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灌进衣领的时候,况孤鸿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活着。真他妈的不可思议。从暗河冲下来,被漩涡卷进地底,在水里不知翻了多久——正常人早该死了。这具身体虽然破烂,但命硬得像块石头。他咳出最后一口带泥沙的脏水,翻身仰面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头顶两百丈的地方,有一小片天。天坑。他掉进了天坑。
晨光还没完全渗下来,灰蒙蒙的,像隔着千层纱布。能看见的那些石壁——光滑,陡峭,刀切斧劈般直立。别说往上爬,就是多看一眼都觉得绝望。从这么高的地方掉进暗河,没摔死已经是奇迹了。爬出去?那是做梦。
况孤鸿闭上眼,忍着肋骨传来的刺痛,把手指一根一根按在身体两侧。左手能动。右手能动。腿能弯。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后背上硬挨了碎石那一下的地方肿得老高,膝盖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翻开两片,还在往外渗血。但骨头没碎,脊椎没断,内脏应该也没破。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骨头。人骨。头骨裂成两半,脊椎骨被什么东西啃得干干净净,白森森地散落在碎石中间。不是新骨,表面已经发黄风化,不知道死了多久。但那上面的牙印还在——不是兽齿,至少不是寻常野兽。牙印太整齐了,一口下去,骨头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细密划痕。
像那种嘴里长了好几排牙的东西。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声音。
“仔细搜。他跑不远。”
况孤鸿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一个翻身,滚进了天坑底部最深的那道石缝里。石缝窄得不像话,肩膀挤不进去,他是侧着身子硬塞进去的。断裂的肋骨被石壁挤压,传来针扎般的剧痛,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把整个身体蜷缩到了极限。
头顶的天际线上,三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晨光中,像三只盘旋的秃鹫。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坑底的地面上,像三把黑色的刀。
领头的黑袍人取出了铜镜。那面斑驳的古铜镜在晨曦中泛着妖异的红光,镜面朝下,一道猩红的光束开始在坑底缓缓扫过。
一寸。一寸。像犁地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况孤鸿屏住了呼吸。心跳太快了——咚、咚、咚、咚,像有人拿锤子在胸腔里擂鼓。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几个时辰前,他在洞府里醒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被人堵在角落里,也是这样被人拿铜镜一寸一寸地扫。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那个女声来帮他。
他闭上眼,在识海里疯狂翻找。玄宸的记忆——七千年的记忆碎片像一座堆满了书的图书馆,但此刻他是在黑夜中摸黑找一本书。急不得,越急越找不到。
找到了。
敛息术。不需要灵力,靠调整心跳频率和呼吸节奏来降低生命体征。原理类似于进入假死状态——体温下降,心跳减慢,呼吸变得极浅,从神识感知中看起来,就像一块石头、一截枯木,而不是一个活人。
他开始默念口诀。心跳从急促的一百二十下慢慢往下压——一百一、一百、九十、八十。降到六十的时候,胸口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丝。他继续往下压——五十。四十。
心率骤降,血流变慢,指尖开始发凉。呼吸变得极浅极慢,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他把气吸到肺的最底部,再缓缓呼出,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体表温度一降再降,汗毛根根竖起,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凉意。
铜镜的红光扫到了石缝口。
停住了。
况孤鸿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不是因为敛息术,而是因为恐惧。红光在石缝口停留了整整两息。两息,在外面的世界里不过是一眨眼,但在黑暗狭窄的石缝里,那是让人魂飞魄散的漫长煎熬。
红光移开了。
没有停。直接扫过去了。
