑暗。
信号***。他从工具包里把它拿出来,按了一下按钮。指示灯亮了一下——绿色,电量充足。他把***放回工具包外层,拉链拉开了一小半,确保手伸进去就能摸到。
沈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地下空气是凉的,湿的,带着铁锈和青苔的味道。他呼出来,白雾在头灯的光柱里飘散。
他推开井盖。
九
下午五点整。翡翠湾小区。沈夜从12栋背面的灌木丛中走出来。灌木丛的枝条在他身上刮了几下,工装上沾了两片枯叶。他没有去拍掉它们——维修工的衣服上有点叶子是正常的,太干净了反而不正常。
他向单元门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工装。安全帽。工具包。这是他今天的皮肤、骨骼和肌肉。
远处有一个保安骑着电动车从小区主干道上经过。车灯的影子在地面上转了一个弯,照在一棵银杏树上,然后移开。保安的目光扫过12栋的方向,看到一个穿蓝工装的人走向单元门。他没有减速。
沈夜在单元门前停下,按下了301室的呼叫按钮。“嘀——”长音。
对讲机里传来何婉清的声音。“谁?”两个字,短促,像刀切。
“物业,检修水管。”沈夜的声音平和,自然,带着维修工特有的、不咸不淡的语气。不热情,不冷漠,不紧张,不松弛——刚刚好。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也许她在回忆自己有没有报修过水管。两秒——不够想清楚。“嘀——”电子锁开了。
沈夜推开门,走进楼道。电梯在一楼。他按了一下向上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面对着不锈钢面板里映出的自己的脸。陌生人的脸。维修工的装束。没有任何特征。你见过一千张这样的脸,不会记住任何一张。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301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门缝后面是何婉清的脸。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防备的姿态——右手在门把手上,左手——不,右手在门把手上,左手在口袋里。沈夜看了一眼。那个鼓起的轮廓。和上一次在楼道里看到的一样。
“物业的,三楼水管检修,从上往下走。”他点了一下胸前的工作证,让何婉清看了一眼。没有递过去,就是指了一下。工作证上印着他的假照片、假名字、假职位。何婉清的目光在工作证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到他的脸上。
沈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维修工不回避业主的目光——那是心虚的表现。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像是赶着干活、不想浪费时间。何婉清侧了一下身。沈夜从她身边走进门,鞋底在地垫上蹭了两下。不留灰尘。不留痕迹。
身后,何婉清关上了门。没有锁。沈夜听到了那个声音——门关上了,但锁舌没有弹出来。她在留门。
十
沈夜蹲在厨房水槽下面,打开柜门,把工具包放在身边。水槽下面的空间很小,他几乎是蜷着身体钻进去的。他的头低着,脸对着管道,何婉清站在厨房门口,只能看到他的后背和安全帽。
他用扳手拧了一下水管的接头。“咔嗒”——声音正常。不是坏了的声音,是正常接头被拧动时会发出的声音。他停下来,用手在管道表面摸了摸,假装在检查有没有漏水。
他的视野右上角,系统界面显示着何婉清的警惕指数:8.9。
危险。不能再靠近了。
何婉清站在厨房门口,右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枪的保险上轻轻摩挲。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肩膀。她看着沈夜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安静——不是维修工干活时的那种安静,是另一种安静。维修工干活的时候,身体的语言是累。肩膀会塌,腰会弯,手的动作会有那种重复了无数次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不思考,不犹豫,只是“做”。这个人的身体语言不是“做”,是“等”。
他蹲在那里,扳手在手上,手在管道上。他的动作没有错,但太慢了。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在等什么,或者在等什么都不做。
“妈妈!我的霸王龙找不到了!”卧室传来何宇轩的声音。
何婉清没有回头。目光没有离开沈夜。“在客厅茶几下面,你昨天不是在那里玩的吗?”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沈夜听到了那个平稳下面藏着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
沈夜拧紧了最后一个接头,站起来。从进来到现在,他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将近十三分钟。“修好了,我先走了。”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维修工的那种——不热情,不冷漠,不跟你多说话。
他低头收拾工具包。电工胶带。瑞士军刀。信号***——他的手在工具包里停了一下,没有拿出来。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向门口。
经过玄关的时候,他的余光扫过鞋柜。上面放着一串钥匙——车钥匙,门钥匙,还有一把小刀。在鞋柜的边缘,像是不小心放在那里、随时会被拿走的东西。
沈夜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何婉清站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师傅,”何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哪个物业公司的?”