头顶传来黑袍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烦躁:“跑了?不可能。暗河的水流那么急,就他那个身体,扛都扛不住。就算没淹死,从这里爬上去?做梦。”
另一个人的声音接话,声音更粗一些:“暗河有岔道,可能被冲走了。分头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开始分散。三个方向,三道轻重不一的足音,渐渐远去。
走远了。
但况孤鸿没有动。
他在石缝里蹲了整整一个时辰。身上的湿衣服被体温蒸得半干,又被冷汗浸透,反反复复。手臂开始抽筋,小腿的肌肉突突地跳,断裂的肋骨被挤压得持续钝痛,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腹腔里来回锯。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连肌肉的细微颤抖都压到了最低。
一个时辰。足够他确认三件事。
第一件:那三个人真的分开了。脚步声没有回来过。
第二件:没有修士的神识在暗中扫描。黑袍人走之前,大概率是用铜镜确认过坑底没有灵力波动就离开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他们把没有灵力波动等同于没有活人。
第三件:天坑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这个结论来得毫无征兆。他是在蹲到半个时辰的时候突然意识到的——太安静了。不是那种静谧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被什么东西吓住了的安静。坑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水声都在很远的地方,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这种安静他在洞府里领教过。那是被某种存在盯上之后,连空气都不敢流动的死寂。
但敛息术不能解除。头顶的威胁虽然远去了,身体却还在向他发出警告。那是一种比恐惧更深层的直觉——汗毛倒竖,后背发凉,鸡皮疙瘩从脖子一路蔓延到手背。这具身体虽然废,但本能还在。那是属于玄宸的本能,一个活过七千年的仙尊残留在肉身里的危险感知。
天坑里,有什么东西没走。
又过了一个时辰,确认头顶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之后,况孤鸿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解除了敛息状态。四肢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铁器。他慢慢把腿伸直,关节咔嚓咔嚓响了一串,每一声在寂静的天坑里都响得像在放鞭炮。
他扶着石壁站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断裂的肋骨每呼吸一次就刺痛一阵,膝盖的血痂被牵动,重新裂开渗血,翻开的指甲盖被石壁蹭了一下,疼得他猛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时间矫情。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个天坑的结构——有没有出口,有没有暗河的支流可以借道,有没有能藏身的地方撑过下一轮搜捕。
然后,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没有任何征兆。碎石和青苔覆盖的石板从中间往两边碎开,像一块酥饼被人从底下猛击了一掌。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瞬间出现,不是塌方,是有东西从下面往上顶。一只漆黑的手从洞里伸了出来。
不是人手。
那只手比他大两倍。五根手指像铁钩子一样弯曲,指甲又长又厚,像鹰爪一样泛着灰白色的光。手背上没有皮肤,直接能看到下面黑灰色的肌肉纤维和暗红色的筋腱,像是被活活剥了皮之后又强行活过来的东西。
那只手猛地扣住了况孤鸿的脚踝。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力气大得惊人,整个人被拽倒,后脑勺狠狠磕在石板上,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那只手拖着他往裂缝里拽,五根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像是五根烧红的铁条同时扎进他的脚踝。剧痛从脚踝一路窜到头顶,疼得他浑身痉挛。
他拼命蹬踹。另一只脚朝那只手猛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脚都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脚后跟砸在那只手的指关节上,像是踢在钢板上,震得整条腿发麻。没用。那只手纹丝不动,五根手指反而扣得更紧了。指甲又往肉里深了一分,皮肉被撕裂的声音清晰入耳。
匕首。他抽出腰间那把在洞府里捡来的破匕首——卷了刃,刀身还有些歪。一刀扎下去。
铛——!
火星溅出来。匕首尖扎在那只手的手背上,像是扎在铁砧上。刀尖当场卷了一个弧度,刀身弯了,而那只手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况孤鸿咬紧牙关,两只手死死撑住裂缝边缘的石头,指缝里渗出血来。翻起的那两片指甲被石头蹭了一下,疼得他差点松手,但他不敢松。松手就是死。
裂缝深处,有东西在往上爬。先是那只手,然后是小臂、上臂——全是那种被剥了皮之后黑灰色的肌肉组织,暗红色的筋腱像蚯蚓一样在上面蠕动。再然后,一颗头从黑暗中冒了出来。
况孤鸿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颗头比他大三圈。形状像人的头骨,但比例全不对——下颌骨太宽,颧骨太高,眼眶太大。头皮早就不在了,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颅骨,骨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又像是邪异的祭文。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跳动,像两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嘴张开了。那张嘴从一边的颧骨裂到另一边的颧骨,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倒刺状的牙齿。不是一排两排,是像鲨鱼一样的五六排,从嗓子眼一直长到嘴唇边。
傀儡尸魔。
玄宸的记忆碎片里跳出了这四个字。三阶妖兽,修为堪比人类筑基后期修士。力大无穷,没有痛觉,不惧寻常法器。唯一的弱点是行动稍慢,反应略僵——但对于现在的况孤鸿来说,这个弱点没有任何意义。他就是全盛时期都跑不过这鬼东西,更别提现在肋骨断着、腿伤着、满身是血。
尸魔的另一只爪子也伸上来了,扣住了他的膝盖。十根铁钩般的手指嵌进他的血肉里,把他一寸一寸往裂缝里拖。倒刺状的牙齿离他的小腿不到半尺,腥臭的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那股味道像腐烂了一百年的尸堆被从地底翻出来,熏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撑在裂缝边缘的十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在滑脱。指甲在石头上划出十道深深的血痕,血痕一道一道在被拉长。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滑向那个黑洞洞的裂缝口。
尸魔的下巴贴上了他的小腿。倒刺划破皮肤,温热的血顺着小腿流下去,滴在尸魔的舌头上。那张腐烂不堪的脸抽搐了一下,眼眶里的鬼火猛地窜高了一截——
像是在笑。
“不——”
他几乎要喊出这个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喊不出来。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他识海最深处,猝然炸响。
“聒噪。”
这个声音,他听过。就在几个时辰前的那个洞府,就是那个在他耳边说“你的刀太慢”的人。那个用他的手指夹碎鬼头刀,一指点爆矮壮汉子的神秘存在。
但她不是说本源抽干了吗?不是说这具身体的灵力已经耗尽了吗?
没有时间思考。
一股熟悉的热流——滚烫到极致、霸道到极致的能量——从心脏的最深处猛然喷涌而出。比上一次更狂、更烈,像是被压了太久太久的洪荒猛兽,终于挣脱了锁链。心脏像被点燃了一样疯狂跳动,每跳一下,就有一道金色的光纹在体表浮现。
况孤鸿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他的右手自己抬起来了。五根手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那光泽温润如玉,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意。
然后。
那只手落了下去。
“噗。”
手掌穿过尸魔的天灵盖。就像一根烧红的铁筷子捅进了蜡烛里。坚硬的颅骨连一丝抵抗都没有,直接就被穿透了。黑色的血混着绿色的脑浆溅出来,溅了况孤鸿一脸。
尸魔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眶里那两团幽绿色的鬼火疯狂跳动,然后——噗地一声,灭了。巨大的身躯软了下去,那张满是倒刺的嘴无力地松开了他的小腿。
况孤鸿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右手掌心粘腻的触感让他想吐。那不是热的,是凉的,像把一整只手浸泡在了死水里。
“弱。”识海里的女声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一只最低等的傀儡尸魔,就把你逼成了这样。若不是本尊出手,你已经是一堆白骨了。”
况孤鸿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自己那只沾满了黑色血液的右手。刚才那股力量已经退去了,悄无声息,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取而代之的是比上次更汹涌的虚弱感,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液,四肢无力得抬都抬不起来。
“你不是说本源抽干了吗?”他在心里问。
“抽干了。”女声淡淡道,“所以刚才那一下,烧的是你的命。”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现在还有三个月的命。三个月之内,如果你不能找到续命的办法,你就会像刚才那只尸魔一样——从里到外,衰败而亡。”
况孤鸿愣住了。
三个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颤抖,但那层金色的光泽已经彻底消失了。
“你是谁?”他问。
没有回答。识海里一片寂静,像是那个声音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他的问题,已经有了一个不需要回答的答案。一个能在本源耗尽的情况下凭空爆发力量的存在,一个能借他的身体一指点杀筑基级尸魔的存在,一个连仙尊遗留下来的魂冢都知道的人。
答案只有一个。
他扶着一旁的碎石,撑起虚脱到极点的身体,低头看向那个被尸魔挖开的裂缝。黑暗的洞口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并非那条暗河的水流,也不是更深的地心。
而是刻满符文的地砖,以及一缕极淡的金光。
那是玄宸的东西。
他咬紧牙关,弯腰钻进了那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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