沈夜转过头。“安居物业。”他的目光平静,像一面不反光的玻璃。
何婉清看着他。她的右手还插在口袋里。沈夜看到了那根手指——拇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准备。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停了一秒。然后他蹲下来。从工具包里拿出信号***,贴在门框内侧的隐蔽位置——门吸的后面,那个不会被人看到、但信号可以覆盖整个门口区域的地方。打开开关。绿色指示灯亮了一下,然后熄灭——静默模式。方圆十米内的所有无线信号,手机、对讲机,将在这二十秒内被屏蔽。
沈夜重新按了门铃。
“叮咚——”
门开了。何婉清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的眼睛看着他——不是“维修工怎么又回来了”的眼神,是“我知道你是谁”的眼神。她没有来得及说出这句话。
沈夜的左手伸出去,握住了门把手,把门拉到最大。右手从工具包里抽出电工胶带。在何婉清还没喊出第一个字的时候,胶带已经绕过了她的手腕。不是勒住——是固定。胶带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另一头粘在门把手上,形成了一个临时的、但足够锁住她几秒钟的环。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她只来得及往后缩了一下手,快到她的大脑还没处理完“这个人从工具包里拿出了什么”这个信息,手腕已经被固定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电工胶带,黑色的,一圈一圈地缠着。她的右手被固定在与门把手之间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内。她能感觉到口袋里的枪——它的重量,它的轮廓,它冰冷的金属触感——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不出来。
沈夜已经转身冲进了卧室。
十一
何宇轩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那个尾巴拼反了的霸王龙。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蓝色衣服的叔叔冲进来。他不认识这个叔叔。但他没有哭——不是不害怕,是还没来得及害怕。他的眼睛里只有好奇。
沈夜蹲下来。他已经从工具包里取出了那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塑料的、像糖一样的东西。速效镇静贴片,系统提供的。撕开包装,把贴片贴在何宇轩的手腕内侧。
何宇轩看着他的脸。这个叔叔的脸和爸爸不一样,和幼儿园的老师不一样,和他在小区里见过的任何一个叔叔都不一样。这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生气,不是高兴,不是凶——是没有。像一张没有画过任何东西的白纸。
“嘘——别出声。你妈妈在外面。”
沈夜把他抱起来。何宇轩的身体很轻,轻到沈夜在抱起他的那一刻,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一抖是因为什么。也许是这个孩子的重量和他记忆中的那个重量重叠了——女儿七年前的重量,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但身体还记得的重量。
何宇轩的眼睛开始变得模糊。贴片在他的皮肤上释放着药物,慢慢地、安静地、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意识。他没有哭,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沈夜的胸口——蓝色的工装,左胸口绣着“安居物业”四个字。那四个字在他的视线里慢慢变软、变形、变成一片模糊的蓝色。
沈夜把他裹进自己的工装里面,拉上拉链。孩子的体温从胸口传进来,暖的,像一个小小的暖水袋。他转身走向窗户。
身后,客厅里传来胶带撕裂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是何婉清的声音。
不是尖叫。是比尖叫更可怕的东西——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了的声音。
“何宇轩——!”
沈夜推开窗户。窗外是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下水道的井盖。他一只脚踏上窗台,另一只脚跟着踩上去,从二楼的窗户跳了下去。不是跳——是坠落。膝盖微曲,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后跟,然后是全身的重量。灌木丛的枝条在他脸上刮了一下。
他蹲下来,用一只手把井盖撬开——昨晚已经松过了,一撬就开。黑洞洞的井口在面前张开。他把何宇轩从工装里抱出来,抱在怀里,然后跨进了井口。
头顶上方,三楼的窗户里传来何婉清的声音。她在喊一个名字。
沈夜没有听。他的头灯照亮了井壁上的青苔和锈蚀的铁梯。他开始往下走。
十二
何婉清只用了不到十秒钟就把胶带撕掉了。不是因为胶带不牢——是她把门把手从门上拽了下来。金属在木头里发出一声闷响,门把手连着锁芯一起从门板上脱落了。她冲进卧室。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手在向她招手。
她冲到窗前,往下看。灌木丛里有一个人影在移动。蓝色的工装。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的孩子。那个孩子穿着绿色的恐龙T恤,头靠在那个人肩膀上,一动不动。往后倒走。
何婉清的手在窗台上撑了一下。她想跳下去。她的身体已经在往前倾了。但她停住了——因为她知道,她跳下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井口下面了。她从窗户翻出去的时间,足够他消失在下水道里。
何婉清从口袋里掏出枪。
枪口对着楼下的那个人。距离不到二十米。她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不是不敢——是不能。她的目光从枪口的准星移到那个人怀里的孩子身上。孩子的脸贴着那个人的胸口,那条绿色的恐龙T恤在她的视线里慢慢变模糊。她不能开枪。她不是“可能打到孩子”——她是一定会打到。子弹穿过那个人的身体,也会穿过孩子的身体。
何婉清放下了枪。
她转身跑出卧室。鞋柜上的钥匙——车钥匙,门钥匙,还有那把小刀。她抓起车钥匙,冲出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楼梯间的门——她在楼梯间里往下跑,一步三个台阶,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又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变成一种诡异的、多声部的回声。
她到了一楼。单元门——刷卡——推开——外面,那个下水道井盖已经合上了。她跑到井盖旁边,蹲下来,用手去抠。井盖的边缘嵌在水泥框里,严丝合缝,抠不动。
何婉清拨通了顾深的电话。这一次通了。
“他在这里!”她的声音不像是哭,不像是喊,不像是任何一种她发出过的声音。电话那头传来引擎的轰鸣——不是在加速,是已经加到了最快。“他刚才在我家!他带走了宇轩!”
“我马上到!”
电话没有挂。何婉清把手机放在井盖上,双手握住撬棍——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也许是他留下的,也许不是。她把撬棍插进井盖边缘的缝隙,用力往下压。铁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慢吞吞地翻开了。
井口下面是一段垂直的竖井。手电——她没有手电。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手电模式,光照进井口。水。太远了,看不到底。
何婉清把手机咬在嘴里,双手抓住铁梯,往下爬。
十三
沈夜站在井底。头顶上方传来铁梯的震动——有人在往下爬。步伐很快,很重,像一只被激怒的动物在铁笼子里奔跑。
他抬头看了一眼。井口的光斑里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下降。那个女人——她的头发从头顶垂下来,她的嘴咬着一个发光的物体——手机。她的手抓在铁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铁梯在晃动。
沈夜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何宇轩。孩子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小手蜷在他的胸口,五根手指微微弯曲,像五个小小的、白色的贝壳。
他把何宇轩抱紧了一些。头灯照亮了前方的管道。
他开始往前走。
身后,井口的光斑越来越小。铁梯的震动越来越近。然后——水声。她跳进了水里。
沈夜没有回头。他走进了那条窄窄的、像食道一样的管道里。手电的光在管壁上摇晃,把影子甩在身后。身后很远的地方,那个女人在喊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在管道里被反复折射,变成一种没有意义的、像咒语一样的声音。沈夜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听到的不是“宇轩”。他听到的是另一个名字。很久以前的。已经被他忘记了的。
他的脚步没有停。
前方的隧道分岔了。左边,人防工程第三层。右边,市政主干管。他选了左边。因为左边是系统看不见的地方。他需要被系统看不见——至少在这一刻。
黑暗吞没了他身后的那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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